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軒 走走停停 | 封面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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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2025，秋，北京

北京秋日的陽光，是可以用身體接住的。沒有盛夏的潑辣，也不似春天矜持，它敦敦實實地照在胡同里，照著首鋼老廠區的三高爐，照得潭柘寺的帝王銀杏篩下一地碎影。黃軒走在這樣的光里，不再是《命懸一生》中那樣的驚惶，如同一件妥帖晾曬的衣裳，正一點點被烘干、被撫平、被暖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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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潛入這個秋天，捕捉一個叫長生的靈魂，那是一個純真、質樸、溫厚、長情的男人。在《美順與長生》的故事里，日子細水長流，映出一家人直面生活的堅守；幸福具體而微，像一鍋剛出爐的熱乎餡餅。黃軒喜歡這種落地的真實，讓他從那些無常的命運中，穩穩地回到人間。

在長生的身上，同樣有一種被世人低估的智慧。他沒有因旁人的嘲弄而垂頭喪氣，依然對世界滿含熱情，他善良、知禮，懂得基本的生活技能。在時代的巨輪下，這對小夫妻保持著生活的定力。這是一段普通人的生活頌歌，平平淡淡的故事，里面卻有我們各自的生活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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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李路帶著演員穿梭在北京的脈絡里，拍老城就去鼓樓，拍工廠就到首鋼，前些天還去了京西潭柘寺，攝影機捕捉的不是布景，而是正在呼吸的城市。當手指觸碰到青磚灰瓦，腳步聲在廠房里回蕩，表演便褪去了刻意，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流露。“這個角色每天樂呵呵的，我自己的心情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劇組氛圍其樂融融，李路導演說話很溫和，得空兒還請大家吃點喝點。“天兒冷了，大家琢磨著收工晚上吃個涮鍋，點個燒烤。”黃軒今年是無縫銜接式地進組，剛從上一個戲下來，很快進入《美順和長生》，在這段被拉長、被珍藏的工作與生活中，他褪去疲憊，悄然回血，獲得了溫暖和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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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2024，夏，海南定安縣

一年前的這個時刻，黃軒周身縈繞的不是北國的秋，而是海南的風。那里還是夏日，熱氣已磨去爪牙，變得溫馴可親，海風裹著椰香，悠悠穿過老街。他正在拍《命懸一生》，頂著一頭黃發，身穿“倪向東”的花襯衫；或是騎上徐慶利的二八大杠，車輪碾過泥土，如同碾過命運尚未繃緊的弦。

定安縣是海南的直轄縣，這里有當地唯一保存完整的古代明清縣衙，抬梁式和穿斗式相結合的梁架結構，細膩雕刻的圖案，都在訴說昔日的輝煌。西門街的老城墻，由塊塊青石疊砌而成，他曾牽著“吳細妹”的手，從城門樓下跑過。定安老街上，多是二三層的騎樓，充滿舊日氣息，戲里的主角們就生活在老城的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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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完全進入了這里的生活。“我拍戲不穿自己衣服，就穿人物的衣服，花襯衫，大短褲，拖鞋，脖子上掛一個鏈子。”收工后，他和幾位主演找個燒烤攤，塑料凳子一坐，腳自然往上一搭，用蹩腳的海南普通話說：“老板，來幾個串兒。”在那里，他覺得整個人是松弛的，天天晃悠著。

在黃軒的觀察中，本地人的生活自成一套。“我們在那里拍戲，旁邊就是麻將館，坐滿了幾十桌，一杯茶兩三塊錢無限續杯，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我們在旁邊拍戲，人家根本不關心。”溫暖宜人的氣候，讓大自然扮演著慷慨的角色，渴了有椰汁喝，餓了有椰肉吃，人在土地上實現了詩意的棲居。“當地生活成本很低，但每個人的快樂指數挺高，沒有生存環境的壓力，可以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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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份觀察，成為他理解徐慶利的關竅。“徐慶利對生活的欲望很低，上進心也少，女朋友寶珍希望他自學中專，他的反應是，考什么試，你還要考什么試？咱們現在不是挺好嗎？只要吃得好、穿得暖，他就滿足了，但是寶珍要飛得更高，去見更大的世界。”

徐慶利的同村老鄉說過，寶珍“嘴甜甜，心勾勾”，一步步帶跑了徐慶利。黃軒覺得：“如果他喜歡另外一個女孩，可能倆人在小城鎮好好待著，不會有后面的事，可他就喜歡寶珍這樣的，有野心的，有欲望，上進要強。喜好這東西很難說，人年輕的時候，不是為了過日子，而是總要找一個喜歡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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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生》的案件本身不復雜，復雜的是幾個糾纏在一起的人物命運。戲里有一句臺詞，“老天爺就愛捉弄我們這些人”。其實原本說的是，老天在捉弄我們這些可憐人。多年以后在威海的某個下午，徐慶利才會明白，最殘酷的命運，往往披著最溫柔的外衣，一場關于苦難的漫長跋涉，已經開啟。

【叁】2024，冬，威海

劇組轉戰至威海后，海風從溫存的撫慰，變成了鋒利的刀刃。黃軒經歷的不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遷徙，更是一場風暴的突襲。風變得粗糲，帶著咸腥與寒意，像無形的砂紙磨刮裸露的皮膚。“剛去就在海邊斷崖拍了兩天，臉吹裂了，得了傷風，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腫得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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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上的痛苦長驅直入，他的身心變得十分敏感。拍戲間隙，劇組成員躲在防空洞避風，陰森森的，氣氛也隨之收緊。黃軒的心情不再明朗。從前在海南，收了工就張羅大家吃宵夜，而在山東，他沒跟大家吃過一次飯，整個人變得很安靜。

凜冽的氣候環境，成為通往角色內心的途徑。徐慶利本就顛沛流離的生活，在此地急轉直下。在逃亡生活中，他的面容充滿驚恐、疑懼，心難安。夜晚躺在四面漏風的爛尾樓，寒風帶著哨音，吹得塑料膜撲簌簌地響。他被命運操弄，惶惑而不解，在一次次的猜想中，不斷接近真實的答案。

在這部作品中，黃軒奉獻了好幾場極致的表演。在與曹小軍幾番纏斗后，徐慶利被推入冷水，命不該絕，他從死亡的邊緣爬上來，撿到曹小軍的手機。帶著試探的心理，他撥通吳細妹的電話，對面遲疑地問了一句：“成了嗎？”本就猜疑的想法，此刻得到認證，電光石火之間，他把一切關節都想通了。

詮釋這個瞬間時，黃軒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極為復雜的神態——他想笑，笑這命運的荒唐與自己的天真；他又想哭，哭那份被徹底踐踏的真心與信賴。他面如死灰，難以置信，在幾秒鐘內，他經歷了內心的山崩海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所有情緒擰成一聲暗啞的嘶吼，最后只余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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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包德盛的錯案開始，徐慶利的生活就早已偏離軌跡，之后的幾年人生不過是茍延殘喘。本以為遇到了“家人”，卻最終發現自己是待宰的羔羊，老實人被一步步逼到絕境，他手里的人命越來越多。在海邊斷崖面對警察的追捕，他沒有選擇繼續逃亡，面對警察的審問，他否認了一切，試圖將所有秘密封存心底。

為了審訊戲的真實，整個劇組開啟了“真刀真槍”的創作。他們請來了威海刑警大隊的隊長，進行了一場真實的預審。“我們就拋開劇本，讓刑警隊的人審我。”黃軒篤定了打死不說，結果幾個問題下來他就上了套，對方突然一個“回馬槍”。“當時我被問蒙了，這要是真審我，一下就露怯了。”實拍過程中，刑警隊長就坐在監視器前，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問題都必須經得起推敲。如果不合邏輯，馬上叫停，趕緊改。這場大情緒的審訊戲拍了兩天，黃軒在表演上過癮，在身體上極為疲憊。終于拍完，導演告訴他，剛才刑警隊長看著監視器里的他，突然冒出一句：“剛才對了，就那個樣子，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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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電影《來福大酒店》殺青，黃軒是一身輕松的。一大早起來到海邊跑步，空氣新鮮，陽光明媚，想起一個久違的朋友，給對方打視頻問候。之后一直跑，有一種重生的感覺。這次拍完《命懸一生》，他完全沒時間休息，又投入下一部戲的創作。“如果工作是千篇一律的，我不會排得這么滿，但最近兩年的角色都很有挑戰性，讓我忍不住要去創作。

【肆】1985~1995，蘭州

那個在蘭州長大的男孩，總是很安靜的樣子。“我小時候很內向，但內在的感受非常強烈，周遭的一個氣息，一個眼神，我都能捕捉到。”敏銳是一種天賦，他的內心情感也因此而豐沛。那些未被說出口的情緒，像西北干燥空氣中的水分子，被他一一捕捉，沉淀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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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的環境里，我很難去釋放。”直到他開始跳舞。“我從小就對藝術有感覺。”黃軒說的不是喜歡，而是有感覺，他的媽媽是舞蹈教師，姑姑是電視臺主持人，姑父是歌唱家，他對藝術的近乎天性的直覺，早就寫在了基因里。“我渴望表達，喜歡肢體的表達，音樂的表達。”

后來又接觸了表演，極大地拓寬了釋放的出口。“我可以今天演好人，明天演壞人，我可以在舞臺上任意地哭，任意地笑，任意地去釋放——不是因為我自己，而是因為那個角色。要是我的話，小時候的我會不好意思，我不輕易在別人面前表現自己的情緒，特別害羞，特別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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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感慨于自己的人生選擇，但他似乎又覺得，一切都是命定的。“人的出生首先就不是自己選擇，如果媽媽不是舞蹈老師，我不會接觸這門藝術；如果父母不從蘭州出來，我應該還在老家，怎么可能上北京、當演員？我現在的生活離蘭州太遠了，當時的自己根本想象不到。”

就像《命懸一生》里，黃軒在徐慶利的波折一生中，覺得那是他難逃的命數。“多數人其實沒法選擇命運，有些決定看似是他的選擇，其實也是冥冥之中的命。”從徐慶利跟著寶珍走出小村莊，到惹上了有家族勢力的包家，逃亡到北方遇到曹小軍的那一刻，他一生的命數已經像一個鎖扣，被牢牢扣死了。

“有的人，可能人生起伏比較大，看起來張力更強，命運感更強；有的人可能這一生也沒什么大事，一輩子安安穩穩地過來了。很多跌宕的、精彩的人生，是電視劇都寫不出來的。”黃軒時常想，如果當初待在蘭州，自己現在在做什么？“我能干嘛？想不到，我不會做生意，不會開飯館，做文職上班也不行，也許在甘肅省歌舞團當演員？做的事情和今天差不多，只是領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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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人生跋涉，回望來路時，黃軒充滿了誠懇與知足。他清晰地記得最初的夢想是何其樸素，“我和大學最好的同學的共同理想，就是留在北京當一名演員，并且靠演戲養活自己，生存下來。”現在路過曾經住過的地方，他都會很感恩，“你不止當演員，你還干得不錯，有這么多好導演的提攜，跟這么多好演員一起拍過戲，真的不可思議。”

他珍惜成為演員的機會，卻并不把自己捆綁在無休止的追逐中。有時生活空閑下來，他會覺得：“就這么待著也挺好。”今年上半年他又拍完一部電視劇，帶著媽媽去旅行，足足玩了兩個月。“去了好幾個國家去玩，澳大利亞、新西蘭，又去了歐洲，從法國一直到意大利，然后是佛羅倫薩、羅馬，在南意島上又玩了一圈。”

他有過一段背包旅行的階段，認識了很多“一直在路上”的人。“我以前沒那么忙的時候，一年就能接到兩部文藝電影。每部拍 1 個月，剩下 10 個月幾乎都空著。我就自己學習，自己體驗，有機會就見導演，有時間就背上包，一出去就是一個月、兩個月，那時候也沒什么錢，窮開心，我特別能跟自己相處。一切的決定都是自己來，要吃點嗎，要喝點嗎？跟自己來對話。沒人跟你說話的時候，自己去感知，去回味，我喜歡在一個地方坐下來，看云，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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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幾年，他工作排得比較滿，挑戰和機遇都很多，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夠自在一點，松弛一點。“這其實是我理想的狀態。”黃軒說，“我不想抓著一個事情，哪怕它再彌足珍貴，也不想讓它成為掛礙或負累。你還是要走走停停，因為只有停下來，暫時從角色里出來，才更清楚下一個目的地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