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金融危機：泰銖一瀉千里，只因兩大基金的“狙擊”

在經濟全球化、歐美產業一波一波地往亞洲大轉移的背景下，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亞洲各國經濟騰飛。

除了日本以外，像什么“亞洲四小龍”，韓國、新加坡、中國香港、中國臺灣，還有稍后一段時間的“亞洲四小虎”，印尼、泰國、馬來西亞、菲律賓，一片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好不熱鬧。

這些國家和地區，都有一個很大的優勢，那就是人多。人多，勞動力便宜，就很容易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如果在合作過程中，及時吸引并利用好外國的資金和先進技術，也能夠逐漸向資本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產業過渡，從而加快自身發展進程。

高速發展當然是好事，但世界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對于國家而言，只占便宜不吃虧也是不可能的，對于這些個國家和地區，都有兩個致命的弱點。

第一個致命的弱點是國際游資太多。要知道，各國自身其實都沒有足夠的資金，為了發展，必須要借外債；而亞洲四小龍、四小虎當時年均經濟增長率逼近10%，這么高的回報，國際資本市場也樂得借給它們。雙方一拍即合，熱錢涌入，也就再正常不過了。

債要是借得合適，可以用別人的錢生錢，進一步促進經濟增長；可債要是借多了，就麻煩了。截至1997年6月底，除了中國、日本外，東亞經濟體總共借了3700億美元的外債，東南亞國家的短期外債占比有時候高達三四成。與此同時，泰國和印尼的外匯儲備還比短期外債更低，完全不夠還債。

當然，國際游資多，其實可以變成一件好事。比如，要是這些國際資本愿意投向一些輕重工業，讓工廠有更多的錢來購置設備，發展技術之類的，那就能提高生產效率，促進經濟健康前進。可是，國際游資哪能有那么好心，哪能那么為你的長遠考慮？對他們來說，最好的回報就是短期內高收益，所以很多國際游資都簡單粗暴地流向了高風險、高收益的領域，像什么房地產、股票證券，最后使得這些資產價格迅速膨脹。

資產價格膨脹了，可以抵押，可以給投資上杠桿，結果就是貸款總額的進一步膨脹。就這樣，房地產和股市過度繁榮，泡沫越鼓越大。

對這些游資，金融界里還有一個專門的詞，叫“國際熱錢”。它們在國際金融市場上流動迅速，在各個國家之間絲滑游走，哪里能賺錢就去哪里。最大的特點，就是短期、套利和投機。來得快，撤得可能也很快，它們的存在，就給國家的金融安全埋下了隱患。

除了國際游資太多以外，第二個致命的弱點則是缺乏監管。放眼亞洲各國，基本都存在金融監管弱的毛病，特別是東南亞。

金融行業的準入，缺乏門檻，這就導致能力差、風險高、亂打廣告的金融機構遍地開花。銀行信貸政策，缺乏制約，導致貸款過度集中在房地產等領域。銀行和金融機構的財務，也缺乏監督，導致這些機構可以隨意借用大量外債，向還不起的企業發放貸款，最終出現大量呆賬壞賬。

除此以外，東南亞國家的匯率制度也很糟心，存在系統性的風險。在金融危機之前，它們采用的是固定匯率制，本國貨幣大多錨定的是美元，這種死板的制度就導致什么呢？隨著經濟的發展和國際熱錢的涌入，它既抑制不了國內的通貨膨脹，真實匯率又不斷上升，出口壓力增大，進口需求也上升，一來一去就加劇了貿易逆差，外匯儲備也就更加不足了。

這三大缺點合而為一，結果就是，“四小龍”和“四小虎”們，經濟發展得的確很快，可與此同時，也在債務、監管、貨幣這三個地方埋下了地雷，就等著哪天突然引爆。

2.泰銖一瀉千里，只因兩大基金

1997年初，兩個刺頭來到了泰國，帶著他們的錢，準備點燃這根導火索。

這兩個刺頭，威名赫赫。一個是索羅斯的“量子基金”，另一個是羅伯遜的“老虎基金”。他們看上了泰國這只肥羊，打算從中猛撈一筆。

他們是怎么做的呢？先在一線收集好泰國經濟各方面的數據，并進行分析；認為可以動手了，再回到大后方，一邊在市場上廣而告之“泰銖將要貶值啦，你們現在持有的趕緊脫手吧”，另一邊呢，自己卻積極存入保證金，把大家拋售的泰銖都買回來。很顯然，他們就是想囤積泰銖，炒作這支貨幣！

到了1997年2月，他們眼看著自己囤得差不多，就開始大筆拋售泰銖、買進美元，一番大規模地做空，泰銖不貶值才怪呢。就這樣，從2月到5月，泰銖一路走低，對美元的比價甚至一度跌到10年來的最低值，簡單來說，就是泰銖不值錢了！更可怕的是，咱們都知道，炒作這種事兒，除非等到市場崩盤了，否則就沒完。

很多人眼看著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炒作賺錢，開始眼紅了。以索羅斯為首的國際炒家，吸引了更多資金，力量再度壯大。6月，他們集結火力發動總攻，拋售的泰銖已經到了極為龐大的數字。如果說之前，泰國央行還可以動用美元外儲，買入他們拋售的泰銖，穩定匯率，那么現在，就連美元外儲也差不多用光了，所謂彈盡糧絕正是如此。

6月28日，泰國外匯儲備只剩下區區28億美元，已經不夠維持與美元掛鉤的固定匯率制度。7月2日，泰國不得不無奈地宣布，泰銖自由浮動，消息一出，泰銖立即貶值17%，泰國金融危機自此全面爆發。

可是炒家們仍然不滿足。泰銖一瀉千里，炒作空間沒了，但是周圍還有別的國家呀！像什么菲律賓比索、印度尼西亞盾、馬來西亞林吉特，不都可以炒一炒？有了經驗，還炒作得更嫻熟了。就這樣，多米諾骨牌一塊塊地倒了下去。

7月11日，菲律賓央行宣布實行浮動匯率制度，兩個月內，比索對美元比價持續貶值17%以上；8月14日，印度尼西亞央行宣布取消匯率波動幅度限制，實行自由浮動，一周內，印尼盾對美元比價貶值23%......

到了9月，東南亞金融市場算是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當月中旬，在泰國曼谷召開了亞歐第一次財政部長會議，大家普遍認為形勢在好轉，然而果真如此嗎？9月17日，又發生了一起投機性拋售。

這次不光是印尼盾、菲律賓比索、泰國銖等再次創下歷史新低。

3.歷經四次沖擊波的香港

可以說，當年的國際炒家們彈無虛發，瞄準哪個，哪個就得倒。等到新臺幣倒了之后，炒家們又瞄準了剛剛回歸不久的國際金融中心——中國香港。

炒家們的第一波攻擊，從1997年10月20日開始。索羅斯帶領著一批人盯上中國香港，無論是在香港本地，還是在倫敦、紐約那些歐美市場，港元都遭受著連環拋售的重壓；恒生指數也從13601.01點跌至10426.3點收市。

眼看著索羅斯等人的如法炮制，剛成立不久的特區政府開始發威了：你們不是要拋售港元嗎？好，我偏偏通過外匯基金買入港元！與此同時，香港政府也多次在公開場合反復聲明，要堅定捍衛匯率，給予市場信心，23號當天，匯率快速反彈。

第二次、第三次攻擊，分別是在1998年的1月和6月，兩次的沖擊都不是起源于香港本地，一次是因為印尼盾貶值的沖擊，另一次則是受到日元大幅貶值的影響。總體來說，應對起來沒那么難，即便股市下跌，也在較短時間內反彈了。只是，到了1998年的8月，香港在幾次波折之下，只剩下了20億港元的銀行間總結余，一旦受到狙擊，銀行同業息率很容易急速飆升，導致股市、樓市大跌。

國際炒家愈挫愈勇，在這時變本加厲地發動了大決戰。剛開始肯定是外匯市場上慣用的伎倆，集中拋售、打壓匯率，一般在這種時候，非浮動匯率的地區，短期利率會提高，而且提高短期利率也能提高炒家的資金成本，從而限制他們的拋售。

要是如往常一般，炒家拋售、港府提高利率打壓炒家，兩邊拉鋸一段時間就能消停。然而這次，炒家還出了一個陰招——積累大量股指期貨的空頭頭寸，這是怎么回事？

原來，提高短期利率，不但會限制炒家，也同樣會導致股價下跌。以往呢，股市被抑制一段時間，等金融穩定了又能反彈，但這回不一樣啊！炒家們左手拋著港元，右手賣空股票。香港政府要是提高利率，那他們就通過賣空賺錢；香港政府要是不做應對，那他們就通過拋售賺錢，左右都不吃虧。

在這樣的極端壓力下，8月13日，香港恒生指數報收6660.41點，創5年來新低。

或許香港可以算作這次大危機的分水嶺，過去，香港的經濟金融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作用有多高，這次，它對危機的輻射面就有多廣，可以說，正是由于香港股市的狂跌，東南亞金融危機才真正成為全球性問題。

4.大范圍的繁榮逆轉，觸目驚心

香港股市暴跌以來，全球的金融市場都多多少少地遭了殃。

法新社說，恒生指數下跌，導致了亞洲太平洋地區內，從悉尼到新加坡再到東京，所有股市行情全數下跌；美聯社也在10月23日評論說，香港股市暴跌的消息震撼了歐美股市，美國華爾街一開盤就下跌，而本來就低迷著的歐洲股票呢，被這么一沖擊，更加劇烈動蕩起來。像什么倫敦、法蘭克福、巴黎、阿姆斯特丹，都是老牌的資本主義交易所了，市場指數都有大幅度下跌。

連遠在天邊的歐美都這樣的，東亞國家只會更難。蕭條、失業，一邊是大量的企業、商店、銀行倒閉，另一邊是丟了飯碗被趕回家的工人。

就拿印度尼西亞來說，工人的年平均工資從1997年6月的1000美元猛地降到1998年年中的260美元，還有，工資降了，物價可沒降，有的還在漲，按照生活水平換算一下，大概就相當于1965年。按照世界銀行統計，亞洲地區本來已經有很多人步入中產階級，但危機之后，至少1億個中產家庭又重新淪為貧困戶。

1997年底，泰國和韓國政府被迫重組；1998年5月到7月間，印度尼西亞發生了許多次大規模的騷動；8月，印尼總統蘇哈托、日本首相橋本龍太郎都被迫辭職。不夸張地說，甚至一些亞洲國家的經濟，都因為這場危機倒退了！

回顧這段攪動東南亞，乃至全球的金融風暴，很多人都對索羅斯這些國際炒家破口大罵。發展中國家，追求全球化固然是好事，但培養監測能力、預警能力，還有確保政策手段及時有效，也同樣重要。

特約撰稿人：LXJ，北京大學財政學學士、稅務碩士
編輯：莉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