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婚姻不再理所當然的時代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婚姻不再是理所當然的時代：高離婚率，低結婚率其趨勢勢不可擋，這是一個我們人人都能看到的事實，但是我認為我們似乎看不見它的底層邏輯，以至于公共討論場上充滿了非黑即白的膚淺議論，它體現(xiàn)了我們正被困在一個同屬現(xiàn)代化的挑戰(zhàn)中，找不到突破困境的語言。

“在一個婚姻不再理所當然的時代”是我的一個序列寫作，它討論婚姻，愛情以及相應的種種議題，但其底層邏輯牢牢釘在人類的親密本能和主體性之間的關系這個基礎上，我相信唯此，我們不同人才能找到不同的突破困境的道路。

01

關于“婚姻已經不再是必選項”

在中國互聯(lián)網的語境中，“婚姻不是必選項”并非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口號。

它在2010年前后幾乎不存在，那個時候，剩女的說法非常流行。在2016—2018年之間，“是否要結婚”開始作為一種模糊但真實的價值疑問浮現(xiàn)；而真正成為一種可被公開表述、被自我認同的社會語言，則應該是在 2020年之后：有婚姻調查明確顯示許多年輕人勾選了“婚姻不是必選項”。

去年，在一份“2025一線城市青年婚育觀全景報告”中，盡管有41.4%依然覺得“結婚是必須完成的人生課題”，但是49.7%的人的選擇是“不強求也不排斥”，也即“隨緣”：

現(xiàn)在，婚姻已經變成了選修課。

當回答為什么如此選擇時，年輕人的回答是：

1） 沒空愛。2）不敢愛。3）愛不起。

我注意了一下這個調查的樣本組成，它的年齡構成30歲以上的占73.7%，收入不低，學歷也不低。

這意味著一件事：

對婚姻的猶豫，并不是來自幼稚，而是來自清醒。

02

公共討論為什么總是“對不上點”？

對此，媒體上充滿了非黑即白的兩種言論：

第一種歡呼說：婚姻正在瓦解，婚姻制度不行了；

第二種想回到過去：結婚很重要，它是社會和諧安定的基石，年輕人被西方思想誤導了。

但這兩種說法，都沒有觸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人們在婚姻中，究竟在追求什么？

婚姻是否“存在”，我認為并不是核心問題，它已經存在了幾千年；離婚率高結婚率低已成趨勢這不假，但是從歐美這些更早實現(xiàn)現(xiàn)代化的國家來看，婚姻也并未消失。

美國的一個數(shù)據(jù)最為顯眼：

在 1970 年代，美國經歷了一輪劇烈的離婚率上升。到 1977 年左右，美國人口學界和社會學界曾做出一個在當時看來非常“理性”的推斷：如果離婚率繼續(xù)按照當時的趨勢上升，那么到 20 世紀末，美國的大部分婚姻將會解體。但歷史并沒有按這個預測發(fā)展。美國的離婚率在1980年代達到高點后，開始長期、緩慢下降。

那么核心問題是什么？我認為：

真正變化的，是婚姻的意義結構。

婚姻的目標，功能，結構，進入門檻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

03

婚姻正在發(fā)生的，不是消失，而是轉向

如果你認真聽今天年輕人談親密關系，會發(fā)現(xiàn)一些反復出現(xiàn)的詞：

• 情緒價值

• 渴望陪伴

• 是否能做自己

• 渴望真愛

這些語言，和傳統(tǒng)底層對于婚姻的理解已經完全不同：

在傳統(tǒng)婚姻觀中，它們本質指向的，其實是角色分工、責任履行，家族聯(lián)姻，社會穩(wěn)定，婚姻的意義結構其實是一個經濟合作和養(yǎng)育的共同體。

而現(xiàn)代，則是一種高度心理化、內在化的關系期待。這種期待，在我們的現(xiàn)代化早期，以瓊瑤為代表的，則是一種浪漫愛情的敘事。然而隨著現(xiàn)代化的深入，那套浪漫的語言正在破產。

而所謂“高度心理化，內在化期待”的說法，是和浪漫愛情敘事并不太一樣的，因為它指向的是：

自我發(fā)展。

04

“隨緣”，其實是一種結構性困惑

在“2025一線城市青年婚育觀全景報告”，年輕人用“隨緣”作為解決問題的一種回答。這種說法解決問題嗎？

我認為沒有。

它其實體現(xiàn)的是，一方面年輕人已經在試圖追求自我表達和情感滿足，另一方面又清楚地感受到：

• 經濟壓力并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 組建家庭承擔的風險加大了

• 這種高情感追求關系前路迷茫。

對婚姻的猶豫，并不是對親密關系的否定，而是對風險與理想之間張力的直覺感知。

“我想要一段真正好的關系，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承受得起。”

這，正是許多年輕人內心真正的聲音。

然而，這種聲音，太個人化了。我們要跳開它，從一個更高的維度，也即社會結構的高度來看它。

05

從兩個維度突圍

所謂社會結構的高度，指的是，我們要去理解，要實現(xiàn)這種婚姻意義的轉型，需要哪些社會的支持條件？

我認為，這可以從兩個維度來概括，我們可以把它想象成橫縱兩軸：

縱軸：婚戀價值觀轉變的清醒歷史意識

婚姻正在從一種以生存、責任、角色分工為核心的制度安排，轉向一種以情感連接、自我表達、個人成長為核心的親密關系形態(tài)。

請注意，這意味著，一紙婚書---這種制度，并無法保證你就能得到你要的那種親密形態(tài)。

你要的價值已經不同，隨之伴生的是，你的能力要能和實現(xiàn)這種價值相匹配，否則就是空想。

陷入情網的浪漫愛情敘事確實不夠用了，甚至“讓愛情保鮮”這種說法也不太對勁，因為它假設了愛情是一種靜態(tài)的東西，而本質上它不應該是！

它是一個要一次次不斷被實現(xiàn)的事！

我們將在以后的文章中，展開這一點。

橫軸：制度與社會支持必須同步升級。

今日的婚姻依然承載著大量基本生存功能：

• 住房

• 生育

• 照護

• 風險分擔

• 長期經濟責任

遺憾的是，在政策層面，婚姻依舊僅僅從要保證生育率這些人口學的簡單角度來思考，用“離婚冷靜期”這種堵的思維方式來思考，背后的假設是離婚者只是一時沖動。這與婚姻價值觀的變化是完全不同步的。

通過加大離婚難度，2021年間離婚率下降，但是2023年后，離婚率再次反彈。

結果是：

婚姻在心理層面被理想化

卻在生存的制度安排層面仍然高度風險化

于是，當婚姻被要求同時滿足高度的情感質量與高度的生存需求時，人們當然對婚姻充滿猶豫。

要打破這種局面，我們必須能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

制度要為人們新的婚姻意義轉型兜底！

06

結語

這是一個“婚姻不再理所當然”的時代，它并不等于婚姻不重要。

它意味著：

• 婚姻不再自動發(fā)生

• 關系不再自我維持

婚姻的意義在轉型，它需要兩個維度的支持：第一個維度是清醒意識到婚姻價值觀的轉變，隨之伴生的是它所需要相匹配的能力。

第二個維度是，期待的是生存上的制度安排能夠給這種新追求提供兜底。

以上是一個大的思維框架，落實到具體的個人身上，則構成如下的一些不乏挑戰(zhàn)的問題：

• 你是否對自己的狀況具有一種清醒的認知和判斷？

• 你對進入一段好的長期關系，是否具有足夠的心理成熟的準備和現(xiàn)實條件？

• 什么是你當下階段所要的好的關系？它的標準是什么？你現(xiàn)在的能力和條件與之匹配嗎？如果你目前無法進入一個你想要的好的關系？你該如何對待自己的親密需要？

• 你現(xiàn)在所在的關系到底是啥狀況，如果你難以忍受，你要往哪個方向改變？

• 如果你想改善你現(xiàn)有關系，你需要努力的是什么？你之前的努力方向是否有錯？

• 你知道有種能力叫親密關系建構能力嗎？你現(xiàn)在的這種能力在什么水平？你的盲區(qū)在哪里？

這將是我們在未來文章中不斷展開的內容。

本文作者：韓巖，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新人本健心館，轉載已獲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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