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題家”討論火了之后,“黃毛”形象也被人們所熱議。
“做題家”的形象我們大概大都了解。然而“黃毛”是什么?
“黃毛”,顧名思義也就是染成黃色頭發。在縣城或者鄉鎮,我們或許經常可以看到這樣一批的少年,頭發染成黃色,沒有進入(社會認為主流的)教育軌道,情感表達直率并可能與“精神小妹”早早發生關系,常年游蕩于縣城臺球廳、KTV、網吧這些娛樂場所,社會化相對較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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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社會大眾常常給這類留著 “黃毛” 的年輕人,貼上 “混混”“混社會”“殺馬特” 等充滿偏見的污名化標簽。而如今在互聯網語境下,“黃毛”的形象被重新提起,反倒成了用來嘲諷 做題家的符號,大概意思是黃毛看似早早放棄了讀書升學的主流路徑,不被應試內卷、學歷焦慮困擾,不用埋頭苦讀卻依舊能活得隨性自在,最重要的是,黃毛可能早早就談了好幾個對象,但是做題家可能讀到碩博仍然沒有談過第一次戀愛,做題家長期出于“性壓抑”的狀態。
這種與做題家截然相反的人生狀態,反而成了調侃長期苦讀卻未必能實現理想回報的做題家們的象征。
那么黃毛,是做題家的對立面嗎?為什么黃毛與做題家的形象會形成如此大的反差呢?
我其實并非認為二者是嚴格對立的。在這里我想從功能主義角度做一個有趣的分類,也姑且算是我對“黃毛”形象的一個初步討論吧。
在這里我就要提到美國社會學家默頓,他在提出了經典的行為適應模式。他以社會主流推崇的文化目標和社會認可的制度化手段為兩大核心維度:
文化目標代表社會倡導的成功標準,制度化手段則是社會允許的實現路徑。默頓用這一框架劃分出個體面對社會結構性壓力時的五種行為適應方式,用來解釋人們在主流目標與現實路徑產生矛盾時的不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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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頓失范是在人們用社會認為合法的手段不能實現自己的文化目標時發生的,而對于這種情形的一個共同的反應,就是越軌行為,即用不符合社會規范的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文化目標。而黃毛,就正是被社會“刻苦讀書、知識改變命運”的社會規范所視為越軌的例子。
根據默頓的適應框架,我們可以列出一個黃毛——做題家類型學。下面就是我做的類型學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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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來解釋一下這個類型學。
默頓失范理論中的“文化成功目標”,簡單來說就,是主流社會通過教育、媒體、家庭等多重渠道,向全體社會成員灌輸的、被廣泛認可的價值導向與人生終點。具體來說我可以總結為三個方面。
一是學歷層面,追求高等教育文憑,尤其是名校文憑,多考一分,超越千人。
二是職業層面,偏好體制內、國企、大廠等具有社會認可度的工作,排斥“不體面”“不穩定”的職業選擇
三是生活層面,最好在大城市有房有車、收入可觀、被社會和親友正向評價,實現個人與家庭的階層向上流動。
這便是我們這個時代被廣泛認可的核心文化成功目標。
而社會唯一背書的、合法的制度性手段,就是做題教育體系。從高考到考研,再到考公進體制,當這條被視為正途通道越來越擁擠,回報率越來越低,“失范”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人們也就開始嘲諷做題家,推崇“黃毛”的生活狀態了。
第一種類型是順從型的“精英做題家”。理想狀態下的做題家,是默頓理論中最符合社會期待的“順從者者”。他們完整接納了社會給定的文化成功目標,堅信“讀書改變命運”,把學歷、編制、階層躍升作為人生的核心追求。
做題家本質上是一群“手段的囚徒”,他們的痛苦與悲劇都在于“手段”之上,在于他們認為通過考試和努力學習就能成功的手段即正義。當制度化手段失效時,準備考試就變成了一種儀式。
這就來到了第二種“孔乙己型做題家”。默頓對儀式主義的定義,是個體在經歷目標與現實的落差后,主動降低甚至徹底放棄對終極文化目標的追求,卻依然機械地死守著制度性手段,把手段本身當成了目的。
孔乙己型做題家或許已經了解到文化成功目標與實現手段之間的斷裂。但他們無法停下腳步,也不敢跳出規則。孔乙己型做題家不再執著于改變命運,成為人上人的終極目標,卻依然把考試、升學、考編當作人生的唯一目標。他們不知道自己讀這個專業、考這個編制到底能帶來什么,只是因為大家都在考,或者想不到在做題之外有其他的謀生方式。現在年輕人盛行的考公熱,或許也可以如此解釋。
“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么,我只會做題!”
接著就是黃毛類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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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黃毛是掠奪型黃毛。亞文化黃毛同樣渴望成功和異性關注,一心想截獲資源、實現主流語境中的“成功”目標,為此不惜通過撈偏門、投機取巧,或是刻意展示“野性”來達成目的。他們對財富和社會認可有著極強的執念,只是不屑于做題這種形式主義手段,也不愿走應試教育這條漫長的制度化手段,福建很多不上學去搞灰產的灰產boy、東北河北靠短視頻炒作博眼球的精神小伙,都是掠奪型黃毛的典型。
第二種是退縮型黃毛。在主流敘事里,他們是擺爛的失敗者,但在默頓的理論框架中,這是個體面對結構性壓力時的一種消極適應策略。當規則本身就沒有為他們預留位置,當既定的文化成功目標遙不可及,退出游戲,從此不刷題,混跡社會了,就成了最直接的自我保全。
第三章是亞文化黃毛,顧名思義,就是解構主流審美與評價體系,建構出自己一套小圈子文化。他們不認可主流社會學歷至上、階層躍升的成功標準,也抵觸世俗的審美規范,轉而通過殺馬特等極具視覺沖擊的穿搭和話語體系,建立屬于自己的評價標準和群體歸屬感。
而在這三類黃毛中,為什么游蕩型會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形態,甚至成為大眾對黃毛的刻板印象呢?
游蕩型黃毛的形成,往往源于一種雙重失敗的境遇:一方面是正當手段的失敗,他們讀書讀不進,考試也考不上,在做題家主導的應試賽道上失敗了。另一方面是非法手段的失敗,雖然這類黃毛看似放蕩不安,但也沒有門路沒有膽量搞灰產,在灰色賽道上同樣無法立足。這種境況,最終將一部分黃毛推向了徹底的游蕩。
有趣的是,現在的互聯網語境中,“做題家”和“黃毛”這兩個看似對立的群體,正在“退縮型“這個點上達成了一致。
從這個角度來看,做題家和黃毛的區別只是他們的退縮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形式:游蕩型黃毛的退縮,是認清自身困境后的放棄做題道路,漫無目的地游蕩,過一天玩一天爽一天。而做題家的退縮,是受過高等教育后的躺平啃老,或是放棄所學專業,從事黃毛隨便都能干的體力活,消極地對抗曾經拼盡全力也無法實現的社會文化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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