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文科還配叫“博雅”嗎？

作者｜ 賈擁民

均衡研究所學術顧問

浙江大學跨學科中心特約研究員

近期，中國高等教育界正迎來一場深刻的“洗牌”。一方面，吉林大學、華東師范大學等多所名校相繼停招或擬撤銷數十個本科專業，其中繪畫、動畫、產品設計等藝術類專業成為“重災區”；

另一方面，同濟大學、武漢大學等高校則密集成立新學院，聚焦人工智能、具身智能、未來農業等前沿領域。從“藝術退場”到“新工科掛帥”，這幾所頂尖大學不約而同的舉措，其實只是一個全球性現象的折射：文科教育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挑戰。

01

“文科衰落”20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文科衰落”并不是新鮮事。在西方發達國家，文科教育的“巔峰峰”可能在上個世紀末就結束了，最近十多年來，無論是大學開設的文科專業和課程數量，還是修讀文科的學生人數，都在不斷下滑。

美國現代語言協會（MLA）的數據顯示，2013年至2016年間，英語專業的學生人數下降了15.7%，歷史專業下降了12.5%。英國高等教育統計局（HESA）的報告指出，2012年至2022年間，歷史、哲學和宗教研究專業的學生人數減少了19%。日本文部科學省的調查表明，2021年選擇人文社會科學專業的高中生比例降至歷史最低點。

這種趨勢在發展中國家同樣明顯。印度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的統計顯示，2015年至2020年間，傳統文科專業的入學率下降了25%。巴西教育部的數據表明，過去五年間，哲學、社會學等人文學科的招生人數減少了30%。沒有必要在這里繼續列舉過多的國內國外相關數據了，網絡上到處隨手可得。

導致這種趨勢出現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兩個原因是大家討論得比較多的。

第一個原因是經濟上的。這兩個指標可以充分說明文科相對于理工科的劣勢，一是就業率，二是教育投資回報率。從這些年的情況來看，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頂級大學的理工科畢業生的就業率和薪資水平（如起薪），都要比文科畢業生高得多。

第二個原因是文科教育本身問題重重。例如，文科教育和研究在方法論和技術上存在局限性。傳統文科研究往往依賴于定性分析和個人闡釋，缺乏量化研究和實證支持。這種研究方式在當今數據驅動的時代顯得力不從心。又如，文科的知識更新速度太慢。還有，文科培養模式注重理論知識的傳授，而容易忽視實踐能力的培養。這些導致文科教育與社會需求日益脫節，加大了文科在經濟上相對于理工科的劣勢。 此外可能還有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

02

相比理科，文科把自己的優勢丟了

傳統上人們一直認為，文科雖然不如理工科那么“實用”，但文科仍然有其“無用之用”，而且這種“無用之用”甚至比“實用”更重要。

是的，理工科的“氣質”更接近于現實主義，文科的“氣質”更接近于理想主義，而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對于人類的發展都同樣是必不可少的。

根據這種觀點，理工科學生由于較早地“專業化”和“技術化”，因而在人的綜合能力、對人生體悟的全面性和豐富性、對社會重要問題的感受和表達能力方面，可能不如文科學生。因此，人們在為“文科”辯護時，都會指出文科教育對于人們的批判性思維、創新能力、領導力、跨文化理解能力、復雜問題解決能力的重要性，并且聲稱這些能力在現代社會和未來時代（包括AI時代），將會成為最重要的職場技能，因而文科教育具有理工科教育所不具備的核心優勢。

更進一步地，人們一般還會強調，文科教育是“博雅教育”的基本內容，文科教育通過塑造人的根本觀念，能夠影響整個社會的基本面貌，即，“改變世界的，最終是人的觀念”。

這種觀點是正確的，文科的重要性不容否認，甚至可以說比理工科更加重要，因為在一定意義上，確實是文科在指導著理工科。

但遺憾的是，近幾十年來，文科教育似乎有點“自廢武功”，它所擁有的這些優勢不但遭到了大幅削弱，而且在一定范圍內和一定程度上甚至可能還不如理科。 不少文科生，相比理工科學生在“博雅”方面完全表現不出什么優勢。特別是在最頂尖的學生的那個層次上，文科生與理科生之間，即便是從通常所說的人文精神和社會關懷的角度來看，理科生也可能已經不弱于、甚至優于文科生了。

在我個人接觸過和有所了解的一些青少年才俊當中，理科生的心態往往比文科生更加開放，甚至在人文社科方面的閱讀都更加廣泛一些。而在十幾年前，文科生的閱讀一般來說比理科生更加廣泛。

03

文科“死”的不冤，但文科依然很重要

何以如此？筆者的猜想是，造成這種情況可能有兩個進一步的原因。

一是文科教育和研究的理工科化，特別是對文科的評估和考核的理工科化，即用計工分式方法來考核文科。這是人們討論得比較多的。

第二個深層原因可能在于文科本身也已經變得不那么文科了，或者說，文科偏離了自己的初心，而這又可能是因為文科教育——無論是中國的文科教育，還是西方國家的文科教育——在近十幾年來（甚至近幾十年來）都過于追求“正確”了。

中國的教育，向來以“正確知識”的傳授為主，而且很多時候知識的傳授還會變成知識的灌輸。有許多有識之士都指出過這種教育方式的缺點，在此不必多說。

關鍵是，這種教育方式對于人們解決重要問題的能力和創新能力帶來危害，而且在許多情況下，對文科生甚至可能比理科生更大，文科課程的危害也甚至比理科課程更大。從小學到大學，文科的許多課程的教學，由于習慣于或不得不無比強調“中心思想”，都是統一化、格式化、封閉性的，從而束縛了思想，磨滅了敏感性。

相比之下，理科生，特別是比較優秀的那部分理科生，反而可以避開或更早脫離這種侵害。例如，少年班學生，或者通過參加競賽進入大學的那些學生，他們由于不用學習或放棄了某些文科課程的學習，并比較早地“專注于專業”，在無意中避開了這種僵化的文科教育，讓自己的思想不受束縛，同時保持敏銳的感受能力。而且在這些理科學子當中，有不少人在哲學、倫理學方面的人文閱讀相當廣泛，對社會的關注和他們在若干年后可能會回過頭來思考、研究一些傳統的文科領域的重要問題，很有創造性。

再者，理工科的知識更新相對來說要快得多，這天然要求優秀的理科生保持開放和樂意交流的心態。

國外的情況也類似。在國外許多大學中（甚至某些頂尖大學也不例外），大量文科專業和課程不僅飽受自身的“近親繁殖”之苦，而且基本上被“政治正確”所主導，有時甚至達到了危及言論自由、無法開放討論的程度。

這樣的文科，在大學內部逐漸淪為圈內人以“同行評議”的名義自我滿足的舞臺，向社會輸出的人才的表現也往往一言難盡，而距離追求卓越學術、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的目標則越來越遠。當然這只是一個相當表面化的觀察結論，它完全可能是不準確的，甚至可能一般情況下是不成立的。

不過它應該可以在一定范圍內成立，而且很可能是在對于創新來說最重要的那個頂尖的年輕人群體中最有機會成立。在這個意義上，文科教育的衰落，固然與技術發展和產業演化導致的勞動力市場的變化有關，但是也與它偏離了自己的“初心”有關。

文科教育，如果既不能很好地呼應社會需求，又不能真正關懷人類的未來發展，那么說它將會死去其實并不過分。

但是這不是文科教育本來應有的樣子。我向來認為文科比理工科更重要，因為歸根結底，是文科告訴理工科應該在什么地方發揮作用。文科知識，是人類智慧的、完全不亞于理科知識的精華。文科教育本來能夠為人的全面素質提供基礎養分，為社會的進步和發展提供觀念支持和文化動力。

因此文科當立。重要的是，在擁抱技術進步、超越傳統學科界限的同時，文科教育要先有一個撥亂反正的過程。只有在“回歸初心”之后，文科教育才能幫助我們更好地創新和發展、并解決技術進步帶來的各種問題，為我們創造一個更全面和豐富的人生。本文系鳳凰網評論部特約原創稿件，僅代表作者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