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輝：如果敗訴將人人自危，企業通過地方法院打壓言論將成常態

一旦通過地方法院起訴批評者、并在司法層面形成示范效應，未來是否會有更多具有話語權的強勢企業選擇這一方式來“管理輿論”？當法律程序被頻繁用作應對不同聲音的工具，而非解決真正的權利侵害糾紛時，表達成本將被無限抬高，公共討論的邊界將被不斷收縮。久而久之，理性批評退場，迎合與沉默上位，市場、社會乃至中國經濟都會為此付出代價。

宋清輝 多家媒體特約評論員、著名經濟學家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經濟研究與公共評論的獨立經濟學家，我必須直面一個并不輕松、卻無法回避的問題：如果這一案件最終以我敗訴告終，其所產生的影響，絕不只屬于我個人，而可能波及整個公共討論空間，甚至讓社會陷入“人人自危”的寒蟬效應。

我始終強調，理性批評是現代市場經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企業在市場中獲得規模、聲譽和影響力，就意味著必然要接受更高強度的公共審視。學者、媒體和消費者基于公開信息、以事實和邏輯為基礎進行評價，是市場運行的正常組成，而非對企業的“攻擊”。如果正常的專業評論都可能被認定為名譽侵權，進而承擔高額賠償責任，那么受限的將不是個別評論者，而是整個社會對企業行為的監督能力。

更令人警惕的是路徑依賴問題。一旦通過地方法院起訴批評者、并在司法層面形成示范效應，未來是否會有更多企業選擇這一方式來“管理輿論”？當法律程序被頻繁用作應對不同聲音的工具，而非解決真正的權利侵害糾紛時，表達成本將被無限抬高，公共討論的邊界將被不斷收縮。久而久之，理性批評退場，迎合與沉默上位，市場、社會和經濟都會為此付出代價。

我并不否認企業依法維權的權利。任何評論都應以事實為基礎，避免惡意造謠和人身攻擊，這是我始終堅守的底線。但依法維權與“以訴壓言”之間，有著本質區別。前者保護的是明確、具體的權利；后者則可能制造一種心理威懾，讓人們在表達前先自我審查，最終選擇閉嘴。這樣的結果，與法治精神和市場經濟的初衷背道而馳。

胖東來認為宋清輝上述言論涉嫌貶損公司品牌形象，追責金額不低于

從經濟學角度看，一個健康的商業環境，必然容得下不同聲音。真正有競爭力的企業，依靠的是產品、效率、治理和長期價值，而不是通過法律手段塑造“不可批評”的安全區。如果一家企業的聲譽高度依賴外部輿論保護，而非市場自身反饋，那么這種聲譽本身就是脆弱的。一旦評論空間被壓縮，問題并不會消失，只會被延后、被放大，最終以更激烈的方式反噬企業自身。

我之所以堅持發聲，并非因為“好斗”，更不是為了制造對立，而是出于對公共利益的基本責任。如果一個獨立經濟學家因為發表基于專業判斷的評論而承擔巨額賠償和公開道歉的法律風險，那么下一個被噤聲的，可能是行業分析師、財經記者，甚至是普通消費者。屆時，市場將不再透明，所謂“人民的選擇”也將失去真實基礎。

因此，我關注的并不是輸贏本身，而是規則的邊界。如果這類案件被解讀為“批評即風險、發聲需付出高昂代價”，那么其外溢效應將遠超個案。那不是某一個學者的失敗，而是公共討論空間的退縮。

我依然相信司法的理性與克制，也相信法律最終應當保護誠實表達與善意批評。只有當企業、評論者與司法體系各守其位，市場經濟才能在充分討論中不斷修正和進步。否則，當敗訴成為壓制言論的信號，真正需要擔心的，絕不會只是這一場官司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