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胖東來，河南許昌還隱藏著全球假發行業的隱形冠軍

導語：從許昌一家鄉鎮小廠成長為世界假發產業的領軍者，瑞貝卡帶動了一個產業集群的崛起，繁榮了一方經濟，富裕了一方百姓。

張軍智/作者 礪石商業評論/出品

汽車行進在河南許昌市的郊區，目光所及之處，散布著眾多與假發產業相關的“發制品”企業。

這些企業或坐落于現代化的廠房，或隱匿于簡單的農村庭院與自建樓房中。數十萬名女工在其中辛勤勞作，她們操縱著機器、拿著剪刀、捏著鋼針，在為人們解決“頭頂大事”的同時，也將這一昔日不起眼的行業，發展成規模龐大、享譽全球的產業集群。

相關數據顯示，許昌市擁有4000多家發制品企業與商戶，從業人員超過30萬人，產品遠銷全球120多個國家和地區，全球每10頂假發中，就有約6頂產自許昌。2024年，許昌市出口總值217.2億元，其中發制品出口164億元，占比75.5%。

假發產業的興盛，不僅為當地經濟注入了強勁動力，更切實帶動了居民的就業和收入增長。來自當地農村的女工，月收入普遍可達數千元。許昌還連年出現女工高就業、高收入的用工現象。有的村莊，幾乎家家戶戶都投身其中，非從業者寥寥無幾。假發產業已然成為當地百姓增收致富的“金鑰匙”。

產業集群的崛起，離不開龍頭企業的引領、帶動和輻射。許昌假發產業能為當地經濟發展、人民富足做出如此大的貢獻，離不開一家企業的貢獻。這家企業就是被譽為許昌假發產業的“黃埔軍校”“假發大王”的瑞貝卡。

正是這家企業將許昌傳統的假發產業，發展成了一個全球性的現代大產業。而其自身的發展歷程，也為很多中小代工企業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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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突破

根據《許昌縣志》記載，早在明朝嘉靖年間，許昌靈井鎮的百姓就挑著貨擔，拿著一副尺、一桿秤，一把剪刀、一面鏡子，走街串巷，收集頭發，然后將其制作成戲劇演出的胡須、假發等道具。

一縷頭發的小生意，養育了一代代當地百姓。發展到清朝末年，許昌靈井鎮泉店村一位村民和德國商人合辦了許昌歷史上的第一家發莊，他們把國內收購的頭發銷往海外，并很快就成了暢銷品。

此后更多的當地百姓開始投身發制品行業，并逐漸掌握了頭發的簡單加工技藝：用篦子、鑷子等工具將頭發一絲絲撥開、理順，再按不同長度分檔次扎把，取名為“檔發”。

“檔發”是發制品的最初級加工技術，許昌假發產業的真正技術升級還是在改革開放后。

當時來自韓國、日本的廠商從許昌收走原發后，經過加工再以幾十倍的價格進行出售，而許昌人只能干些收購頭發、粗加工的辛苦錢。雖然人們也知道原料毛發與成品假發之間有著巨大的利潤差，但苦于沒有先進的生產技術、品牌和銷售網絡，只能在整個產業鏈的底層，辛苦求生。

1989年，為了擴大出口創匯，國家輕紡投資公司招標鼓勵出口創匯項目，并提供專項資金貸款。由于頭發是我國當時出口創匯的商品之一，許昌得以獲批到210萬元專項貸款。

1990年，早就不甘于給外商作嫁衣的農村青年鄭有全，帶著他手工作坊中的30多名鄉親來到縣城，利用這筆資金創辦了許昌縣發制品總廠（瑞貝卡的前身）。

不過日韓廠商嚴密封鎖關鍵的工藝技術，青島雖有幾家設備比較齊全的合資假發制造廠，但也不肯轉讓技術。

企業發展要突破，必須克服技術上的難關。頭腦靈活的鄭有全聘請了一些在青島工廠里退休的老師傅，憑印象繪制了發制品生產的重要設備——三聯機的圖紙，然后找機械制造廠出樣機。

經過20多次的反復試驗，許昌縣發制品總廠實現了設備上的突破，制造出了第一臺國產三聯機。

此后，鄭有全如法炮制，從韓國發制品企業高薪挖來經驗豐富的韓國工程師開發產品。在韓國人的指導下，許昌發制品總廠又順利掌握從檔發——色發——藝發的全套工藝技術。

設備和技術上的突破，令其產品得到了外商的認可。許昌發制品總廠也走上了快速發展之路，僅一年時間，就收回了投資成本。

僅僅在假發產業鏈的底層，往上走了幾步，市場局面就大不一樣，如果再往上擁有自己的品牌與渠道，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鄭有全和他的伙伴們，有了更大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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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征戰

20世紀90年代初，由于沒有自營出口權，外加缺乏有號召力的品牌與國際銷售渠道，瑞貝卡主做貼牌代工，產品經由批發商和外經貿部門轉口給海外經銷商。

但每多一個環節，就多一份成本，少一份利潤。當時市場70%的利潤被中間商和海外經銷商所掌控。

對此，鄭有全很快想出一招，“借船出海”。

1993年，在當地政府的牽線搭橋下，許昌發制品總廠與美國新亞公司共同出資成立了新的公司瑞貝卡。公司注冊資金180萬美元，其中許昌發制品總廠出資106.5萬美元，占75％；新亞公司出資35.5萬美元，占25％。公司也因此有了自己的國際化品牌：Rebecca（瑞貝卡）。

由于合作方是一家美國經銷公司，有成熟的銷售網絡，所以進入美國市場后，瑞貝卡很快展現出了極強的競爭力，市場占有率飛速提升。

韓國廠商原打算抱團取暖，聯合對抗，不從中國進貨，但在質量好、價格低，交貨快的瑞貝卡面前還是很快敗下陣來，很多廠商紛紛關門歇業。發展到1998年，瑞貝卡在美國的銷售收入已達到600萬美元。

瑞貝卡在美國的消費群體很多是黑人，因為黑人的發質比較軟，還容易卷，單靠自然生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留長發、編辮子，所以他們經常購買假發。也因此，鄭有全很關注黑人群體的消費動向。2000年，在美國考察時，鄭有全看到很多黑人女性群體喜歡戴一種小辮子頭套。

他當即將樣品寄回公司。一個月后，瑞貝卡的小辮子假發頭套就生產了出來，產品有長短兩種，長的由100多條小辮組成，短的多達1000多條，“全用手工編制，蓬松度適中，一般人根本分不出真假來。”

這款產品一投入市場，就大獲成功，讓瑞貝卡賺到了足足一個億。

另外在紐約時裝周上，鄭有全也有了新的發現，那就是假發不再是為彌補短發或少發的缺陷而存在，更大趨勢是一種追求美麗的社會時尚。

他的思路豁然打開，此后工藝發、女裝假發、化纖發、男套發塊、教習頭5大系列2000多個新產品，紛紛進入美國市場。北美的假發市場，成為許昌人的地盤。

2001年，美國突然爆發了“9·11”事件，市場消費陷入低迷，瑞貝卡在北美的增長也開始放緩。鄭有全感受到了依賴單一市場的風險，他將目光投向了黑人們的老家非洲。

非洲社會治安差，經濟發展落后，假發會有市場嗎？為了找到答案，2001年開齋節，鄭有全在非洲待了一個月，走訪了六七個國家。考察結果令他欣喜若狂，他沒想到落后的非洲竟然有非常繁榮的假發產業，很多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有假發商店。他說自己像“餓極了的人突然看到了面包”。

他迅速制定了進軍非洲的方案：先在尼日利亞的拉各斯市設立銷售分公司；進而輻射周邊建立子公司；然后以建立銷售網絡為基礎，建立非洲工廠，逐步實現高檔產品國內產國外銷，中低檔產品非洲產非洲銷的發展規劃。

登陸非洲后，瑞貝卡的產品迅速席卷市場，勢不可擋。非洲市場也因此成為繼北美之后，公司新的增長引擎。

擺脫了貼牌代工命運的瑞貝卡，2003年出口首次突破7000萬美元，也是這一年，瑞貝卡在上交所成功上市，成為中國發制品第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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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成績

在北美與非洲市場接連取得突破后，2004年瑞貝卡又將目標瞄準了歐洲。當年5月，其與英國斯里克公司聯手成立了中英合資“亨得爾公司”，借助對方的銷售渠道與品牌信譽，瑞貝卡在歐洲的業務開始飛漲。

另一方面，瑞貝卡也沒有放棄國內市場。2003年后，公司開始在中國市場持續發力，其在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建立門店，在哈爾濱、西安、義烏等地建立批發市場，邀請當紅女星代言，在央視投放廣告……一連串動作下來，銷售額持續攀升。

2005年后，隨著原材料價格、人力成本的快速上漲，特別是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帶來的金融沖擊，很多假發企業陷入舉步維艱的地步，國外廠商更是紛紛倒閉。但瑞貝卡卻在2007年逆勢上漲，凈利潤達到了2.21億元。

之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現，正是源于非洲、國內市場的快速增長。2009年市場回暖后，瑞貝卡單月出口創匯達2250萬美元，創下建廠以來的最高紀錄。2011年，瑞貝卡的主營業務收入攀升至22.64億元，達到歷史高峰。

除了敏銳的市場判斷與布局，支撐瑞貝卡高速發展的另一個重要動力，來自研發。假發產品從材質上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真發，還有一類是通過合成的纖維材料做成的，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化纖發。

仿人發纖維材料是一個技術密集型產業，國內的假發工廠長期依賴進口。但從2004年開始，瑞貝卡就開始研發纖維發絲，并經過7年的努力，實現技術突破，填補了我國高檔仿人發纖維生產的技術空白，解決了行業長期依賴進口的瓶頸問題。

在技術研發上的不遺余力，令這家從小作坊走來的企業，擁有了國家級企業技術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假發纖維院士工作站等高端研發平臺，并主導制定多項國家及行業標準。

巔峰時期，全球每5頂假發就有3頂產自瑞貝卡，其在北美的市場占有率超過30%，非洲超過65%，旗下的多個品牌占據歐美、非洲假發市場第一品牌，其產品定價直接影響到從紐約曼哈頓到非洲小城市的假發零售價。

美國前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歌壇天后碧昂絲、美國前國務卿賴斯等人都是瑞貝卡假發的客戶。

如今的瑞貝卡已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產品最全、技術領先、覆蓋產業鏈上下游、掌握行業產品定價權的現代化發制品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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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帶動

2021年，瑞貝卡公司榮獲“全國制造業單項冠軍示范企業”稱號。但瑞貝卡的崛起，并不限于自身的成功，其更大的意義是通過自身的實踐與帶動，讓許昌這個地處內陸的三線小城，成為全球假發的原材料集散地、加工中心、技術高地。目前，發制品作為河南省第二大出口單品和許昌市外貿支柱產品，市場遍布120多個國家和地區。

瑞貝卡在不經意之間，還成了許昌假發界的黃埔軍校。在它的示范以及人才、產品、技術外溢效應下，眾多許昌傳統假發企業紛紛走上了品牌化與國際化的道路。許昌年營業額突破千萬的發制品企業多達50家，過億的有十幾家。此外還有近10萬家小作坊、4000多家上下游企業與商戶，30多萬的從業人員投身于假發產業。

在當地政府和企業的推動下，許昌周邊很多農村都設了假發加工中心，而瑞貝卡會給加工點派駐技術人員，隨時解決技術問題。有些村里，幾乎沒有“閑人”，即便很多老人也會通過做些代加工的工作，在不影響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同時，每個月賺到2000多元。對他們而言，這比干農活要強得多，“夏天可以待在空調房了，不用在太陽下受罪”。假發產業，實實在在富裕了一方百姓。

瑞貝卡從許昌一家鄉鎮小廠成長為世界假發產業的領軍者，其從代工貼牌到手握多個世界級假發品牌，從依賴單一的北美市場到非洲、歐洲、國內多市場并行發展的持續上升之路，也為中國眾多代工企業提供了從低端代工向品牌化、國際化躍升的經典范本。

梳理其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發現瑞貝卡的成功并非偶然，正是其早年不滿足于粗加工、代加工的產業鏈底層角色，才有了瑞貝卡貸款建廠、打破日韓技術封鎖、走向世界舞臺中心的輝煌。其“敢想、敢干、敢闖”的精神值得更多后來者學習與借鑒。

在過去幾十年中，中國快速形成了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制造業優勢，不過在很多產業中，由于缺乏技術、渠道、品牌的支撐，中國企業仍以中低端制造為主，處于全球產業鏈中下游，利潤空間有限。

而推動中國經濟實現高質量發展，提升國際競爭力，各行各業需要更多像瑞貝卡這樣掌握產業鏈話語權的企業。

*參考及引述資料：

1.“世界假發之都”，為什么是許昌？來源：《瞭望東方周刊》

2.一個許昌農民的“假發”王國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

3.解決“頭頂大事”，許昌假發秀遍世界來源：大河網

4.河南許昌“假發之都”是如何打造的來源：經濟日報

5.以假亂真，他是國內第一人，并一口氣從0做到60億！來源：碩士博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