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除夕，你在回家的路上嗎

江湖夜雨，半生已過。每年這個時候，遂想起自己也曾是個孩子。

01

到了除夕，反而安靜了。

夜里下了雨，空氣潤了不少。老舊的小區，風吹竹葉沙沙；紫藤靜默著，回憶或等待著春日的榮光。

而迎春已笑靨初啟，紅梅灼灼照眼。

長假開始了，路上車輛少了許多。該回的基本都回了，國人每年底的壯觀遷徙告一段落。

比起往年，今年明顯寡淡了。因為活少了，打工人返鄉特別早。

交通方便了，開車回去的也多，往年的摩托大軍倒是不見了。曾幾何時，他們拖兒帶口，機車轟鳴，寒風中的鋼鐵洪流讓人眼里發燙。

目標就是兩個字：回家。寒潮風雪只會增加這兩個字的分量。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千里萬里，只為坐上燒熱的炕頭，喝口渾濁的老酒。

當屋宇在望，鄉音盈耳，所有的疲憊便一掃而空。

02

票貴，也難求，今年還炒熱了一個詞叫“反向返鄉”。老家的人過來，北上廣機場擠滿接父母過年的年輕人。

雖是“反向”，也是團圓了。只是故鄉的裊裊炊煙又少了一綹，掛在墻上的咸魚臘肉淡了興致，枝頭經霜的柿子落了一地。

舊年的最后一天，陰陰的，飄著零星的雨絲。

此時此景，想起四句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楊柳春風中的離別，怎比得上風雪中的歸鄉？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這其中的情緒，游子和漂泊過的人才會懂。

更何況，青松挺且堅直，常春藤綠意盎然，松竹梅三友立在寒歲里。北門外橫塘河波光粼粼，逶迤而去。

江春入舊年，梅柳渡江春，古人好眼力。

這淅瀝雨絲，固然給出行添了麻煩，卻不甚寒，反讓這個年有了儀式，多了些許溫情。

03

按習俗，身上的污垢是過不了年關的，除夕要洗澡。奶奶的說法更形象，叫“開光”。

蘇北高郵的臨澤鎮是我故鄉。千年的古鎮歲月安詳，前后各有一條河，叫前河、后河；夾著的三條街，叫前街、中街和后街。

醬油鋪子、燒餅店、布店、染坊、中藥店、鐵匠鋪星羅其中，成日里叮叮當當，各種聲響氣息不絕。

小時候，我總在這里跑跑停停，癡癡望著，遐想聯翩，消磨了多少童年時光。

進入臘月，四鄉八鎮的人都到鎮上辦年貨，買香火蠟燭，給大人伢子扯幾身新衣裳，順便理個發、洗個澡。

前河后河各有一個浴室，后河浴室尤其老牌。一大早就停了自行車的長龍，男女老少絡繹不絕，蓬頭垢面進去，紅潤清爽出來。

大堂里聲浪涌動，浴客裸裎白肉，或站或坐，或蜷曲躺臥，赤條條宛如古希臘的雕像。掏耳朵、修腳的慢工細活，跑堂的不停地把熱毛巾拍在人后背上。

都是熟人，又是坦誠相見，扯開嗓門縱論國事家常。還有喝茶的，捧著豁口的茶杯，吹去杯口的浮末，啁啁啾啾地喝。

再進到浴池，光線并不很亮，一盞馬燈下，白氣繚繞，熱氣騰騰，無數的白胳膊白腿。

毛巾在撈水，水聲在喧嘩，肥皂在咯吱咯吱叫喚，泡沫四下飛。大人的說話聲、小孩的叫喊聲，亂成了一團。

有一年除夕，我去浴室很晚了，空蕩蕩的，撩水的回聲都很清亮。

只是那一池的水啊，都成了餃面湯的色澤，還漾著一層白色油膩，頗有《阿房宮賦》里“渭河漲膩，棄脂水也”的即視感。

04

除夕那天的小鎮，午后便很少人了。商鋪早早歇業關門，走街串巷的小販也回了。喧囂退去，好像落潮后的海灘。

清潔工把垃圾聚掃起來，并不運走，而是點燃它們。閃爍的火光、裊裊的青煙，成為小鎮年關的一道景，一直烙印在我記憶里。

接下來，家家戶戶貼春聯。多是孩子的事情，反正他們也閑不住。春聯大都是手寫的，猩紅的聯紙新裁出來，“人壽年豐”“爆竹一聲除舊歲”等字眼，墨汁淋漓。

家家戶戶關了門，烹飪年夜飯了。魚肉和臘味的香味關不住的，在巷子里縈回，裊裊不絕。

孩子的手里把玩著鞭炮，零星響一兩聲。真正屬于鞭炮煙花的時辰，在午夜12點，噼里啪啦轟動全鎮，任何妖魔鬼怪都藏不住了。

春晚是個大戲，沒有電腦手機的年代，它承包了一年的開心。常常是約好了一樣，家家突然爆出笑聲，整條巷子里回蕩很久。第二天，春晚的某一首歌就在大人孩子的口里哼唱了。

孩子有吃有喝有玩，很晚都不肯睡的，睡夢里也是甜甜的。一早醒來，就往枕頭下掏出糕點，還有壓歲錢。

05

江湖夜雨掌燈，恍然已過半生。

我在長江之南，遙想老家的浴室，浴客在否？天井里的梅，可曾著花？

雨還在下著，輕輕柔柔，像慰藉，像呼喚，給回家的、以及還在路上的游子。

且讓這雨絲，織成懷舊的幕，讓天地在此時縮小成家，星月成為家里的燈火。

今夜，我們都是風雪夜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