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麥逝世15周年 | 電影落幕，我們如何重訪他的文本世界？

編者按：

從“道德故事”系列到“四季”系列，侯麥筆下、鏡頭下的角色總在情感困境里不斷徘徊掙扎——克制瘋長的愛意，又無法沖出眼下已不可控的感性邊界。

而電影之外，他同樣以評論家、作家的身份，游弋在文學與音樂的廣闊天地。

今年是侯麥逝世15周年，我們和雅眾一起，為大家準備了一份書單。這幾本書共同勾勒出一個更完整的侯麥——他擁有強大的通感能力，將電影、音樂與哲學的術語與感受自由融匯；他寫下數十萬字的評論文章，或犀利或含蓄；他沉靜、敏銳，捕捉著悸動、猶疑、試探、自省，和那些道德束縛與曖昧欲望間從未停止的微妙博弈。

《從莫扎特到貝多芬：侯麥的音樂電臺》

音樂不是唯一一種讓我們重新審視傳統(tǒng)上被視為現代或古典價值觀的藝術形式。一個世紀之后，作為“第七”藝術的電影，在其競爭對手正處于現代主義最高峰時，也經歷了它自己的古典主義。這是否意味著，就像不久以前人們還在說的一樣：電影只是來得太遲了？

相反，我認為如同音樂一樣，電影享有一種構成古典主義的特權——或者說承受著一種負擔。而理由則是正好相反的。因為，一如我們所見，不管怎么說，音樂是觀念化的。而電影無法做到這一點，其本質就注定它必須貼近現實。電影無法脫離表象，因為表象是其重要資源，正如安德烈 · 巴贊在《電影是什么？》的第一部分“本體論” 中出色展示的那樣。這里，巴贊在電影理論家的小世界里，創(chuàng)造了他的哥白尼式革命。電影無須帶我們超越普遍的感知，因為正是通過忠實地再現這一點，通過達到最大限度的“客觀性”，電影才能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矛盾的是，如果純粹且簡單地復制，而非詮釋，它將更偉大而真實。與現代畫家的做法相反，這種對現實和藝術家角色的顛倒，以自己的方式為作品引入一個先驗的維度，哪怕只是通過它為我們帶來的對時間形態(tài)的特別而全新的認識。

沒有什么比一篇題為《午后之死》的文章把這一點說得更加透徹，它是對皮埃爾 ·布朗貝熱和米里亞姆的電影《斗牛》(la Course de taureaux) 的評論。巴贊告訴我們，這部電影重建了斗牛的本質，“它形而上的核心是——死亡……然而，死亡是少數幾個可以論證克洛德 · 莫里亞克所鐘愛的電影特殊性術語的事件之一 。作為時間的藝術，電影擁有重復時間的特權。這是機械藝術共有的特權，但電影能比唱片和廣播發(fā)揮更大的威力。讓我們說得更準確一點，因為還有其他的時間藝術，比如音樂。但是，從定義上說，音樂的時間是一種審美時間，而電影只是從生活時間中實現或者構建其審美時間。”電影再現和重復每一個瞬間的能力“客觀化”并背叛了這種經歷——我們承認這一點，“盡管它在本體論上是矛盾的，但它是記憶的一種客觀復制品”。巴贊指出，只有性行為和死亡這兩個生命時刻例外，而它們的呈現“也是一種淫穢，卻是形而上的”。因為它是真實的，而非表演出來的。如果在銀幕上，這種死亡的再現令人難以忍受，那是因為它“對生命來說，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時刻。正是根據死亡，生命的定性時間才被追溯定義。死亡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瞬間，但它是最后一個。”

（節(jié)選自《從莫扎特到貝多芬》）

《美麗之味：侯麥電影隨筆》

技術引領藝術。但時代決定了技術進步的節(jié)奏，需要的時候，會讓它慢下來。對于電影，如果我們早一點耐不住安靜，那么有聲片可能會早點誕生。同樣，色彩似乎仍然是觀眾不滿的對象。但五年來，我們所看到的真的算色彩嗎？這就是問題所在，是靠技術革新解決問題的時候了。因此我們保留意見。無論遠近，電影的第三個時代正誘惑著我們，就讓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近它。

這么說吧，有色彩的圖像是丑陋的。畫家說不能“拍攝” 強烈的色調。顏色的對比越強烈，其“價值”就越低。動畫片大多數采用了柔和的色調，妥協于我們幾乎不愿呈現的動態(tài)。屏幕讓我們進入的空間不是封閉的，而延展向各個方向，正如窗外的風景，或是鎖孔內的景象。由于電影的視角完全不同于展廳，彩色電影違背了繪畫的教條又有什么關系呢?很多16毫米的電影已經成功地通過幻覺的力量，為我們重造了一些景色的美，可以說甚至讓圖像失去了獨立性，僅僅作為現實的精確復制供人觀賞。

因此，如果圖像以假亂真會怎么樣？這不是不可能。我的意思是生理學和心理學的層面，因為物理和化學每天都能為此探索發(fā)現新資源。堅持色彩的主觀性就是無視“鏡子”這種視覺工具，它為我們提供了對現實絕對完美的復制，以及“透鏡”，因為在暗室中復制的圖像與真實圖像的色彩沒有兩樣，除了其覆蓋面積的縮小會造成強度差異。一旦這種圖像可以印在膠片上，就可以創(chuàng)造完全逼真的現實。希望能實現這樣的效果，并且越早越好。在必要的情況下，我們可以一直拍黑白片，但也要警惕其缺陷。我們難道不經常將所謂的“圖像”視為電影的元素之一？我們根據造型藝術的嚴格規(guī)則繪制成優(yōu)美畫卷，而打破其高超的平衡是如此強人所難。

我們暫且別擔憂這個問題。攝影機不是變形透鏡或者濾鏡，濾鏡會嫉妒地消除現實中那些于導演無用的過剩之美(正如雕塑家拒絕表現肉體的溫度與注視的目光)。電影同樣糅合了現實的泥團，而其最大的野心恰恰就在于盡可能豐富與精確地利用現有科技。

在所有藝術當中，電影是最現實的，沒錯，但要明白如何界定這個詞。導演應該關注事物本身，不在他們的復制品上留下修整的痕跡。我們不再相信剪輯的神奇，而越發(fā)主張圖像自身的美應從現實世界里獲取。

人們會問，如果自然按原樣呈現，又談何藝術?但是，對于電影來說，所有事物都在運動。如果一副面孔不按其內在韻律舒展或收緊，將有何意義？如果枝葉不通過搖曳展現美感，又有何意義？電影創(chuàng)作的材料是運動，是它唯一應該摘取和重構的對象。對于電影而言，世界上所有的美從來都不會多余。

（節(jié)選自《美麗之味》）

《六個道德故事》

一個故事，如果能寫出來，為什么還要拍成電影？如果要拍成電影，為什么又要去寫它？這個雙重問題看似無聊，其實不然，它正擺在我的面前。我產生寫這些“故事”的念頭時，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個電影導演。如果說我拍了一些電影，那是因為我無法把它們寫出來。如果說，我真的以某種方式把它們寫了出來——如同你們將要讀到的那個樣子——那只是為了能把它們拍成電影。

所以說，這些文字不是從我的電影中“抽”出來的，它們在時間上先于電影，可我當時寫的時候就有意不把它們寫成“電影劇本”。因此，沒有拍攝電影所需的提示，它們一開始就完全是文學的面貌。這些文字本身及其所承載的東西——人物、場景和言語——必須早于電影的拍攝，盡管只有電影才能完整地把它們展現出來，因為人們從來不會根據空氣來拍電影，拍電影總要拍一些東西，無論是虛構的還是現實的。現實的東西越是虛幻，虛構的東西就越應該基礎扎實。然而，盡管受“紀實電影”這種方式的誘惑，我還是要坦誠地說，情節(jié)劇或私人日記等形式不合我的口味。這本書中的“故事”，正如這個詞所指明的那樣，應該依靠自己虛構的力量來站穩(wěn)腳跟，雖然它有時也會從現實那里借鑒甚至盜竊某些因素。

現代電影人的野心，是完全成為自己的作品的作者，承擔起傳統(tǒng)賦予電影編劇的任務，這也曾是我的野心；但這種巨大的權力不是一種優(yōu)勢和動力，有時會讓人覺得是一種障礙。成為自己所創(chuàng)作的主題的絕對主人，能夠根據靈感和當時的需要進行刪除和添加，而不必向任何人匯報，這會讓你高興，但也會使你癱瘓。這種便利是一個陷阱。自己的文字應該是一種禁忌，否則你會陷入困境，然后讓演員們步你的后塵。或者，如果即興編寫對話和情景，在“蒙太奇”時，應該產生新的距離，讓所拍攝的東西來統(tǒng)治所寫的東西：也許，根據故事來組織形象比根據隨意拍攝的形象來創(chuàng)造故事更加容易。

奇怪的是，最初吸引我的是后一種辦法。在這些文字占優(yōu)勢的電影中，我以為，事先編寫好文字，在拍攝時就會失去創(chuàng)造的快樂，不管這些文字是我自己寫的還是別人寫的，我都不愿意成為它們的奴隸。在這種情況下，我更愿意獻身于一項陌生的事業(yè)，而不愿意獻身于自己的事業(yè)。不過，我慢慢地意識到，我對這樣一種方式所需的偶然之信任，與對我所做的事情經過深思熟慮、極其嚴格的一面不相對稱，需要出現一種奇跡（請原諒我并不相信會有這種奇跡）才能讓所有的組成部分完全合乎要求，而我微薄的經濟能力也使我無法做任何探索。

（節(jié)選自《六個道德故事》）

— 侯麥書單 —

從莫扎特到貝多芬：侯麥的音樂電臺

作者：［法］埃里克·侯麥

出版時間：2025年4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內容簡介：

本書是二戰(zhàn)后法國新浪潮導演埃里克·侯麥的一本音樂評論集。侯麥曾受邀在一個法國知名音樂廣播節(jié)目里講莫扎特和貝多芬，由此生發(fā)而撰成本書。身為導演的侯麥以其嶄新獨特的眼光看待音樂，將對電影藝術的思考方法應用到音樂領域中。書中談論了莫扎特、貝多芬等音樂家激動人心的古典音樂作品，映照時代思想潮流的變化，從主題、調式、聲音與色彩等分析音樂，探討了古典音樂的性質，挖掘其哲學內涵，更將之與文學、繪畫等藝術交相比照，引讀者沉潛于藝術之美中。

美麗之味：侯麥電影隨筆

作者：［法］埃里克·侯麥

出版時間：2022年3月

雅眾文化

內容簡介：

本書匯集了侯麥于1948—1979年間撰寫的重要評論文章。全書共分為四個部分，包含了侯麥對電影美學的探討，制作電影的經驗，還有其對茂瑙、希區(qū)柯克、德萊葉等名導的作品評論等。此外，書中特別收錄了讓·納爾博尼與侯麥在1983年的對談，還原了侯麥作為“電影評論家”的又一面相。

六個道德故事

作者：［法］埃里克·侯麥

出版時間：2020年4月

雅眾文化

內容簡介：

本書通過戲劇化的情節(jié)設計和文學性的對白，揶揄了知識分子在夸夸其談和理性外表之下隱秘的情欲煎熬。

收錄的六個故事的主題可以歸結為，當敘事者在追尋某位女人時，他又遇到了另一位吸引了其注意力的女人，然而一旦敘事者尋到了最初那位女人，后一位女人則失去了對他的吸引力。《六個道德故事》類似這同一主題的六種變奏，在這一不斷變形、反轉的中心主題之上，各種消隱或重現著的動機據此相互組合，交織為平淡而深刻的敘述與反思。

- End -

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