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給燃油車“續命”，全球汽車棋局生變

當歐盟委員會提議將2035年新車“零排放”目標修改為“減排90%”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歐洲的綠色雄心退縮了。

如果仔細想想，這其實不是一個路線的倒退，只不過是轉移重心而已。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調整？

因為歐洲遇到了幾個很現實的問題。

第一，要保住就業。

光德國汽車行業就直接養活了60萬人。

汽車業是德國的經濟支柱，也是社會穩定的關鍵。如果一下子徹底淘汰燃油車，整個產業鏈上的工人和家庭都會受影響。

所以，來自企業、工會和政府的壓力讓歐盟不得不考慮，綠色轉型不能硬來，得給大家一個適應的過程。

第二，技術沒那么快成熟。

之前只押注純電動車，但現在很多人意識到，充電設施還不夠，電池技術也有局限。

像插電混動車（能用電也能用油），其實已經能大大減少排放，而且用戶接受度高，是個不錯的過渡選擇。

另外，用可再生電制造的“合成燃料”雖然貴、效率也還在改進，但至少給飛機、輪船這些難電動化的領域留了條路。

給技術多一點時間，更務實。

第三，俄烏戰爭改變了歐洲的能源局面。

以前能用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現在不行了，能源安全成了頭等大事。

只靠一種能源或技術路線太冒險了。

允許一部分使用其他清潔燃料的車輛存在，也能讓整個交通系統在面對能源波動時更靈活。

那么，“減排90%”剩下的10%是什么意思呢？

這其實是歐盟管理思路的變化。

以前是“必須用某一種技術”，現在是“只要達到減排目標，路徑可以稍微靈活一點”。

這樣既給了行業創新和調整的時間，也避免萬一某條技術路線走不通，整個政策就失敗的風險。

有人覺得這10%是給未來新技術（比如更好用的電池、氫燃料）留出了追趕的時間；也有人擔心，這會成為傳統車企拖延徹底轉型的借口。

不管怎樣，歐盟這次調整說明了一件事：綠色轉型不是喊口號就行，它牽扯到就業、技術、能源安全，需要一步步走穩。這不光是歐洲要面對的難題，也是全世界在環保路上都要認真思考的。

1.誰的機會？誰的挑戰？

歐盟這個政策變化，影響很大，全世界汽車行業都必會受牽連。

對于歐洲車企而言，這無疑是一次寶貴的“喘息之機”。以大眾、寶馬為代表的巨頭，其龐大的插電混動（PHEV）生產線與技術儲備獲得了關鍵的政策續命期。

也就是說，在未來十余年里，它們可以繼續銷售部分新型高效內燃機及混動車型，維持現金流與工廠運轉，為更徹底的電動化轉型籌集資金、爭取時間。這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立即全面轉向純電所需面臨的巨額資本開支與產能重建壓力，也暫時安撫了因就業問題而焦慮的工會與地方政府。

但這口氣也可能讓它們“慢下來”。

當特斯拉不斷壓低成本、中國品牌快速迭代智能電動車平臺時，歐洲車企若將過多資源重新配置于內燃機與混動的改進，是否會在決定未來的核心賽道——如純電架構、電池技術、智能軟件上進一步拉大差距？

而且，歐洲內部自己也在“打架”。

以挪威、荷蘭為代表的“激進派”市場，電動化滲透率已極高，政策與消費慣性將繼續推動純電進程；而以德國、意大利為首的“務實派”則更強調產業過渡與就業穩定。這種內部分歧將長期影響歐盟整體汽車政策的連貫性與執行力，使歐洲車企不得不面對一個更為割裂和復雜的本土市場環境。

對于中國車企而言，機會窗口更大了，但硬仗也來了。

窗口在于，歐洲政策壓力短期內的微妙減輕，可能使部分歐洲競爭對手在純電賽道上的投入出現猶豫或分流。這給了已在純電領域建立起一定先發優勢的中國車企（如比亞迪、蔚來）一個鞏固和擴大技術代差的機會窗口。

它們可以憑借更快的電動平臺迭代速度、更具成本競爭力的供應鏈和更激進的智能座艙與自動駕駛功能，加速在歐洲市場的滲透與品牌提升。

比亞迪在歐洲的車型矩陣擴展，以及蔚來在充換電基礎設施上的持續投入，都可能獲得更從容的戰略實施空間。

但另一面陡然升高的壁壘就不是那么輕易可以翻過去了。

歐洲傳統巨頭獲得的緩沖期，恰恰是它們在混合動力領域——這個它們擁有數十年深厚積累的戰場——重整旗鼓的時機。當中國品牌憑借DM-i等技術在混動市場高歌猛進時，歐洲車企必將利用政策空間，將其在發動機精細化、整車標定、底盤操控等方面的傳統優勢，與電氣化深度融合，推出更具競爭力的插電混動產品，在歐洲乃至全球市場與中國車企展開正面廝殺。

歐洲PHEV市場的格局預計將變得更加擁擠和競爭激烈，價格與技術比拼將進入白熱化。

中國車企面臨的，不再僅僅是純電領域的“換道競賽”，更是在混動這個“改良賽道”上與老師傅們的硬核對決。

這場政策變動，最終肯定會引發全球技術路線的“重新洗牌”。

混合動力技術，特別是以豐田THS、比亞迪DM-i為代表的強調經濟性與平順性的技術路線，其作為大規模減排的現實橋梁價值，獲得了全球性的政策再確認與市場再評估。與此同時，技術多元化的呼聲顯著增強。

由可再生能源生產的合成燃料（e-fuel），盡管其經濟性與能效比爭議巨大，但憑借其對現有內燃機基礎設施的兼容性，重新回到了長期解決方案的討論桌旁。

氫能，尤其是結合中國四川等地區出臺的大力支持政策，在商用車、長途重載等特定場景的應用前景被更務實地探討，其定位從“萬能替代”聚焦到“重要補充”。

這種技術路線的“百花齊放”，反映出的正是單一技術路徑無法應對全球復雜減排挑戰的共識。

2.在領先賽道保持戰略定力

歐盟政策變得務實，這提醒我們中國在新能源汽車領先的同時，也需要思考一些新的問題。我們在一些賽道上或許已經成功“超車”，但現在比賽進入了更復雜的階段——不能只靠一條路跑到黑，得做好多手準備。

在純電動汽車領域建立的產業鏈優勢與市場滲透率領先，是過去十年堅定政策與市場創新的寶貴成果。

但歐洲的調整說明，全球對技術路線的想法變了，從只認純電，到可能接受混動、氫能等多種方案。如果我們也只盯著純電這一條路，萬一未來技術風向有變，可能會被動。

所以，正確的做法是：

主賽道（純電）繼續全力沖刺，鞏固電池、電機、智能系統的優勢。

其他賽道也要適當布局，比如氫燃料、合成燃料、更高效的混動系統等。不用大規模投入，但不能不看、不研究，要保持技術儲備。

同時，歐洲尋求技術過渡的現實，也微妙地改變著全球技術合作的博弈格局。

過去“市場換技術”的邏輯在電動化時代已逐漸演變為“技術輸出與標準共創”，但歐洲在傳統動力領域技術積累的延續需求，可能為中外企業在混動系統、高效內燃機、合成燃料等領域的交叉授權與合作打開新的談判空間，這既是機遇，也是考驗，就看如何利用自身市場規模換取深層技術創新能力的智慧了。

另外，構建具有“韌性”的轉型體系，會成為應對不確定性的核心。

這意味著需要執行一套多維并行的戰略。

第一維度是技術路線的“主輔協同”，必須繼續以最大強度投入純電主賽道，鞏固在電池、電機、電控及智能網聯領域的絕對優勢；同時，應以國家戰略儲備的視角，對氫燃料電池、先進混動系統、生物燃料及合成燃料等替代路徑進行有節制的研發投入與產業化試點，確保技術感知與儲備不斷檔。

例如，長安汽車等設立的產業基金，其配置方向就需在聚焦智能電動核心技術的同時，撥出一定比例前瞻性布局其他潛在技術路線，以投資組合分散長期風險。

第二維度是市場應用的“分層適配”，在一二線城市及發達地區，應繼續堅定推進純電主導的基礎設施建設與消費激勵；在充電網絡覆蓋不足、氣候條件復雜或對出行成本極度敏感的三四線及農村市場，則應以減排效果和經濟性為準繩，務實推廣符合國六排放標準的先進燃油車及插電混動車型，滿足多元化的真實需求，避免“一刀切”導致的市場斷層。

第三維度是規則制定的“全球參與”，歐洲的轉向表明，未來全球汽車減排標準將更可能是多種技術路線減排貢獻的復雜核算體系。

中國必須深度參與甚至牽頭相關國際標準與認證規則的制定，將我們在純電、電池碳足跡等方面的實踐轉化為國際話語權，防止在未來被鎖定于不利的技術評價體系之中。

這一系列調整，最終將推動產業鏈安全思維進行一次關鍵的升級。

過去幾年，我們高度關注“電池供應鏈安全”，從鋰礦到正極材料，進行了全球范圍的布局與整合。

下一步，安全觀需擴展為“全技術路線供應鏈安全”。這意味著，我們同樣需要審視在高效內燃機核心部件、混動系統專用器件（如高性能電機控制器）、氫燃料電池關鍵材料（如質子交換膜、催化劑）等領域是否存在短板。

歐洲內燃機產業鏈獲得延續，對中國龐大的汽車零部件出口企業而言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傳統優勢產品（如發動機零部件、變速箱齒輪）的訂單生命周期得以延長，帶來了維持營收與利潤的寶貴窗口；另一方面，也可能在客觀上延緩這部分企業向電動化零部件全面轉型的緊迫感，形成一種“舒適區依賴”。

如何利用好這個窗口期，推動傳統零部件巨頭成功孵化或轉型出第二增長曲線，是關乎整個產業鏈未來競爭力的重要命題。

3.未來五年的關鍵轉折

未來五年，全球汽車行業將迎來一個關鍵轉折期，競爭會更加激烈，市場格局也將大幅重塑。

受歐盟這次政策調整的影響，幾個趨勢已經顯現，尤其是混合動力市場，這將會成為新的主戰場。

從2025年左右開始，中國、日本和歐洲的車企將在混動領域展開正面競爭。

中國品牌會憑借電動化和成本優勢力推智能插混，日本車企會繼續打磨其高效的油電混動系統，而歐洲品牌則會利用這段緩沖期，把他們在傳統動力調校和品牌上的長處快速融入插電混動產品中。

可以預見，歐洲企業很可能會走一條雙線并行的路——用高端純電車來樹立形象，同時依靠有競爭力的大眾化混動車型保住市場份額和利潤，為徹底轉型爭取更多時間。

這背后有兩場關鍵的賽跑將決定長期走向。

一場是技術突破的競賽，固態電池能否在未來幾年內成功量產并變得便宜，將極大鞏固純電車的最終優勢；而合成燃料的成本如果能降到接近普通汽油的水平，則會為內燃機續命提供理由。

另一場則是基礎設施的競賽，如果充電體驗（尤其是快充）無法接近加油的便利，或者電網的綠色化轉型跟不上，那么市場對混動這類過渡技術的需求就會持續旺盛。

政策環境的不確定性將成為最大的變數。

歐盟當前的“90%減排”提案遠非終局，其最終立法形式及2030年的中期政策復審，將受到未來幾年技術突破速度、產業就業狀況、地緣政治以及各國政府更迭等多重變量的深刻影響。

一個很可能出現的局面是，全球最大的三個汽車市場——中國、北美、歐洲——在綠色技術路線上將出現“有限的戰略分化”。

中國可能繼續堅持以純電驅動為主、多種技術路線為輔的推進策略；歐洲在激進目標與現實壓力下尋求混合動力的廣泛過渡；而美國市場則在聯邦與各州政策的不統一中，呈現更復雜的多元技術共存狀態。

這種分化，將迫使所有全球性車企必須具備在多個技術路線上同時研發、生產和銷售的能力，全球汽車產業的競爭門檻與復雜程度將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未來五年，正是這場宏大轉折的序幕與關鍵定型期。

本文作者 | 七七愛吹牛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網絡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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