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有點早啊,我帶著外孫板兒在進城的路上,西北風呼呼地刮著,刺骨寒涼,手凍得沒了知覺,但腳下一步不敢停,因為沒錢雇車,我只能拉著外孫緊一步慢一步的往城里趕。
為什么起那么早?怕起晚了趕不上啊,這一來一回進趟城著實不容易,要不是閨女一家吃不上飯了,我何苦來,一大早餓著肚子進城去打秋風。
可是沒辦法,誰讓我老婆子老伴死的早,又只有這一個女兒,年紀大了,干不動活了,加上女兒先后生了兩個孩子,總要有人幫著照應,閨女一說,我就來了。
我從沒想著去閨女家能享什么福,老太婆了,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口吃的就行啊,可我沒想到,這姑爺不是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啊,眼看著他大手大腳的,把家業一點點敗光了。
可我又能說什么呢?這不是我自己的兒子,我可以打可以罵,這是姑爺啊,姑爺是貴客。說到底,一家人還都指望著他掙錢吃飯呢,但凡有口吃的,咱老婆子不管他們那些事。
別的不說,在閨女家這幾年,他沒有撂臉子,沒有嫌棄我這個老婆子,我就很感激他了。如今一家人過不下去,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我得站出來,我得替他們謀劃謀劃。
雖然咱莊稼人沒什么見識,也沒啥文化,但好歹也見過些世面,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啊。想想鄉親們過得都不富裕,估計一時半會也借不到幾個錢,不如賭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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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算上我老婆子,一家五口整個冬天的口糧,也不是三五百錢就能解決的,思來想去,就只有一條路能走,那就是去富裕的親戚家碰碰運氣。
可這親戚,說到底也不是什么正經親戚,也只是我這姑爺祖上偶然認下的親戚,人家現在認不認先不說,急赤白臉兩手空空手心朝上去求人,多難為情啊,想想我都緊張得直哆嗦啊。
我雖然是老婆子,可我到底也有幾分尊嚴薄面吧?一想到空著兩個爪去人家家里借錢,嘴巴就像被針線縫上了似的,怎么都張不開。
因為說是借錢,其實跟要錢沒啥區別,人家也知道這錢無異于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哎,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也難倒我老婆子啊。
去了,這一輩子的老臉就丟盡了。不去,又不忍心看著一家人忍饑挨餓,尤其我看著自己帶大的一雙外孫,我是淚往心里流啊,我餓死事小,孩子餓死事大啊。
思來想去,姑爺抹不開面子,閨女是個年輕媳婦,也不能拋頭露面,看來,是我老婆子出頭的時候了。沒想到,活了大半輩子,快死的人了,竟然還有些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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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既然都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死都不怕,還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張嘴借錢嗎?就舍著老臉去碰碰運氣,好不好,也算是到富貴人家見識一場了。想到這,我心里似乎生出了些豁出去的一腔孤勇。
我雖然對著姑爺女兒說的云淡風輕,好像一切都盡在掌握,其實我心里也是犯嘀咕的呀,誰知道人家還認不認這門親,不認怎么辦?即便認了,人家就裝糊涂不借錢又怎么辦?畢竟,誰也不欠誰的,人家借是親戚情分,不借也是做人本分,誰又能說啥?
大冷的天我為什么帶著孩子,難道就不怕他凍著?我怕啊。可我沒有辦法啊,帶著孩子,總歸能給我壯壯膽,人家看在孩子的面上,估計也會有幾分惻隱之心,不然我一個老婆子去,也不像個走親戚的樣兒啊。
一大早餓著肚子進城,我一個老婆子能忍,看著孩子一路上凍得小臉小手通紅,還一個勁兒哭鬧著說餓,我心里那個難受啊,只能一遍遍地哄著:板兒乖,等進了城,姥姥帶你去吃肥雞大鴨子去。
我沒想到的是,賈府不是那么容易進的,這不是我們窮人家,不敲門都可以直接進,因為很多人家連院子都沒有,但人家是富貴人家,光是看門的都一堆人,穿的比我們鄉里富裕的人家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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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天底下還是好人多啊,我總算找到了一個老熟人,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沒想到她那穿著打扮,舉止談吐,言語做派,哪像個陪房,倒像個尋常富貴人家的太太了。
她人還不錯,幫著傳了話,很快就領我們進了賈府,沒多久就見到了賈府現在管家的璉二奶奶,就是太太的內侄女,小名叫鳳哥的,真是想不到啊,小姑娘不到二十歲,就能管一大家子人了。
在家說的千好萬好,可到了關鍵時刻,我這笨嘴拙舌的,開不了口啊,當時都想給自己兩個耳刮子,可我活了大半輩子,雖然窮點,好歹有口吃的,沒求過人,沒想到求人這么難啊。
看著一屋子的主子奴才,我實在是難以開口,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只能推著板兒讓他說。可小孩子哪懂這些啊,眼看機會就要錯過了,我只能狠下決心,一切都不管了。
可話一出口,就覺得臉紅耳熱,到底還是難為情啊,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罪要公開審判一樣。我老婆子平時在鄉里也算見過世面,也能說幾句村言粗語,沒想到有一天,也有開不了口的時候。
你想想啊,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進城,面對一個十七八歲的穿著華麗的貴族奶奶,張口就要哭窮,要借錢,誰能開得了這個口啊。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人窮志短啊。
你沒錢沒什么,自己可以捱可以扛,但你去借錢時才明白,人窮矮半頭,人窮志氣短,開口就意味著輸,開口就意味著忍恥含辱,開口就意味著你當著眾人的面,把自己扒的一絲不掛,什么尊嚴,什么面子,在你開口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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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順利借到銀子,我也算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把我這大半輩子積攢的那點兒家底像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反正凈揀好聽的說,該跪跪,該拜拜,伸手不打笑臉人嘛,世人都喜歡奉承討好。
但我沒想到,中間還是出了一點岔子,那姑娘說這幾年府里也難,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子,完了,估計是沒戲了,如果富貴親戚開始給你哭窮了,不管是真窮還是裝窮,那都是不打算借錢給你了。
我當時心如死灰,立馬想到了回家如何面對自己的女兒,如何面對姑爺,這個冬天怎么辦,我的兩個外孫餓肚子怎么辦……哎,我這老婆子不如死了算了啊,多活幾年誰知道受這樣的罪。但后來那姑娘話頭一轉,又說給我二十兩。
我當時的那個激動啊,那個緊張啊,那個興奮啊,那個驚喜啊,原來富人眼中的艱難是這樣的,她說艱難尚且給了二十兩銀子,那如果不艱難,那不得給五十兩一百兩啊,我就說啊,他們拔根汗毛,都比我們的腰粗啊。
這二十兩對賈府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對我老婆子來說,老天爺爺,如果讓我一個人生活,這錢我能花五年甚至十年你信不信?就是一家人,也足夠一年的花銷了。
富裕親戚拔下的一根毛,是我一家五口的救命稻草,讓我和女兒一家得以吃飽穿暖,度過那個終身難忘的寒冬,那也是我這一輩子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一天。而我內心深處,也永遠不會忘記璉二奶奶對我的恩情,以后還有用得上我老婆子的地方,就是舍了這條老命,咱也在所不惜啊。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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