我和藝人孤坐在一場被迫取消的演出的慶功宴

▲ 點擊關注一個努力脫離低級趣味的電臺

時隔多年，“閃千手KILOGLOW”的創辦者張然老師重回大內做客啦！話說張然上次光臨大內時，他才剛開始創業，和劃水怪在錄節目時因“一道白光”的梗一度成為傳奇，在劃水怪心里，那也代表了中文播客的巔峰狀態——什么都敢聊，肆無忌憚（詳情可點擊）。

▲張然老師

正如張然所調侃的那樣，每次劃水怪找他錄節目，要么就是想讓他分享一些樂隊藝人的八卦，要么就是因為在他身上發生了一些悲傷的故事。而本期節目包含了以上兩塊內容。

咱們先說悲傷的故事。眾所周知，國際關系的緊張不僅體現在政治領域，也深刻影響著我們的日常娛樂生活。受高市早苗的不當言論影響，中方已暫停日本電影在華上映，而且多地也取消了日本音樂人的演出事宜，包括鬧得沸沸揚揚的濱崎步演唱會。

▲濱崎步演唱會上海站“彩排”照片

張然老師和團隊從事著Booking Agent(演出預訂經紀人)，又稱“音樂買手”的工作，工作內容是為其他音樂節主辦方提供海外藝人邀約服務。此前，他曾在“影響城市之聲”工作，主要負責接洽歐美藝人的演出。后來他自己創業后開始著力于開發日本藝人，他發現，和歐美藝人相比，日本藝人的要價不會太離譜，而且確定了一個主辦方之后基本不會再換人，加上地理位置與中國近一些，所以機票等成本也更便宜。

但音樂演出比黃金投資的風險指數更高（張然老師說，咱音樂節目得蹭下黃金的熱點）。“賠30%甚至清零都是輕輕松松的。”張然說，文化演出行業風云變幻，受政策、國際關系等不可控因素的影響很大。以前做歐美藝人的項目時，張然和團隊尤其關注美國藝人，尤其是“不定時炸彈”特朗普上臺后，為了規避風險，他們需要把藝人近幾年在社媒上發布的內容全都瀏覽一遍，并用敏感詞+藝人名字的組合進行搜索，以確保不會出現政治問題。而且因為演出都是先和藝人談好價格，并給對方付完款，再去走審批流程，所以先要等演出確定后，才能知道演出的報批能否通過，這無疑又加大了風險指數。

▲圖片出自音樂財經

與歐美藝人相比，日本藝人的公開發聲顯然要謹慎很多。張然一直關注著高市早苗的動態，原本心里覺得中日關系到不了“緊張”的程度，畢竟他手里至少有四位日本藝人的演出已sold out（售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期間他被多個部門的人拉去開會，只為確保演出現場如果出現極端情況的處理方案。

直到去年11月，多場演出被臨時通知取消，比如“美波Minami 北京專場”。張然回憶，為了呈現出最好的舞臺效果，美波樂隊在演出前一天就抵達北京，在演出現場忙碌了整整一天。吃晚餐時，張然突然接到場地打來的電話，對方說演出可能要被取消，張然有些想不通，因為他并未收到明令禁止的通知，之前也和各部門都溝通過。原本還想爭取一下，畢竟第二天演出就開始了，一方面無法給樂迷交代，后臺也會收到大量投訴，另一方面，海外演出涉及場地搭建、藝人出場費等款項，這些也是一筆數目龐大且無法收回的支出。

不過很可惜，這場演出最后還是沒能爭取下來。樂隊聽到消息時，更多的是感到無奈。第二天，所有人繼續按原有的行程表工作，只是調試設備、候場的行程卻變成了去現場拆設備的行程。更戲劇化的“劇情”是，他們晚上照常吃了原本慶祝演出圓滿落幕的慶功宴。

但似乎每個城市的規則也是不同的。雖然北京專場被取消，“美波Minami上海專場”卻能正常演出。不過除了美波Minami ，被取消的還有坂本慎二郎的專場——張然整個團隊前前后后溝通了一年半的“來華巡演”事宜，結果在開演前被迫取消。

其實，這種演出前時刻緊繃的狀態已經變成了當下演出行業從業者的共同處境。當坂本慎二郎上海站的演出被迫取消后，張然雖然沒有接到北京和廣州兩地相關監管部門的通知，但為了規避風險，也取消了接下來的所有演出。并且他當天接到了同行的電話，對方表示也取消了當天在北京的演出。截至目前，據張然透露，“閃千手”已取消了30多場演出，其中包括好幾場萬人級別的演出。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這句話，如今仿佛變成了網友在誤解他人時的“尚方寶劍”，罵演唱會、音樂節主辦方似乎也變成了某種“政治正確”，而這讓張然多少感到委屈和憤怒，但他又有苦說不出。

比如演唱會取消這件事，原本與主辦方無關，但張然在“閃千手”公眾號和小紅書后臺都收到了大量投訴，甚至有人半夜給他和他的團隊成員打電話，揚言要去辦公室門口堵人討說法。甚至他的一位朋友也對他感到不滿——對方兒子為了看演出專程從澳洲回國，還在演出開始前反復向張然確認演出是否會被取消。對此，張然也很無奈：“我只能說現在沒有明令禁止不讓開，但在演出開始前，誰也不能保證。”

主辦方被罵，甚至上熱搜的原因可謂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究其根本，一方面是部分演出的受眾群體年齡較小，容易被各類標簽及情緒化的內容煽動，造成隔閡。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很多人并不了解演出文化行業其實是受市場環境、行業規則、政策等多種客觀、復雜、多變因素制約，而這些正是主辦方難以言說的“痛處”所在。

比如在張然看來，某場演出的票一秒售罄，從經濟角度來看，意味著定價過低，但一旦票價調高，就會被部分樂迷認為是“主辦方掉錢眼里了”。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第一次來中國演出時，“閃千手”遇到了自創建以來最大的輿情風波，當時該樂隊的票在二級市場被高價銷售，自稱工作人員的黃牛偽造說“最大的黃牛就是主辦方自己，實時操控票價”，這些聊天記錄被截圖后在網上瘋傳，甚至Agent也找到張然討要說法。而且受現場管制要求，不得不臨時改變賣周邊的位置與規則，導致部分排隊時間較長的樂迷又開始罵主辦方，甚至有人假裝工作人員在演唱會門口賣“一眼假”的樂隊簽名，也被認為是主辦方的安排：“什么錢都要賺”。更扯的是，被罵的原因還有現場的音響效果無法還原CD的效果。其實這部分內容并不由主辦方負責，甚至包括設備清單都是藝人方來決定，而且調音后主辦方也會主動詢問藝人團隊，對音響等設備是否滿意。

▲“閃千手”針對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黃牛票等不實傳言發布的聲明

從業多年，張然也遇到了各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比如有樂迷因為沒買到票，在演出前一天躲進廁所里，但同時又在某站開直播，最后被抓個正著。還有人偽造工作人員的證件，逼得主辦方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在現場換標，但這也趕不上造假的速度。

這樣下去最壞的結果并非是帶來沒完沒了的拉鋸戰和抨擊，而是部分主辦方日益灰心，覺得不如就按樂迷所誤解的那樣發展下去，如此這般，行業變為劣幣驅逐良幣，逐漸加劇主辦方與樂迷之間的對立和矛盾，導致全員皆輸家。

演出前工作人員被各種誤會氣得掉眼淚已是常態。張然也遇到過比較極端的樂迷，甚至想過起訴對方，但考慮到對方年齡較小，一旦起訴，可能會給他的生活帶來極大的壓力。尤其是他有孩子后越發意識到，小孩子的思維和成年人是完全不同的。

▲“閃千手”Yoasobi 2025 上海演唱會現場

每場演出前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大型演出尤其如此。除了心理壓力，不可挽回的經濟損失也是壓在肩頭的大山，比如三站的巡演只有一場成行，但酒店、機票錢、藝人巡演費都已全額支付，且海外藝人的演出時間也不可延期，這意味著這場演出一定賠本。

對于只有十幾人的“閃千手”這樣的小公司來講，從疫情起，這幾年確實虧損了不少錢。張然也抑郁過，但最后也只能和合伙人互相安慰，“現在中日航班都被取消了，多少人受影響啊，包括在日本經商的中國人，這種時候只能想別人可能比你更慘，前幾年我們也都走運過，憑什么能一直幸運呢，也許不辦也是好事。”

回想起創建“閃千手”的初心，那時正逢疫情期間，張然想做一件能縮短人心距離的事，演出無疑是一塊敲門磚，“兩個人喜歡同一個藝人或者樂隊，第一次見面很自然就有說不完的話，所以我們想把最好的演出搬到大眾面前，希望大家的精神世界豐富一些，制作一種衡量人心距離的度量衡。”——這正是“閃千手”英文名“KILOGLOW”的來源。

音樂的力量是無窮的，每一次音樂現場更是不可復制。雖然主辦方的一舉一動稍不留神就可能成為“眾矢之的”，但音樂及樂迷給的正向反饋也帶給張然和他的團隊無數的感動，成為美好的回憶。

比如賠錢的同時，他也在后臺看到很多人的留言，說通過“閃千手”的演出獲得了新的生活樂趣，這會讓張然覺得“閃千手”是個有用的公司，只有有用的公司才能繼續健康地生存下去。

最初做演出時，張然第一想做的是自己喜歡的樂隊，比如英國獨立搖滾樂隊Franz Ferdinand。他雖然一直說同事很愛掉眼淚，演出前后都會哭，但其實他也是個淚點很低的人，更何況哭是會傳染的。他至今記得30多歲生日當天看到Franz Ferdinand現場演出時，想起一去不復返的二十多歲的時光，忍不住淚流滿面。再比如他的合伙人很喜歡King Gnu的演出，好不容易促成了巡演，結果對方在現場哭得一塌糊涂。

▲Franz Ferdinand樂隊

劃水怪也有類似的回憶。他曾經有一次心情非常不好，但當天受邀看了日本獨立搖滾樂隊Betcover!! 的演出，結果感受到現場音樂帶來的震撼，心情轉陰為晴，散場后原本沒什么胃口的他大吃了一頓，并發出了“音樂可太好了”的驚嘆。張然成為主辦方后，也會格外留意觀眾看演出時的神情，這何嘗不是一種珍貴的收獲呢。

▲betcover!!北京演出現場

感動有時也來自藝人和樂隊本身，有些樂隊可能本身并沒有那么喜歡，但巡演后發現其魅力所在，看著對方退場的背影，流下熱淚。

比如Never young beach和DYGL樂隊的吉他手都說自己從來沒有喝醉過，結果半個小時后就在酒吧吐了。張然回憶，光是賠在車上吐的清潔費，一年十次肯定有了。

▲日本獨立搖滾樂隊never young beach的主唱兼吉他手安部勇磨

而“千杯不醉”的則有Sunny day service樂隊的貝斯手，他是在日本非常出名的評論拉面的人，為此，閃千手特意在一晚上給他點了四五種面，而對方也非常認真地寫下評論。

▲Sunny day service現場演出

當然，與Fuji Rock等國外音樂節相比，中國的音樂節更像是演唱會拼盤，這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節目里，張然也透露今年4月，由“閃千手”發起的“千手集”音樂會將為喜歡歐美音樂的樂迷朋友們帶來一場全新的音樂體驗，演出名單目前保密，但可以確定的是陣容龐大，值得期待。

欲知更多精彩內容，歡迎鎖定本期節目。悄悄說，節目最后還有彩蛋內容，不容錯過~

主播 / 相征

嘉賓 / 張然

封面設計 / 劃水怪

音頻后期 / 陸凱BBBBUDDHA

音頻上傳 / 恬恬

⊿ 00:02:02 / 老朋友張然老師來啦

⊿ 00:10:16 / 先聊聊閃千手

⊿ 00:16:06 / 美波北京站演出被取消前后發生了什么

⊿ 00:24:04 / 大家都誤會主辦方了

⊿ 00:42:45 / 面對取消，內心很無力

⊿ 00:52:12 /音樂演出行業投入產出比

⊿ 01:00:57 / 演出前，主辦方的壓力是巨大的

⊿ 01:17:21 / 有一期節目拉黑了300多人

⊿ 01:20:30 / 讓人落淚又委屈的難忘現場

⊿ 01:29:40 / 樂隊的搞笑趣事

⊿ 01:42:52 / Kerala Dust - Pulse VI

⊿ 01:44:57 / 彩蛋小故事

頭圖設計 / 劃水怪

文案 / 王不留行

排版 / 恬恬

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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