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賽費上億！NHL重返冬奧背后的百年博弈

時隔12年，冬奧冰球重啟NHL時代。

文|朱健文

米蘭冬奧會賽程已然完成三分之二，作為冬奧當中的頂流項目，男子冰球才剛剛迎來賽事八強階段。

加拿大、美國兩大奪冠熱門悉數全勝直接晉級1/4決賽。而在匯集東道主與上屆三支四強球隊的“死亡之組”中，衛冕冠軍芬蘭與上屆季軍斯洛伐克艱難突圍，瑞典則因對賽關系劣勢只能落入附加賽，最終5-1輕取拉脫維亞，將與美國爭奪四強名額。隨著八強對陣全部確定，剩余4個比賽日的米蘭圣茱莉亞冰球館無疑將在本屆冬奧尾聲階段成為全球焦點。

米蘭冬奧男子冰球八強產生

圖源：NHL

與此同時，NHL冰球聯盟已進入休賽期，其官方社交賬號卻開始“不務正業”，瞬間切換成冬奧模式，持續更新著與冬奧冰球賽事相關的資訊。原因無他：2024年國際奧委會、國際冰球聯合會（IIHF）、NHL以及NHL球員工會（NHLPA）聯合宣布，NHL球員將參加2026和2030年冬奧冰球賽事。這是NHL球員時隔12年重返冬奧賽場。NHL全聯盟32支球隊都至少有一人參加奧運，盡管庫切洛夫、奧維契金等俄羅斯球星缺席讓本屆冬奧相比以往稍微遜色，但仍有多達144名NHL現役球星云集米蘭，在短短兩周內以各自國家的名義爭奪奧運男子冰球金牌，激烈程度甚至要比每個賽季爭奪斯坦利杯（NHL總冠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則四方聯合聲明宣告NHL球員重返冬奧

圖源：IIHF

當NHL旗下的核心資產——球員重新出現在奧運舞臺上，職業聯盟與國際奧委會、IIHF和球員工會之間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博弈？NHL球星們的加入又為冬奧以及NHL本身帶來了哪些變化？

NHL與奧運的百年分合

盡管NHL在1917年就已成立，冰球賽事亦早在1920年就成為正式奧運項目，甚至早于冬奧會的出現，但奧運早期對“體育純潔性”和“業余主義”的追求，在職業球員與奧運賽事之間形成不可逾越的阻隔。而隨著全球體育商業化浪潮愈演愈烈，職業賽事的影響力和競技水平遠超奧運賽事，奧運的職業禁令顯得不合時宜。如果繼續將職業球員排除在外，職業化程度較高的冰球、籃球等項目奧運賽事的競技水平和公信力將大大削弱。在薩馬蘭奇等領導推動下，1986年國際奧委會投票表決，正式允許職業球員參加1988年奧運會。

NHL球員參加奧運，對于提升聯盟影響力和開拓市場亦有幫助，NBA球員組成美國“夢之隊”參加奧運的巨大成功就讓NHL高層深受觸動。不過國際奧委會拋出的橄欖枝，職業聯盟和球員工會卻并未第一時間接過。一方面，冬奧賽事往往在2月進行，這一時間正是NHL賽季進行期間（NHL常規賽從10月到次年4月），尤其與NHL全明星賽期相撞。在賽季中期放行球員參加冬奧，顯然對各大球隊和聯盟都是巨大沖擊，參加奧運帶來的額外賽事負荷對球員也是一大顧慮。不說奧運，對于另一大賽冰球世錦賽（5月進行），NHL球員也只有在無緣季后賽（NHL季后賽一般在5月至6月進行）的情況下才考慮參加。關于球員參賽產生的食宿和交通費用以及保險費用由誰承擔則是另一大焦點爭議。職業聯盟、球員工會與國際奧委會、國際冰球聯盟的一番博弈與談判在所難免。

1995年，上述四方終于達成協議：NHL修改賽程，在冬奧年暫停全明星賽，專門開辟休賽期讓球員參加冬奧；而國際奧委會則承擔球員參賽的機票食宿和保險費用。1998年長野冬奧由此成為首屆NHL球星參賽的冬奧會，當時日本市場恰是NHL重點拓展的海外市場——1997到2000年 NHL在日本安排了首次北美之外的正式常規賽。自1998到2014五屆冬奧會，雅格爾（捷克）、薩基奇（加拿大）、阿爾弗雷德松（瑞典）、克羅斯比（加拿大）等NHL球星先后在冬奧賽場留下傳奇時刻，將冬奧冰球賽事推向巔峰。

2010溫哥華冬奧，克羅斯比加時絕殺美國主場奪金

圖源：Team Canada

然而好景不長，高昂的球員參賽費用（據報道，2014年索契冬奧會時，這筆開支已達1400萬美元）讓國際奧委會不堪重負。2017年國際奧委會宣布不再承擔球員參賽費用，NHL各球隊老板對于此前聯盟從冬奧中寥寥無幾的實際收益甚是不滿，也不樂意讓球員舟車勞頓遠赴韓國參加平昌冬奧，維系了五屆冬奧的各方合作局面就此被打破。2020年NHL與球員工會達成協議延長勞資協議4年，為球員參加冬奧重開綠燈，北京冬奧組委也愿意承擔球員參賽產生的費用。但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NHL球星與北京冬奧緣慳一面。情況直到2024年才迎來轉折點。

2024年，NHL與國際冰球聯盟、國際奧委會與NHL球員工會達成協議，球員參加冬奧的費用（媒體預估在1500萬美元以上，約合至少1億人民幣）主要由IIHF和冬奧主辦國承擔，國際奧委會則提供部分支持，并授權NHL獲得奧運相關素材用以全球宣推，平衡聯盟商業利益。正如IIHF主席盧克·塔迪夫所言，這次決定是冰球運動的轉折點。值得一提的是，這次協議不僅包括2026米蘭冬奧，更將2030冬奧也納入協議中，減少了各方的談判成本并穩定了冬奧賽事預期。而2025年在美國加拿大舉行的四國邀請賽引發球迷觀賽熱潮，更堅定了各方推動NHL重返冬奧的決心。

盡管賽前傳出承辦米蘭冬奧冰球賽事的主場館圣茱利亞冰球館未能按期完工和冰面質量問題，使得NHL副總裁比爾·達利一度警告稱若不排除安全隱患，NHL球員將不會參賽。但隨著1月份測試賽順利進行，所謂安全顧慮煙消云散。

NHL球星加持

冬奧冰球熱度+競技雙升級

NHL球員給冬奧賽事的變化顯而易見。

截至八強戰前，本屆冬奧男子冰球賽事場均觀眾達到9513人，成為自2010溫哥華冬奧會后觀眾最多的一屆賽事。值得注意的是，本屆冰球賽事安排在米蘭新建的圣茱莉亞冰球館（容量11800人）和羅鎮冰球館（容量6500人）。其中圣茱莉亞冰球館上座率高達95.78%，若非小組賽階段有4場安排在容量有限的羅鎮冰球館，場均觀眾將輕松過萬。

而本屆賽事截至八強戰前已產生142個進球，場均進球高達6.45球，成為本世紀場均進球最多的一屆賽事，誕生了芬蘭11-0意大利的冬奧單場比分紀錄。加拿大球星康納·麥克戴維德前三場拿下2球7助，創造NHL球員冬奧前三場得分紀錄。

米蘭冬奧冰球賽事場均上座人數與場均進球創本世紀新高

圖源：體育大生意據Wikipedia數據整理

高水平球星的加入讓奧運比賽質量提升明顯，而由此帶來的高關注度則反映在收視率上。據雅虎體育報道，米蘭冬奧前期NBC錄得日均2650萬觀眾，對比4年前增加了93%，冰球賽事在其中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在NHL全面休戰的當下，冰球迷的目光無疑聚焦在冬奧賽場之上。

一則場外花邊也在側面印證NHL球員給冬奧帶來的關注度：一名身背多起盜竊罪的斯洛伐克逃犯自2010年逃竄至今，卻在上周試圖進場觀看斯洛伐克與芬蘭的冬奧冰球揭幕戰時在場館外圍被米蘭警方識別并抓獲。

一逃犯為看冬奧冰球揭幕戰被捕

圖源：ESPN

作為全球水平最高的職業冰球聯賽，NHL在國際冰球領域絕對是斷層領先的一檔。NHL球員的加入無疑帶來冬奧冰球格局的大洗牌。據Media NHL數據統計，本次參加米蘭冬奧的300名球員當中，有144名NHL球星參賽。其中有38位NHL總冠軍獲得者，6位常規賽MVP，6位賽季最佳新秀，5位球員工會評選最佳球員。

但奧運12支參賽隊的NHL球員分布極為不均。加拿大、美國和瑞典組成25人全NHL陣容。坐擁杰克·埃切爾、康納·麥克戴維德、內森·麥金農等NHL全明星級別球員的美國和克羅斯比領銜的加拿大以全勝戰績直接晉級八強，瑞典則遭遇招攬24名NHL球員的衛冕冠軍芬蘭狙擊才未能收獲全勝。

克羅斯比、奧斯頓·馬修斯等NHL球星也是各自國家隊隊長

圖源：NHL

而上屆冬奧還能殺入八強的北歐豪強丹麥隊今年則慘遭連敗無緣前八，只有拉斯·埃勒等6名NHL球星助陣，北歐海盜顯然無力與坐擁雙位數NHL球星的美國、捷克等強隊抗衡。只有一名NHL球員的法國隊以及本屆冬奧唯一沒有任何NHL球員的東道主意大利紛紛遭遇四連敗早早被淘汰則再自然不過了。

NHL球星需要冬奧舞臺

而對于NHL這些球星而言，參加奧運可謂難得機會，奧運金牌更是職業生涯的重要勛章，甚至比斯坦利杯還要珍貴。畢竟經歷12年兩屆冬奧的隔絕后，對于克羅斯比等一眾80后球星來說，米蘭冬奧堪稱是最后一次奧運奪金的機會。

參加米蘭冬奧的球員中只有22名球員曾經贏得奧運獎牌，贏得過奧運金牌的更是屈指可數：加拿大隊長西德尼·克羅斯比和隊友德魯·道蒂，以及北京冬奧金牌后衛芬蘭名將米科·萊赫托寧。美國隊自1980年的“冰上奇跡”后再也未能奪得奧運金牌，埃切爾、康納等球星對于金牌的渴望更是空前高漲。

而能夠抓住機會在奧運打出名堂，則是NHL球員從球星到超級巨星的進階之路。美國球員T·J·奧謝在參加2014年索契冬奧前只是NHL球隊圣路易斯布魯斯隊的普通一員，最后時刻才入選美國奧運陣容。但在美國隊與俄羅斯的小組賽中，奧謝憑借6射4中的超神點球表現幫助球隊擊敗對手，從此贏得“點球小王子”的稱號一舉成名。

TJ·奧謝在索契冬奧一戰成名

圖源：網絡

有意思的是，在冬奧開幕前NHL常規賽的收視率也出現明顯提升。據Sportsmediawatch網站報道，NHL常規賽在進入冬奧間歇期前錄得場均491000觀看人數，同比增長15%。盡管其中有統計口徑的變化（將智能電視和機頂盒觀眾納入統計），但NHL球員重返冬奧無疑讓這個賽季顯得更加特別。

北美四大聯盟的奧運前景

除了NHL，北美四大職業聯盟當中，NBA早已在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完成亮相。至于另外兩大尚未亮相奧運的聯盟，NFL在2025年5月則作出決定：允許球員參加2028洛杉磯奧運會的腰旗橄欖球賽事。盡管奧運對于每個代表隊的NFL球員數量有所限制，而NFL球員對腰旗橄欖球球員參賽機會和資源方面的擠壓亦在業內引發爭議，但NFL球星進軍2028洛城奧運已成定局。

而MLB則尚未給旗下球員參加洛杉磯奧運會的棒壘球賽事明確開綠燈。不過就在上周MLB的股東大會上，總裁羅布·曼弗雷德則表示對MLB球員參加洛杉磯奧運的前景感到樂觀：“我認為距離（MLB與球員工會）達成協議已經比之前有很大進展。我們和球員工會還有些問題需要解決。對于MLB球員參加洛杉磯奧運，我感受到很大的動能。我們和球員工會肯定能達成一致的。”也許在2028年7月中旬的道奇體育場，我們將能看到大谷翔平們身披各國隊服為奧運金牌而戰。

MLB總裁對球員參加2028奧運表示樂觀

圖源：MLB官網

職業化程度更高的奧運項目向更多職業球員開放是大勢所趨。基于商業利益，各大聯盟也希望通過接軌奧運實現市場拓展與商業利益的最大化。但不同項目的全球傳播度并不相同，對于奧運的需求度也有較大差異，因此上述聯盟與國際奧委會以及單項運動協會和球員工會博弈中的地位亦有高低之分。即使國際奧委會滿足NFL和MLB完成主場亮相奧運的愿景，兩大聯盟的奧運未來圖景依然不太明朗。

注：本文所用圖片來自NHL冰球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