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北方小鎮的276份塵肺檔案

這是一群塵肺病患者的人生檔案——

十七八歲下礦，在炸藥和鉆機轟出的粉塵中采礦二三十年，到四十多歲確診塵肺病。

從此，一個個孔武有力的礦工逐漸喪失勞動能力，連吹氣球和走樓梯都變得困難。

在63歲的李大哥家中，一堆調料瓶后貼著四個毛筆字：一家之主。

這是他的妻子琴姐寫的，以前家里的收入主要靠李大哥四處采礦，琴姐則在家里帶孩子，照顧兩位老人還有殘障的大伯哥。

現在她負責了家里所有土地的耕種，還會爬到樹上摘山茱萸，在家里寫對聯賣，又開發配鑰匙的業務，想方設法給兒子讀書、給丈夫治病。

過去和現在的責任感，讓當地政府給琴姐頒了一堆獎狀。

看著自己的各種獎狀，琴姐想了想也給每天在家做飯的李大哥頒了個“一家之主”的獎狀。

從“男主外，女主內”到“女主外，男主內”，在河南洛陽欒川縣三川鎮，這樣的家庭分工轉變不是個例。

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大量當地青壯年走上礦山從事開采、爆破、出碴等工作，最終因為粉塵防護不當患上塵肺病。

三川鎮塵肺病康復中心的康復專員史秋麗告訴我，目前她登記在冊的塵肺患者就有500多位，其中276人在康復中心建立了完整檔案并定期進行康復訓練。

需要注意到是，這個統計僅包含有明確塵肺病診斷證明的人，所以患者的實際人數不止于此。作為當地人，秋麗姐身邊就有不少塵肺病患者，比如她的小舅。

在當地人口中，“礦井”被稱為“洞子”，秋麗姐的愛人梁哥也曾在洞子里干了十幾年。在他的表述里，我感受到了一種宿命般的無奈。

“初中畢業就下礦了，我們那時候，班里十個男生九個都去礦山了……現在有些查出塵肺病的也還在干，這個掙得多，別的也沒啥好工作。”

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欒川土地稀缺，但卻是著名的多金屬礦集區，號稱“中國鉬都”，所以大量就業機會都與礦產有關。

我問了約20位塵肺病患者同一個問題，如果回到十八歲，是否還會去下礦？

得到的答案非常一致：會，因為當時沒得選。

蓋房子，娶老婆，養孩子，人生的幾件大事，件件都要大錢。

礦工們的想法很簡單，每往地下鉆深一點，生活就能向上一點，但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所倚仗的身體會逐漸坍塌。

直到近些年，越來越多的塵肺病人出現乃至去世，大家才開始對這種職業病有所認知。

大哥們告訴我，在此前的數十年間，絕大多數礦工在作業時都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哪怕是一個廉價的口罩。

即便《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在1994年就已經通過，其中第五十四條明確寫到，用人單位必須為勞動者提供必要的勞動防護用品，并定期進行健康檢查。

72歲的王叔跟我說，他前后下礦近40年，勞動防護用品就是安全帽，現在掛地里當稻草人用。

礦工不戴口罩的另一個原因是，深度可達幾千米的礦井本就氧氣稀薄，加上重體力勞動，戴普通口罩根本喘不過氣來，但透氣性更好的專業防塵口罩價格又更高，所以用人單位更加不愿意購買。

其實，口罩只是礦工防止粉塵的最后一道屏障，在此之前，用人單位是有義務在作業時就減少粉塵。但一位年輕的礦工朋友曾發給我一份他的工作紀實，里面就提到了在安全生產上走形式主義的問題。

就目前而言，塵肺病是我國報告數量最多的一種職業病，約占所有報告職業病的90%。職業性的塵肺病診斷在醫學上沒有任何難題，但患者在維權時卻舉步維艱。

最大的難點是，下礦的一線工人大多是由包工頭臨時帶去的，沒有和用人單位簽訂勞動合同，導致在法律上無法確認勞動主體。

更何況，當年的很多私人小礦早已倒閉。

走訪過程中，45歲的杜大哥告訴我，他和工友曾經嘗試過集體維權，但到了用人單位后，對方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我不認識你們。

醫生跟杜大哥說，你三分之一的肺都壞了，而這件事情他的孩子在十年前就知道了，并且主動陪著爸爸去醫院。

后來高考結束，小杜填志愿時選擇了法學，今年即將考研的方向還是法學，因為小杜就是想成為一名律師，要為像爸爸一樣遭受不公的人討回公道。

58歲的吳大哥有一個學霸女兒，常年全校第一，而小吳的理想學校是中國政法大學，她說想要去爭求“正義”。

對于塵肺病患者而言，想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

53歲的張大哥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幼兒園保安的工作，結果卻因為追不上小朋友被辭退；

59歲的安大哥為了得到一個礦場保安的工作，四處托人說好話，又買了一條煙給管事的才入職。但做了不到10個月，礦場就嫌他有塵肺病要開除。

“我就求他們讓我做到過年，他們就說現在沒找到人，找到人就把你換掉。”

53歲的孫大哥在確診塵肺病后，每份工作干一兩個月就會被辭退，這樣持續兩年后最終只能待在家里。

塵肺病患者大多是農民家庭，在勞動力下降后往往經濟非常困難，也正是因此需要來自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幫助。

在這次走訪中，我看到了大愛清塵和B站公益為塵肺病患者家庭提供的一臺臺制氧機，對于病情較重的大哥們而言，這是保障日常生活的必備品。

還有愛心助學活動，我永遠不會忘記，杜大哥站在牛棚邊上跟我說的那句：有孩子就有希望。

這次實地探訪，引起我注意的還有資助塵肺病患者家庭創業的項目。

有一天上午我問秋麗姐，塵肺病家庭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我話音剛落她就回答，還是經濟方面，但社會救助總是有限的。

所以，讓塵肺病家庭能夠有自主收入來源顯得尤為重要。不管是資助開豆腐坊、涂料坊還是養蜜蜂，只要能夠實際增加家庭收入就是有意義的。

永遠相信，只要心存希望，一切就都有更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