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年》到五代史：馮道如何在“虎狼叢中”立身？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馮道《偶作》

五代十國時期，李存勖為了激勵部將廝殺，就讓他們四處劫掠百姓。有一名將領搶了好幾名美人，馬上已經放不下了，只能將其中一人丟棄在道路旁邊。

軍隊中有一名負責糧草的文人，他看到這名美女，將其救下，另外尋找房屋將其妥善安置。找到美女家人后，將其送了回去。

這名文人，就是因為電視劇《太平年》而大火的宰相馮道。

《新五代史》中記載：“諸將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遺道，道不能卻，置之別室，訪其主而還之。”

彼時，馮道只是李存勖軍隊中一名再普通不過的書記官。正值晉軍與后梁軍展開夾河大戰。李存勖麾下將領，縱兵掠民，軍卒們大多搶得盆滿缽滿，唯有馮道“居軍中，為一茅庵，不設床席，臥一束芻而已”。

國學大師錢穆曾經說過：“五代在中國史上乃成為一段最黑暗的時期，其時則真所謂天地閉，賢人隱。”

馮道出生于唐僖宗年間（公元882年），盛極一時的大唐已經進入垂暮之年。他出身寒微，放到現在就是個妥妥的“小鎮做題家”。

《舊五代史》中記載“道少純厚，好學能屬文，不恥惡衣食，負米奉親之外，惟以披誦吟諷為事，雖大雪擁戶，凝塵滿席，湛如也。”

學習好，能吃苦，為后來的仕途奠定基礎。

唐天佑中，學成后的馮道先投靠了當時鎮守幽州的軍閥劉守光，被任命為幽州掾，也就是做一些幕僚的工作。

年輕時的馮道為了向上司展示自己的才識，時常主動地向劉守光提出建議或進行規勸。

劉守光為人兇殘霸道，曾干出過囚父殺兄的勾當，他稍不如意就懲罰甚至殺戮下屬。馮道不幸觸怒了劉守光，被劉投入了大牢，多虧友人及時相助，他才免遭一死。

在那個你爭我奪，狼嘶犬吠的年代，馮道作為一介儒生，在虎狼叢中安身立命，著實不易。

劉守光兵敗以后，馮道逃到了太原，投到了大宦官、河東監軍張承業的帳下，被任用為巡官。很快，他出眾的才學顯現出來，并且得到了張承業的賞識。

此時，李存勖割據晉陽，軍務政務繁忙，急需精于文翰的文學之士。張承業為了討好實力雄厚的晉王李存勖，就把馮道推薦給他。

就這樣，馮道就在李存勖手下擔任太原掌書記。

他忠于職守，兢兢業業，刻苦勤奮，深得李存勖贊賞。

《舊五代史·馮道傳》記載“尤長于篇詠、秉筆則成。典麗之外，義含古道”。

也就是說，馮道起草完成了大量往來的文書，承攬了大部分的文字工作。

后梁貞明元年（915），晉王李存勖親率大軍攻打梁朝，與梁軍隔黃河對峙。晉王帳下大將郭崇韜有一次因諫事而惹惱晉王，晉王生氣地說：讓三軍另選統帥吧，我讓賢回太原！隨即命馮道起草詞章公布于眾。

馮道拿起筆遲遲不動。晉王正色催促，馮道說：“我所掌管的只有筆墨，哪敢不盡職盡責？但是大王沒必要對這件事大肆張揚。如今大王屢建大功，正待平定南方敵寇，崇韜所諫并不過分，頂多您不聽他的就是了，何必大動肝火？若讓敵人知道了，以為我們君臣不和，于我們不利。”

這場內部矛盾直接平息，馮道也因而受到了大家的尊重。

后梁龍德三年（923），李存勖于魏州（今河北大名縣）稱帝，是為莊宗，國號唐，史稱后唐，同年滅梁，定都洛陽。

馮道被封為戶部侍郎、中書舍人，充翰林學士。

后唐同光四年（926），洛陽兵變，莊宗李存勖被殺，李嗣源即皇位，是為明宗。

后唐明宗一入洛陽即尋找馮道，說“此人朕素諳悉，是好宰相”明宗拜馮道為端明殿學士，任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當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就是宰相職銜，馮道榮登宰相之位，時年四十四歲。

五代時局相當復雜，每朝君主都會想方設法地鞏固自己的政權，于是他們會重用一批有能力的或有威望的大臣。

馮道當上宰相之后，特別注重提拔有真才實學的人。

《舊五代史·馮道傳》記載：“凡孤寒士子，抱才業、素知識者，皆與引用，唐末衣冠，履行浮躁者，必抑而置之”。

這么一來，就會惹來顯貴勛戚的人不滿。更何況，馮道“形神庸陋”，“為丞相，士人多竊笑之”。

有一次退朝之后，一個叫任贊的工部侍郎在馮道后邊對同僚們說：“他要是走快了，就會掉下《兔園冊》來。”

《兔園冊》是一種鄉間塾師教授兒童的書，類似于《三字經》、《百家姓》的啟蒙讀物，這就是在挖苦馮道的貧苦出身。馮道聽了，卻不介意。

明宗末年，天下兵馬大元帥秦王李從榮叛亂未遂，許多王府官員受株連將被處死，任贊亦在其中。馮道反對隨意殺，他向朝廷奏明：“任贊前在班行，比與從榮無舊。”

縣令史圭為官，開倉救濟饑民，深受百姓愛戴，里人為之立碑。

明宗時升為右丞相，因選拔官員與馮道構怨，“圭怒，力爭之，道亦微有不足之色。”

后來，史圭后來緣事罷官，到晉高祖時，“征圭為刑部侍郎，判鹽鐵副使”，卻“皆宰臣馮道之奏請也。

史圭得知根底，方自愧度量不及馮道。

五代朝堂上的競爭，非常慘烈，像馮道這種不計前嫌的大臣，鳳毛麟角。

五代就是這樣的環境，大臣們為了自身的利益各自相結，各為不同派系，或相視為敵。歷代朝廷中的大臣不免要分幫結派，五代亦如此。各個小團體相互對立，都力圖削弱對方，壯大自己，這樣的斗爭愈演愈烈，持續不斷。

大臣與大臣之間相互提防，君主與大臣之間也是互相猜忌。

《舊五代史·安重榮傳》寫道：“天子，兵強馬壯者當之，寧有種耶？”

馮道輔佐唐明宗七八年，君臣相知。到了明宗體衰力竭之時，其子嗣們發生了內訌，使馮道報國忠君之心受到嚴重挫傷，性格也愈加變得復雜起來。

明宗長子李從榮，見其父沒有傳位于自己的意思，就發動了兵變，在混亂中被殺。明宗死后，三子李從厚即位。

不久，明宗養子李從珂又發兵奪取了帝位。兩年后明宗的女婿石敬瑭又借契丹的力量攻取洛陽，逼死李從珂，推翻后唐，建立晉朝，史稱后晉。

那時候，四處烽火連天，上下烏煙瘴氣，軍閥你爭我奪，興亡轉眼過手，皇帝輪流做，大臣多如麻。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日子中，馮道性格中的嚴肅一面逐漸消退，變得圓滑起來。

五代時期的君主，很多人都是推翻上一王朝或奪上一君王之位者，因而他們更懼怕被他人取而代之，在維護自己的政權時更為謹慎。

馮道在《榮枯鑒·結交卷》中第一句寫到：“智不拒賢，明不遠惡，善惡咸用也。順則為友，逆則為敵，敵友常易也”。

馮道四朝為官，皆居高位，為皇帝所重用。

后唐閔帝、末帝交替之際，“是日，監國在至德宮，宰臣馮道等率百官班于宮門待罪，帝出于庭曰：‘相公諸人何罪，請復位。’”

宮廷里毫無忠孝禮義廉恥的父子相殘、兄弟相煎，大臣們在斗爭漩渦中無所適從。

有詩為證：
龍虎爭戰幾春秋，五代梁唐晉漢周；
興廢風燈明滅里，易君變國若傳郵。

短命的皇帝，用的自然也都是短命之臣。他們往往做不了幾年官，就隨著王朝的傾頹而作鳥獸散，榮華富貴頃刻化作云煙。

到了電視劇《太平年》中的時間段，馮道的威信已經逐步下降。特別是石敬瑭稱帝之后，馮道雖然封了太尉、燕國公，卻被外派做了節度使。

耶律德光裹挾晉朝公卿北歸，走到常山病逝。永康王帶領契丹主力北歸，留下解里拒守常山。

漢族軍隊趕走解里，一路追殺契丹兵。

馮道率領大臣們安撫百姓，那些被契丹人擄來的婦女，被馮道安排住在尼姑庵中。問清楚家庭住址后，相繼送回家中。

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稱帝后，馮道自常山入覲，被拜為太師。

后漢郭威稱帝后，馮道太師又加中書令，仍是宰相職銜。馮道已經年逾古稀，“奉朝請外，平居自適”。

馮道四朝為官，皆居高位，為皇帝所重用。這是因為維持一個政權，并非靠一己之力，還需借助大臣的能力、威望。

后周世宗即位后，已經快老到成精的馮道居然兩次出言頂撞柴榮。

周顯德元年（954）二月，周世宗要御駕親征北漢劉崇。

馮道勸阻說，先帝郭威的陵墓還沒修好，人心易搖，不易輕動。特別反對世宗親征。帝不悅而罷。

《舊五代史·周世宗紀》記載：柴榮常用唐太宗作比，說太宗常常御駕親征。

馮道竟然犯顏說：“陛下比得上太宗嗎？”世宗又說：“我軍征討劉崇，就像大山壓卵那樣容易。”

馮道又說：“不知陛下作得山否？”

世宗一怒之下罷了他的相位，安排他負責修建帝陵。

待山陵修畢，葬禮未及就緒，馮道就死于家中，結束了他經歷復雜的一生，享年七十三歲。

在五代時期，與馮道有經歷多朝變故的大臣還有許多，如：李愚、范延光、李琪、劉昫等人，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朝朝公卿，三入中書，皆能泰然自處，進退從容，成為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政治不倒翁。

馮道的一生幾乎與五代相終始，通過馮道的經歷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五代從分裂到統一的歷程。馮道對于五代的政局有影響，五代的政局也造就了馮道其人。

他就像一個善識風云、駕馭波濤的航海家，穩掌舵，緊操槳，躲過了一次又一次惡風急浪，謹慎地闖過了一道道險灘暗礁，平穩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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