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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九家多晶硅龍頭企業聯合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在京注冊成立平臺公司,旨在通過產能整合與收儲機制穩定行業價格。
2025年12月9日,北京光和謙成科技有限責任公司悄然完成注冊。這家公司注冊資本30億元,法定代表人為侯一聰。它并非要生產或銷售一塊硅料,而是被業內視為多晶硅產能整合與戰略收儲的“國家級操作平臺”。
平臺的股東名單囊括了中國光伏上游的所有主要玩家:通威系公司持股30.35%,協鑫系公司持股16.79%,東方希望、大全能源、新特能源緊隨其后。就連中國光伏行業協會也通過全資子公司持有3.37%的股份。這個陣容意味著,占據全球95%以上產能的中國多晶硅產業,第一次試圖用一個統一的商業實體來協調行動。
它的核心任務很明確——通過市場化手段,對行業產能與產品進行調節與托底。據權威渠道透露,未來多晶硅的銷售價格將首次明確包含一項“收儲成本”,預計每噸在1萬元以上。在多晶硅制造的全成本基礎上加上這筆費用后,目標是將市場價格穩定在每噸6萬元以上。這比當前約5.2萬元/噸的現貨報價高出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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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遲來已久的行業自救手術
“如果今天不整合,未來三五年內都不可能出清。”在今年6月的一次行業會議上,硅料龍頭協鑫科技的聯席CEO蘭天石這樣說道。他的焦慮,是整個光伏上游產業的縮影。
多晶硅,光伏組件最核心的原材料,在過去兩年經歷了從巔峰到谷底的墜落。在資本和需求的狂熱驅動下,行業產能從不到百萬噸飆升至約350萬噸。與此同時,2025年全球預估需求僅在160萬噸左右。嚴重的供需錯配,導致價格從高峰時的每噸30萬元,一路暴跌至3萬多元,擊穿了絕大多數企業的生產成本線。
整個行業陷入持續虧損。2025年上半年,幾乎所有的多晶硅企業都在艱難求生。生產越多,虧損越大,但停工意味著前期數百億的投資徹底沉沒。這場囚徒困境中,沒有贏家。
整合的呼聲早已有之。自今年5月以來,關于由頭部企業聯合出資設立基金,用以收購和關停落后產能的“收儲方案”傳聞就層出不窮。起初,方案的資金規模傳聞高達1800-2000億元,目標是淘汰120-130萬噸產能。隨后,更主流的說法是建立一個約700億元規模的基金,通過“承債式收購”來完成整合。
整合的推進并非一帆風順。今年11月,市場曾出現“收儲平臺黃了”的傳聞,該消息當天重創光伏板塊,最終遭到中國光伏行業協會辟謠。這個插曲恰恰證明了市場對這個平臺的期待與擔憂同樣強烈。
無論版本如何變化,核心邏輯一致:行業必須為自己過去的盲目擴張買單,用真金白銀淘汰落后產能,才能換來未來的生存空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商業并購,而是一次行業級的“刮骨療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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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之手與壟斷紅線的危險平衡
新成立的平臺公司,被賦予了極高的期待,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復雜處境。它試圖在完全自由競爭與壟斷聯盟之間,走出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中間道路。
這是一次空前的市場化協作實驗。與過去鋼鐵、煤炭等行業的行政性去產能不同,此次整合由協鑫、通威等民營企業牽頭,試圖通過商業談判和資本運作來解決問題。平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侯一聰,是一名擁有豐富并購和投后管理經驗的資本專業人士。這一人事安排暗示,這個平臺試圖以相對獨立和專業的方式運作,避免被單一企業意志所主導。
它的實質是建立一個“中國光伏OPEC”。通威集團董事局主席劉漢元公開表示,中國多晶硅產能占全球95%,行業可以借鑒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的產量協同機制。平臺未來可能通過對產能配額和開工率的調節,像“自來水廠的總閘門”一樣控制供給總量,以平衡供需、穩定價格。股東們將通過定期會議,共同確立多晶硅銷售價格的合理區間、明確的收儲目標與總量,以及一套可持續的行業成本與利潤調節機制。
這種機制的設計頗具匠心。未來的價格不僅包含生產成本,還明確加入了“收儲成本”。這意味著,即使平臺收購的產能處于關停狀態,其維護成本和資金成本也能通過全行業的產品銷售得到補償。這實際上創造了一個“行業穩定基金”,為產能退出提供了財務上的可持續性。
然而,這條自救之路布滿荊棘。最大的悖論在于:這種為了終結“內卷”的深度協作,本身可能就踩在了“壟斷”的紅線上。根據《反壟斷法》,競爭者之間固定價格、限制產量的協議是被嚴格禁止的。
對于這個根本矛盾,劉漢元的回應代表了行業主流觀點:“行業的當務之急仍是反過度競爭和過度內卷,反壟斷短期內不會成為主要矛盾。” 但這并不意味著風險消失。平臺需要設計一套既能有效調控產能,又能經得起法律和市場檢驗的機制。比如,定價機制是基于合理的成本測算而非企業間的簡單協議,產能調整是為了避免行業崩潰而非單純獲取壟斷利潤。這些細微的差別,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平臺的合法性。
另一個挑戰在于執行力。根據協鑫集團董事長朱共山今年10月的透露,當時已有17家企業簽字基本同意搭建多晶硅收儲聯合體。但當需要真金白銀出資收購競爭對手的產能,甚至關停自己旗下工廠時,共識是否會動搖?當市場價格因調控而回升時,那些未被收購的產能是否會偷偷復產,享受高價卻不承擔收儲成本?這些都是平臺必須面對的“囚徒困境”現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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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和利益交織下的共識能走多遠?
即便越過了理念和法律的門檻,擺在光和謙成公司面前的,依然是極為艱難的利益博弈。這不僅僅是商業談判,更涉及地方經濟、金融債務和產業技術路線的復雜權衡。
第一重博弈,在于“誰出錢”和“誰退出”。早期的方案設想,留存企業需預支未來6到8年出售硅料的利潤,來逐步抵償收購成本和被收購企業的債務。這相當于讓活下來的企業,用未來的收益為整個行業過去的錯誤“分期付款”。然而,當下頭部企業自身也剛從虧損中喘息,現金流并不寬裕。以通威股份為例,其三季度財報顯示貨幣資金約300億元,但短期借款和長期借款合計超過600億元。在這種財務狀況下,要為行業整合出資數十億,決策層面臨巨大壓力。
出資的比例更是微妙。通威作為持股30.35%的第一大股東,是否要承擔相應比例的資金?收購產能的定價依據什么標準?是按照賬面資產、重置成本還是當前低迷的市場估值?每一個細節都牽扯著巨大的利益。那些被收購的產能所有者,必然希望獲得更高的補償;而那些出資收購的企業,則希望以最低成本解決問題。
第二重博弈,在于“中央調控”與“地方利益”。多晶硅項目投資巨大,動輒百億規模,是許多地方的經濟支柱和就業保障。以新疆為例,其多晶硅產能占全國40%以上。大全能源、新特能源等頭部企業的主要基地都在新疆。關停任何一處產能,都不僅僅是企業層面的決策,更涉及地方政府稅收、銀行債務、員工安置等一系列復雜問題。
平臺公司的市場意志,能否穿透地方保護的壁壘?當某地政府將多晶硅項目列為“一號工程”大力扶持后,會輕易接受其被收購關停的命運嗎?這些產能背后往往有地方國企的投資和銀行的巨額貸款,關停意味著資產減值和壞賬風險。平臺需要解決的不僅是產能過剩,還有附著在這些產能上的復雜利益網絡。
第三重博弈,在于“技術路線”與“資產價值”。多晶硅行業正經歷從傳統棒狀硅(西門子法)向顆粒硅(硅烷流化床法)的技術迭代。協鑫科技在顆粒硅技術上投入巨大且領先,而許多待整合的落后產能是棒狀硅產線。對于全面轉向顆粒硅技術的協鑫而言,出資收購并關停傳統的棒狀硅產能,意味著短期內要承接與其技術路線相悖的資產和債務,是一種戰略上的妥協。
正如蘭天石所說:“你不可能一點都不受到傷害,但從長遠看肯定是受益的。大家都要做出讓步,才能把這盤棋下好。”這種讓步的邊界在哪里?如果棒狀硅產能的收購成本過高,是否會拖累協鑫在顆粒硅上的持續投資?技術路線競爭與產能整合如何平衡,是平臺需要面對的另一重難題。
共識的脆弱性一直存在。摩根大通在8月的報告中就指出,部分多晶硅生產商仍在搖擺,是當整合者去收別人,還是被收購退出市場。這種搖擺,將持續考驗著這個新生平臺的凝聚力和執行力。
12月9日收盤后,市場仍在消化“平臺成立”的消息。硅業分會的最新數據顯示,當前多晶硅市場仍是供需雙弱、高庫存承壓的局面。北京這家新公司的會議室里,未來將頻繁上演關于價格、配額和資金的談判。
平臺承載著結束行業價格戰、重塑競爭秩序的期待。其實驗性質決定了前路充滿未知:它需要在反壟斷與反內卷之間找到平衡,需要化解企業、地方與技術路線之間的多重博弈,更需要證明市場化的協同機制能夠持續運轉。市場在等待一個答案: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光伏OPEC”,最終會成為引領光伏上游走向價值回歸的“總閘門”,還是另一個在復雜利益中陷入僵局的議事機構?多晶硅價格能否真的穩定在6萬元/噸的合理區間?全行業期待的利潤修復能否實現?
時間和尚未出清的百萬噸產能,都將給出冷酷的檢驗。而今天的這個決定,要么是一次成功的行業自我救贖,要么是一場代價高昂的壟斷嘗試。中間道路,從來都是最難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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