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沒人向領導說真話？

Photo by Imadclicks from Pexels

昨天文章《 員額制十年：沉默的心與未涼的血 》刪除了，是我應作者反復要求刪除的。

作者是一位員額法官（很多司法系統外的朋友不理解“員額法官”是什么意思，它是司法改革精英化走向下產生的概念，為的是消解編制膨脹、人員分類， 說起來也挺復雜，但對普通人而言也必要花時間去深究，把它約等于“法官”概念即可），文章在呦呦鹿鳴發出來后，閱讀量大，傳播甚廣，作者不堪重壓，“沉默的心”在“路見不平一聲吼”之后，又復歸于沉默。

我理解他的苦衷。

為什么呢？因為這篇文章是一篇真話、實話。他直接點明了“ 同工不同酬、同酬不同工 ”的結構性不公：員額法官也分為兩種，一種是有話語權的人及群體，以一些法院的院領導為代表，占著員額，卻 最善于趨利避害，不辦案，少辦案，疑難復雜案不辦，矛盾尖銳的不辦，有信訪風險的不辦，最終，所有的重擔壓在另一種員額法官身上 。“ 掌握著資源傾斜話語權的人，身居正位者，若不能躬身入局，又如何要求一線法官負重前行？ ”

一位讀者說，文章“字字泣血”。誠哉斯言。

尤其， 這一問題是普遍性的，不僅法院系統，在不少其他系統里也有類似情況。

這篇文章更大價值在于：這是過去十年來，我目力所見，唯一一篇體制內人士直抒己見，直接談論這一問題且公開發布的文章。唯一公開可見的心聲。

我能理解他所面臨的壓力，感同身受。

這個現象還可以倒過來思考：為什么過去十年來，只有他一個人公開發聲了？為什么沒人向領導說真話？

在二十多年前剛開始工作時，我還比較好奇，經常琢磨這個問題。單位里如此明顯的弊病，工作上有那么多值得改進之處，每個人都能看到，為什么不和領導直接說呢？為什么大家都忍著？

后來就慢慢理解了。古今中外，幾千年來，說真話、說實話，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有時候，代價還非常巨大。也 正因為如此，勇敢才成為當下最稀缺的品質。

不管是蘇格拉底被以“教壞青年”的名義投票死刑，還是海瑞向嘉靖上《治安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凈”，又或者“百花齊 放”之后無數人的因言獲罪、全家遭殃，教訓是一個接一個。說真話往往并不是被獎勵，而是被系統性懲罰。大到國家這種龐 大的政府機構，小到一個小組，一個家庭，都是如此。

既是因為言語背后的人性，也因為立場背后的利益。

說真話、說實話，往往意味著指出問題，而指出問題往往又意味著否定領導的既有決策，然后，又意味著要領導承擔責任，再之后，則意味著資源重新分配與調整。

這……

因此，真相是天然被權力擋在門口的。

在單位里說話，也是一門藝術。 說對了，是“領導英明”；說錯了，是“不成熟”；說早了，是“不識大局”；說晚了，是“馬后炮”……說真話通常無法帶來好處，卻極可能帶來肉眼可見的損失，會被貼上“問題人物”標簽，會被系統“排異”，然后是長期的痛苦。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所以，一個單位里的聰明人，往往是模糊的、沉默的、附和的。

開會時，我們往往會聽到領導說“大家暢所欲言”。但是呢，大家也都知道，真話往往是不好聽、不中聽、不合時宜的，大家也都知道，大多數領導想要聽的，并不是真的真話，他們當然也不希望下屬公然說蹩腳的假話，他們想要的是能證明領導方向正確的話、能讓領導安心的話，不傷人的話，最多，如果出現幾句能解釋問題但不指向人的話，就已經是他們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領導和下屬都不笨，大家其實是默契。 如果我們認真看，我們會發現，許多組織所獎勵的，是“會說話的人”，而不是“說實話的人”。

“會說話的人”最擅長什么？三點：情緒管理、風險規避，以及 語言包裝。

諸子百家里，最會說話的就是儒家。他們從操辦禮儀起家，恰好最擅長這三種能力。與之相比，起源于工匠的墨家，恰好就是反面。他們 總是不隱藏自己的觀點，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兼愛非攻， 敢愛敢恨；他們不僅不規避風險，反而哪里有危險去哪里；他們行動果決， 摩頂放踵， 卻 質而不文，缺乏 語言包裝。結果是什么呢？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墨家為一句諾言集體赴難，犧牲于保護他人城市的戰斗之中，之后一兩千年，在所有中國人都在背誦儒家經典考試做官的時候，墨家湮沒不聞，斷絕了傳承。

這是我認為中國文明歷史中最令人遺憾的一次“獎懲”。

“實事求是”為什么重要？因為它強調去掉那些所謂的情緒管理、風險規避、語言包裝，去關注事實判斷，強調明辨是非。是就是是，非就是非。

可惜，在世俗社會中獲勝的常常是那些說一套做一套的“兩面人”。

所以，進入現代社會的第一個標志，就是各個現代國家都在第一時間聲明并在最高層級的憲法層面保護“言論自由”，同時，在社會結構上設置發言者、代言人。其目的，就在于讓說真話、說實話的人放心地說，以最小的代價說。

雖然大家都不愛聽真話、實話，但是，大家都知道，真正有助于社會進步的，就是真話、實話。而且大家也知道，這一進步受益的是全社會，代價卻是由說真話、說實話的人一個人承擔了，所以才要特別去保護。

這是現代人在吸取無數歷史教訓后形成的一種默契：我自己未必會說真話，做不到“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但一定會力所能及保護、幫助那些說真話的人；在我充分考慮清楚的情況下，也會努力說一些真話，但最好是有制度來承擔這種代價，來幫助我們完成這種保護，不再依賴于個人道德。

看一個社會對言論自由的保護到什么程度，就知道一個社會的現代文明進步到什么程度。

真話不中聽，卻是現代社會的剛需。

朋友們。晚安。

呦呦鹿鳴2026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