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商人馬總怎么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自2016年起,她陸續承接了貴州六盤水市的十個政府項目。在地方政府的背書下,她多方籌措資金,全力推進工程建設。政府工程向來被視為“肥肉”,誰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到了2019年8月,十個項目中已有八個完工移交,剩余兩個接到通知暫緩建設。工程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等待政府支付剩余的工程款,總計2.2億元。
但她萬萬沒料到,等來的不是工程款,而是冰冷的刑拘。理由是“涉嫌拒不支付農民工工資”。兩個月后,她因“偵查失誤”被釋放,但事情并未好轉。
在媒體介入報道后,當地政府與她談判,提出的條件是:“支付1200萬元,所有債務一筆勾銷。”
用1200萬抵償2.2億,這樣的條件誰能接受?
馬總拒絕了。隨后,她再次被警方帶走,一同被帶走的還有她的九人律師團隊。罪名是:“尋釁滋事。”
針對六盤水方面的做法,有人總結出一個詞:“以刑化債”。
簡而言之:你必須接受我開出的條件,否則就用刑事手段對付你。
而這一切的源頭,要追溯到當時主政六盤水的關鍵人物:李再勇——原貴州省委常委、省政府黨組副書記、副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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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敢想敢干
多年前,李再勇曾在桐梓縣工作。一位曾與他共事的干部后來回憶:“盡管李再勇后來出事了,但不能因此就全盤否定他的能力。”
桐梓縣是李再勇仕途的起點。從貴州農學院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基層公社。十二年后,三十三歲的他已官至縣委書記。
在任期間,他將擁堵的濱河路改造拓寬為雙向六車道,直至今日這條路依然不顯落伍,而他主導修建的世紀廣場也獲得普遍認可。有干部評價:“這些事放在今天或許不算什么,但在改革開放初期,他能在一個西部縣城實現這些突破,已屬不易。”
彼時,李再勇以“敢抓敢干”著稱。無論是招商引資還是城市建設,他都強調速度與規模,習慣于用“立竿見影”的成效證明政績。而“立竿見影”往往意味著大工程、大項目。
這樣的作風,讓他一路高歌猛進,卻也逐漸將他推上“唯政績論”的道路。當政績成為升遷的唯一標尺,危險也隨之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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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場豪賭
2013年11月,李再勇主政六盤水,時年五十歲。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離中管干部只有最后一步了,希望搞一些大手筆、大動作,搞一點大動靜,這樣才能夠引起上級的關注。”
如何實現?他提出“換道超車”的口號。
六盤水是一座因“三線建設”而興起的工業城市,煤炭、鋼鐵、建材是傳統支柱產業。李再勇給出的答案是:“全力發展旅游業,要將六盤水打造成百年不落后的世界級旅游目的地。”
有干部提出疑慮:“當地自然風光資源有限,也非傳統旅游城市。”
李再勇回應:“旅游是可以無中生有、小題大做的。”
領導決心已定,下屬只能執行。于是,二十三個旅游項目相繼上馬:
阿志河旅游風景區,投資二十億元;
布依文化生態產業園,十二點六四億元;
夜郎王城文化區,十二點三億元;
郎岱古鎮旅游開發項目,十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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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受詬病的是號稱打造“中國西部滑雪之都”的梅花山滑雪綜合體。該項目包含二十九個子項,舉債三十多億元,其中近萬米長的“亞洲第一索道”就耗資九億多元。
須知六盤水適宜滑雪的季節僅一個多月,且當地已有兩座滑雪場。如此決策,近乎瘋狂。
據統計,2013年至2016年底,僅旅游項目投資已近三百億元,相當于該市年財政收入的兩倍多。
錢從哪來?李再勇有他的“神操作”:“把資產做大,就能借到更多的錢。”
具體做法是整合政府資源,按“同行業同板塊”原則,將各類市屬國有資源注入相應的投融資公司,優化其財務報表。隨后成立城投、房投、交投、水投、旅投、農投、軌投、土交和礦投九大融資平臺,四處舉債。美其名曰“融資”,實為借債。
融資額度甚至被納入干部績效考核。有的區縣為完成任務,不惜違規操作,出現同一地塊重復抵押、隨意變更融資用途等亂象。
整個六盤水,上上下下以旅游業發展為唯一標桿,到處是工地,表面一片“繁榮”。這正是李再勇想要的“政績”。
至于未來能否盈利、債務如何償還,他后來在鏡頭前坦言:
“如果當時我借的這筆錢要由我來還,我肯定不會去借。但是由政府來還,我就去借了。反正過幾年一換崗位,一拍屁股走人,后面的繼任者誰來接誰承擔責任。”
“擊鼓傳花”終有雪崩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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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無奈的是,時任省委書記孫志剛提出“玉米革命”,要求農民改種高效經濟作物。李再勇視此為展現“政績”的良機,大手一揮提出打造百萬畝刺梨產業,并要求集中連片種植。實則只為“好看”,讓領導乘車視察時目光所及皆是“產業”。
因海拔、土質差異,許多刺梨長勢差、掛果率低,甚至多年顆粒無收。如今,大部分農戶已砍掉刺梨,改種其他作物。
李再勇如此的“政績觀”,苦了地方財政,更苦了當地百姓。
而他,卻憑借這片虛假的“繁榮”,升任貴州省委常委,并主政省會貴陽。
一切,竟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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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商人的困局
女商人馬總走到臺前時,正值李再勇在六盤水風生水起之際。
趁著建設東風,她一口氣拿下了十個政府項目。能從眾多競爭者中虎口奪食,其能量可見一斑。
當她完成其中八個項目并移交,剩余兩個暫緩建設后,她盤算尾款共計2.2億元。扣除成本,利潤應當可觀。
然而,有人不高興了。
李再勇主政期間,憑借那些“看得見”的政績實現了仕途躍升,卻留下了高達1500億元的債務。繼任者怎么辦?你要升遷,難道我就不需要?憑什么讓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于是,馬總的討債之路變得漫長、艱難,甚至驚心動魄。
就在她為工程款焦頭爛額之際,警方以“涉嫌拒付農民工工資”為由將她帶走,隨后又不了了之地釋放。實際上,馬總為支付工人工資,已抵押了所有能抵押的資產,甚至舉債發薪。更關鍵的是,材料供應商的款項才是大頭——政府不結款,她也無力支付。
據她后來陳述,那段日子她被債主輪番逼債,一度遭軟禁、毆打,導致全身軟組織挫傷、左側肋骨骨折。
走投無路之下,馬總開始向上反映問題,最終引來了央廣網的報道。在央媒壓力下,六盤水方面公開回應“將盡快解決債務問題”,并專門成立公司對接馬總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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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出現轉機。然而,一切卻向著相反方向發展。
漫長的等待后,馬總聘請律師團隊,起訴兩家發包單位:一家是公司,另一家是管委會。此時才發現,管委會已被注銷,而那家公司也成為“空殼”。
他們申請凍結被執行人1500萬元資產,但法院卻突然無理由解除凍結。多次交涉后,辦案人員透露,這是“區領導指示的決定”,自己無能為力。
隨后,他們通過法院調查令調取銀行流水與貸款資料,發現該公司曾貸款5.8億元,款項并未用于約定用途,而是轉入多家關聯公司,涉嫌“騙取貸款罪”。
多方努力仍無果后,女企業家與律師開始向各級部門反映情況,并通過自媒體發聲。
于是,“以刑化債”的操作浮出水面。
有媒體介入此事,發表了題為《女企業家討工程款陷“尋釁滋事”被批捕,過億債務政府只愿給1200萬》的報道。一時間輿情洶涌。
當地政府隨即發布情況通報,但輿情并未平息。網友質疑:“作為當事方的政府,有何資格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自己給自己‘辟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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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記者更是撂下話:“慢慢來。”
所幸,貴州省領導在全省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暨營商環境建設大會上強調:“嚴格兌現政府承諾,全面清理拖欠企業賬款,切實降低民營企業生產經營成本。”這番話被許多人解讀為意有所指。
隨后,省新聞辦公室發布通報,表示省里高度關注網上反映的問題,已成立調查組。
壓力雖已傳導,但馬總能等來結果的時間,或許依然漫長。
四、爛尾的遺產與未完的局
那二十三個旅游項目中,有十六個已被貴州省列為“低效閑置項目”。
如今,即便是退休官員,也大多對此閉口不談。
當地人都清楚:梅花山上有一批旅游項目“死在那里了”;野玉海國家級旅游度假區也“半死不活”;“國學館”更是門可羅雀。
有人曾特地在周日前往這幾處實地查看。“國學館”停車場里只停著七輛小轎車、一輛商務車。景區內各條道路上,僅七名游客在約四平方公里的范圍內漫步。
而梅花山滑雪場,網上標價單人三小時滑雪票為188元。走訪當日,滑雪道上大約有六十多人在游玩。按每人188元計算,單日收入約1.13萬元。這筆收入,能否覆蓋人工造雪的電費成本?
當地政府為盤活這些“低效閑置項目”,曾多次對外招租。
以國學館為例:租期十年起。
2023年5月1日,第一次發布招租公告,起租價4780萬元/年;
5月29日,第二次公告,起租價降至3824萬元/年;
6月6日,第三次公告,起租價已驟降至353.63萬元/年。
租金一路暴跌,卻依然無人問津。
2023年11月,李再勇官宣落馬。
與之相關的、靠權色交易上位的數名女官員,也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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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再勇留給六盤水市的1500億元巨額債務,又該如何處置?
那些因盲目決策而荒廢的景區、那些被拖欠款項的企業、那些被裹挾進這場政績游戲的普通人……他們的損失,又該由誰來承擔?
擊鼓傳花的游戲,終究是玩不下去了。
只是,鼓聲停歇后,那一地狼藉,又該如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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