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輝華：愿有一天，我們無需再向別人證明自己

作者簡介：聶輝華，江西省崇仁縣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博士，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系博士后。現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他主要研究組織

[2026新年獻詞]愿你從此不必證明自己

我們一生都在不斷地證明自己。通過向別人證明我們的能力、品格和潛力，然后我們才能取得機會、信任和資源。比如，小時候我們要考高分，才能向父母證明自己是好孩子；要考取一流大學，才能證明自己有出息；要不斷晉升，才能證明自己出類拔萃；為人父母之后，還要讓小孩努力復制我們的輝煌，才能證明自己的成功可以延續。

在為了證明自己而做成的事情中，可能只有10%是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余90%都不是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為了做成這10%的事情，我們往往必須先完成那90%的事情。比如，大學教師為了做自己喜歡的研究，首先得發一堆自己不感興趣的論文，確保飯碗無憂。十年前，一個大學副教授跟我說，只有評上教授才能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研究。然而，這位副教授評上教授之后，依然在延續此前的研究風格。因為他評上教授之后，還想評各種“人才”、獲取各種獎勵，甚至擔任副院長、院長乃至更高的行政職務。在無止境的證明過程中，很多人可能忘記了初心，迷失了方向，甚至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

那么，一個人應該不斷向別人證明自己嗎？為了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必須做多少不想做的事情呢？

經濟學中有一個“信號發射理論”（signaling model）。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當事人為了證明自己的類型，必須去花費時間和精力做一件別人不容易做到的事情，但這件事情本身是沒有社會價值的。比如，在一些族群中，男人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勇士，要讓別人鞭打自己，并且絕不哭喊。一個更廣為人知的例子是教育。在信息經濟學或契約理論中，教育通常被當做一種社會分層或社會篩選的手段，而不是一種提高生產力的手段。我們面臨一個高度信息不對稱的世界，即便大數據和人工智能再發達，也沒法消除很多信息不對稱，特別是關于人的信息不對稱。因此，只要我們想獲取外界的資源，只要我們有無窮無盡的世俗欲望，就需要不斷向別人證明自己。也許只有到了生命終結的那一天，才無法證明自己。怪不得佛說，圓寂是“大自在”。

雖然信息不對稱導致“證明自我”無處不在，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必須時刻證明自己。經濟學的精髓是權衡取舍。如果額外做成一件事的收益，和額外需要付出的成本相等，經濟學上就認為此時的邊際收益等于邊際成本，就實現了均衡的、最優的努力水平。此時，再多付出一點努力，或者再偷懶一點，都不是最優狀態。收益其實很大程度上是一種主觀“效用”。同樣一件事情，有人覺得很有價值，但你可能覺得沒有價值。而有沒有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你的預期目標、主觀感受和情緒價值。但經濟學沒告訴我們的是，我們應該怎么評價和調整自己的主觀效用，因為這涉及自我認知問題，屬于哲學問題。

要實現均衡的努力水平，不內卷，也不躺平，最重要的是一日三省，時刻明白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想成為一個什么人。問題往往不在于“不忘初心”，而在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初心是什么。這幾年，每年有五六百萬人參加公務員考試，但是真的有那么多人想為人民服務嗎？真的有那么多人適合當公務員嗎？哲學家周國平在《守望的距離》這本書里講了一個小故事：一個人一生勞勞碌碌，臨終前發出一聲感慨，我只是使用了生命，而不曾享用它！可見，認識自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多數人恐怕終其一生，都沒有解開自己這個謎底。古希臘人在德爾斐神廟上刻下的三句箴言之一是：認識你自己（Γν?θι σεαυτ?ν，Know thyself）。

如果說做成一件事情的邊際收益主要取決于主觀效用，那么做成一件事情的邊際成本就主要取決于能力水平。而個人能力和個人目標一樣，既是模糊不清的，又是動態變化的。人們往往從事后的角度評價自己的能力：如果努力一下做成了，就是“精益求精”；否則就是“得隴望蜀”。怎么辦？博弈論提供了一個解決思路。面對目標和能力的不確定性，最實用的原則是“貝葉斯法則”，它是一種后驗概率推斷規則，即永遠根據過去的經歷和先驗概率對事情發生的真實概率進行動態更新，確保自己永遠走在“序貫理性”（sequential rationality）的正確道路上。這需要不斷地總結，不斷地反思，不斷地進取。貝葉斯法則不只是一個公式，更是一種思維方式和人生態度。例如，橋水基金創始人達利歐（Ray Dalio），就在《原則》一書中介紹了這一法則在公司戰略決策上的應用。如果我們認可“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過”，那么就不要指望率性而為或者得過且過還可以獲得充實的人生。

總之，在人生的道路上，要做到適可而止的證明，要避免過度的信號發射或者內卷，一是要厘清自己的預期邊界，二是要厘清自己的能力邊界。人生之路沒有坦途。即便出生在羅馬，也有可能是牛馬。2026年，愿我們每個人都能保持理性的態度，認清自己，實現自己，然后有一天無需再向別人證明自己，真正實現“從心所欲不逾矩”（bravely to be yourself）。

如果我們暫時做不到厘清兩個邊界，那我們起碼要守住兩條底線：讓自己更加健康，讓自己更加快樂。只要一個人健康并且快樂，世界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