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的“境界”

文/谷 建

前些年，戰友的母親在安徽老家病逝。我驅車從北京出發前去吊唁。吊唁活動間隙，戰友給我介紹了一位“空軍王大校”，也許是怕我對這位早就謝頂的王大校過于信任和尊重，白白浪費了我那質樸而熱烈的情感，戰友還是沒忘記提前在我耳邊附上“悄悄話”，大意是：這位“空軍王大校”早年在本村是個游手好閑的人，突然有一天，不知從哪里弄了套空軍大校軍服，從早穿到晚，須臾不離身。還常常暗地里向別人“解釋”，說自己被“總參情報部門”偷偷發展了。

這一招，雖然騙不了鄉里鄉親，可是出了村子，就不敢說它有沒有足夠的“誘惑力”和“殺傷力”了。戰友悄悄囑我：“別當面揭穿他，給他個面子。”我聽后心里堵得慌，但還是跟王大校握了握手。王大校很“謙虛”也很“低調”，甚至謙虛低調得有些卑微，所以與“空軍大校”身份很不相稱。鄉親們看著“空軍王大校”深夜著軍裝前來吊唁，總不忘適時調侃一句：“王大校啊，這么晚了您還穿著軍裝呢。”王大校面無表情，也不理會，攜妻子自顧自地找人寒暄。

轉眼過了幾年，戰友突然打電話告訴我：那位熱情好客的“空軍王大校”終于卷入一樁團伙詐騙案，鋃鐺入獄。又過一年，戰友再次電話說：王大校保外就醫后暴病而亡。我深深嘆了一口氣，覺得“王大校”如此短命，只怪那身軍裝過于沉重過于堅硬，終于壓得他靈魂出竅，永不瞑目了。戰友說我太酸腐，其實人家“王大校”生活美滋滋，要不是犯事蹲局子，日子每天都如鮮花般燦爛。就憑這身軍裝，每天都有人請他吃飯，也能時不時地騙個黃花閨女對自己投懷送抱。據戰友說，“王大校”的老婆其實早就知道他是個假軍人，一開始總愛奚落他，后來發現跟著“王大校”每天都能吃香喝辣、收受錢物，也就干脆耐著性子“坐享其成”了。

短命的“王大校”算是塵埃落定了，但是不久之后，中央電視臺又再現了一樁“活靈活現”的高超“騙技”。有一群假軍官，身著假軍裝，舉著假證件，勇猛無畏地沖進了山東省蒼山縣公安局。他們一邊對著公安局政委和警員們大聲呵斥，一邊擺明自己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特殊監督機制”（并主動解釋此機構隸屬于中央警衛局）的身份，要求盡快見到尚在外工作的“蔡局長”，以便向蔡局長傳達“神秘首長”的指示：“無條件釋放在押的犯罪嫌疑人徐永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公安局干警們只能請來縣武裝部部長，以辨真偽。然而那位匆匆趕到的部長大人也頓時如墜云山霧海，根本無法辨識。不過，隨著“表演”的“漸入佳境”，漏洞和破綻也漸如雨后春筍，終被特警隊員一舉擒獲。

此后，中央電視臺又在歲末的“新聞調查”欄目里，精心搞了個專訪，名曰：“假將軍現形記”。話說有兩個初中文化的無業游民，某一天突然穿上了“金碧輝煌”的將軍服，搖身一變為“少將部長”和“某中央領導的女婿”，長期混跡于高檔宴請、企業剪彩等社交活動。董憲偉使用假名“董大偉”，以自己“擢升”自己的辦法，竟然從“北京軍區后勤部政委”一路“升遷”到“總政干部部副部長”，長期過著富豪階層的奢華生活，享盡“榮華富貴”。要不是他意氣風發、自信滿滿地去給天津的一家單位剪彩，再被各家網絡媒體加以“重點報道”之后，由總政保衛部與地方公安局聯手將其抓捕歸案，恐怕這個“董部長”還能多享受幾年“高干待遇”。

“董部長”是個假軍人，自然沒忘記連結婚證也必須弄個假的，所以“董部長”靠著這些假結婚證能時常結婚，時常與漂亮女人同床，且能博得無數漂亮女人的生死之戀，此等“騙技”的“境界”，絕非“王大校”之流所能及。“騙技”絲毫不亞于董憲偉的廖和平，則改名為“林若塵”。經過幾番喬裝打扮和精心策劃，“林若塵”終于披上了“中央軍委少將部長”和“中央某領導女婿”的炫目袈裟，裝腔作勢地接受著四面八方的信徒朝拜和香火供奉。當記者鎖著眉頭，俯身采訪這兩位落馬的“高官”時，他們的表情依然鎮定自如，儼然一副“被冤枉被誤解”的嘴臉，似乎仍想為自己開脫。看來是入“戲”太深，以至于不能自拔。

那個逐利而虛妄的年代，騙子比比皆是。看那“位居高層”的特權、暗箱操作的靈驗、僥幸心理的作祟、投機取巧的心態、攀龍附鳳的媚骨、脫離實際的幻想、盲目從眾的愚昧，無一不是騙子賴以存活的土壤。如何改良這塊土壤？大概不是一個“施肥”就能解決的問題了，姑且留給“人大代表”們去認真探討吧。

（作者介紹：谷建，當代散文家、雜文家、評論家。上世紀九十年代從安徽蕪湖入伍至北京空軍，后成長為軍事記者、軍旅作家。多篇散文、詩歌、報告文學在全國、全軍獲獎。軍旅散文代表作品有《心雕》《感動》《深秋，那金色的陽光》《笛聲依約蘆花里》《有一種精神叫執著》；軍事報告文學代表作品有《笑傲長天》《追尋紅格爾》《大江邊，那奪目的桔紅色》《他，挺立在智慧高地》《大山一樣的承諾》《野馬何時歸來》。轉業后一度轉向雜文領域的創作活動，著有雜文集《生命的本真》，先后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中國紀律監察報》《北京日報》《北京青年報》等主流媒體發表多篇雜文作品。代表作品有《聞道之思》《防止公仆變“老爺”》《生命的本真》《你吃的是什么》《識破“兩面人”》《大炮的威力》《但愿“竇娥”不再“冤”》，其中《防止公仆變“老爺”》被編入國考教材，《聞道之思》榮獲第五屆長征文藝獎（全軍最高文藝獎），另有多篇雜文被國家級文學選集收錄，并被各省市雜文刊物列為“佳作欣賞”，向讀者力薦。）

——本文轉自2025年12月16日 （華韻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