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多次從阿拉騰朝格(簡稱“阿朝”)蘇木經過,但每次都行色匆匆,只是向路邊的商店和飯館之類低矮的建筑物輕輕一瞥,便把這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蘇木撇在了后面。這次經過,我卻不得不在這里做短暫停留,因為我的車必須在這里加油了。
加完油,我走進了一家小超市。老板是一位蒙古族大爺,七十歲左右的模樣。“賽拜呶!”我用別扭的蒙古語向他問好,“賽拜呶!”他也用蒙古語回問我。
語言是情感的粘合劑,在蒙古族地區,與蒙古族同胞接觸,只要能說蒙古語,情感突然就融合到一起,即使能用蒙古語說幾句簡單的問候語,情感也會拉近許多。他搬過一把椅子放在火爐跟前,熱情洋溢地對我說:“天氣太冷,坐下來烤烤火。”接著便給我沏了一碗濃濃的磚茶。我用蒙古族禮儀接住了他給我沏的滾燙的磚茶。也許是天氣太冷的原因,小超市里除了我再無任何顧客,他便坐到我旁邊和我熱情地聊了起來。
熱情好客是蒙古族的特點,雖然他和我素昧平生,我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但他的熱情足以讓我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說話間,從另一房間蹦蹦跳跳地跑出來一位小姑娘。他告訴我,這是他的小孫女。小姑娘長得很可愛,落落大方,在陌生人面前一點兒都不拘謹,她不用我發問,便自豪地告訴我:“我六歲了,在阿右旗上一年級。”小姑娘一臉燦爛,笑靨如花,嘰嘰喳喳地說著她想說的話。
這時,門外進來一位雖無十分姿色卻也有動人之處的婦女,蒙古族大爺給我介紹說:“這是我的老伴。”她比他年輕的實在太多,臉部圓潤,五官柔和,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的樣子。我仔細一看,似乎有些面熟,她也盯著我看,好像在回憶的塵網中努力尋找著過往的蛛絲馬跡。
“你姓孫吧?”我試探著問她。
“是的,你是?”
我給她報上姓名。
“哎呀,怎么在這里會遇到你,真是想不到。”
她既驚訝又驚喜:“我今天早晨起床后,剛走到外面就聽到沙和尚鳥在叫,估摸著今天要來客人,想不到竟然是你!稀客,真是稀客呀!”她一邊眉飛色舞地說,一邊給我的茶碗里加滿了茶。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問我的情況,也問家鄉的情況。看得出,雖然遠嫁異地他鄉,但她對家鄉總是充滿了殷殷情懷,她對家鄉的人和事還是十分牽掛的。
看到她和我如此熟悉,蒙古族大爺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只是茫然地聽著她和我的交談,手足無措地不知說什么才好。“呀,忘了給你介紹,我們是幾十年前的老同學。”她發現了她老伴茫然無措的神態,便向他補充介紹了我,“好吧,你和我老頭子聊一會兒,我給你做點吃的去。”我還沒有來得及表態,她便走出了小超市。看著她的背影,五十年前小學時代的點點滴滴便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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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在同一所學校的同一間教室里讀過書,但既不同班也不同級。
那時我在紅沙崗上小學三年級,她上小學五年級。我們的學校一至五年級的二十多個學生都坐在同一間教室里上課,唯一的老師每個年級的每門課都教,是名副其實的全科老師。學生則從七八歲到十六七歲的都有,有的年級只有一個學生。到了冬閑時間,紅沙崗的村民便在晚上利用學校唯一的一間教室排練節目,高年級的個別學生也參與其中,她就是其中之一。印象最深的節目就是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的《痛說革命家史》,這在當時偏僻的小山村就是規模最大的舞臺節目,她是李鐵梅的扮演者,那時的她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飄飄長發凝結成兩條粗大的麻花辮,這正好就是李鐵梅的形象。她的嗓音很好,不論唱什么歌都唱得非常動聽。在《紅燈記》的《痛說革命家史》一幕中,她把《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唱得遠近聞名,據說當時縣文教局都知道了她的歌唱得好,差點被文教局選送到縣文工團,不知什么原因,最終沒有了著落。五年級畢業后她回到生產隊參加勞動,從此便一別音容兩渺茫。后來聽說她和一位蒙古族小伙戀愛,遠嫁到莎石臺公社。想不到,五十年后,竟然在我經常路過的這熟悉而又陌生的阿朝蘇木和她相逢,昔日的娉婷少女已經被歲月打磨成了半老徐娘,她現在已經六十五歲了,盡管她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但風霜歲月的滄桑痕跡在她臉上也不可抗拒地浮現著。歲月確實是一把兇狠的殺豬刀,無論誰都禁不起歲月的無情絞殺!
她很干練,也很活潑。屬于那種進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知性女人。我堅決不讓她給我準備飯菜,但她的態度比我更堅決。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老同學相見,不吃頓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沒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手抓羊肉,我想你肯定是喜歡吃的。”
過了一會兒,她端來了一大盤手抓羊肉,她的老伴打開了一瓶酒,情意滿滿地要我留下來痛飲。但我不能留宿,開車不能喝酒,只能堅辭他的盛情。他從盤子里把一塊碩大的羊肩胛骨特意地夾到我的碗里,我懂得蒙古族的招待禮儀,我也按蒙古族禮儀把肩胛骨上的肉給他們每個人分了一塊,包括她的小孫女。
我們一邊吃著手抓羊肉,一邊聊著生活的過去和現在。
“老同學,你還記得我們上學時你排演《紅燈記》的事嗎?”
“怎么能不記得?那時候還是娃娃家,整天無憂無慮,老師說讓演戲就高興得不得了。唉,現在就不一樣了,老了,煩惱事也越來越多了,年輕時候盡管吃不好穿不好,但是日子過得無憂無慮,現在吃的穿的都好了,煩惱反而多得受不了。人是越老越難活呀!”我非常認同她的這個觀點,人在貧窮的時候,壓力也小,而人在富足時,壓力卻反而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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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老了都不得輕閑,我就在阿右旗照看兩個孫子上學,大的孫子上六年級,這是小孫女,才剛上一年級。我剛結婚的那些年在莎石臺,生活還比較困難,后來到雅布賴開飯館,再后來又到阿朝,到阿朝后便開了這樣一個小超市,用來維持我們老兩口的生活。現在國家政策好,我們每年都享受退牧待遇,不愁吃,不愁穿,最愁的就是兒女的問題。”
她看了一眼她的小孫女說:“她的爸媽在旗上工作,特別忙,現在的工作不知道為什么就那么多,經常加班。我也不得不到旗上幫他們照看兩個孫子上學。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操心的命,管了兒子管孫子,最后變成龜孫子。不論是農村還是牧區,很多家庭中的老兩口都分散開了。老婆子到外地去帶孫子了,家中只剩下老漢一個人,既要種地放牲口,還得自己做飯吃。老婆子住在外地兒子家中,像奴仆一樣既要帶孫子又要做家務,還沒有任何自由。就像網上說的:‘說你是主人,你做不了主;說你是客人,你不受尊重;說你是保姆,你不拿工資。’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忙也是事實,但我感覺他們自身也存在很大的依賴性,沒有老人幫忙簡直無法生存。老年人反而越老本事越大了,越老克服困難的能力越強了。凡是離開自己的家到外地帶孫子的人,哪個不是一肚子的辛酸淚?”她滔滔不絕地講著,臉上充滿著激憤和無奈,可以明顯地看出,她內心存在著一種深深的隱憂,特別希望向人傾訴,以消解心中之塊壘。
她的老伴接過話題說:“年輕人的毛病都是老年人慣的,你不要管他們,他們什么事情都能過得去。你卻偏偏要去管他們,關鍵是你自己放不下。我們這代人的父母哪里像現在的父母這樣管過我們,我們不是照樣也過得好好的嘛?”
“是的,我們這代人確實如此,大都不存在依賴父母的思想,不論什么困難都是自己想辦法解決的。”我也深有體會地說道。
她的老伴乜斜了她一眼,對我說:“她實際上最發愁的還是姑娘三十多歲了還找不上對象這件事。我那姑娘不聽話,到找對象的年齡卻不找對象,現在三十多歲了還是單身一個。”
“是呀,不怕你笑話,我的那個姑娘實在讓人發愁,三十多歲了還不找對象,把我這個當娘的就愁腸的沒有什么話可說了。”
我耐心地聽著他們倆口的訴說,這簡直就是一場現代版的家史痛說!真是“人生不過二兩酒,一兩辛酸一兩愁”啊!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也必須繼續趕路了,我只能轉換話題。于是便端起茶碗,非常感激地對他們說:“今天不能喝酒,只好向你們二位敬茶了!”
同學久別相逢,他們夫婦倆極力勸我留下來喝一場相逢酒,我又何嘗不想留下來和他們暢敘痛飲?但我明天還要送孫子上學,實在不能耽擱。他聽說我要回去送孫子上學,沖著我哈哈大笑,揶揄道:“又是一個自覺自愿的奴才命。”只好無奈地把已經打開的酒瓶又擰上了蓋子。
征途迢遙,我還得趕路。
“罷耶了太!”我特意用蒙古語和他們道別,“罷耶了太!”“罷耶了太!”他們微笑著也用蒙古語和我握手告別。
我上了車,繼續走我不得不走的路,那里沒有詩,只有遠方。我一邊開車一邊回味著她說的那些話,實在是“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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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祁連山,白雪皚皚;近處的戈壁灘,寒風蕭蕭。午后的天氣更加寒冷,天空中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一片,兩片,三片,風擋玻璃上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我緊盯著茫茫戈壁上的一線公路,我的車在勻速前行著,而我的思緒卻如遠處白雪皚皚的祁連山,在高高低低地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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