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家私立博物館創始人馬未都，淺談明清家具的歷史文化

馬未都先生

近些年，馬未都火了。

算起來，他的主業是文學編輯，然而讓他火起來的原因竟是他的副業——收藏文物。

從1980年開始，馬未都便接觸中國古代藝術品收藏，藏品包括陶瓷、古家具、玉器等等。1997年，沉浸收藏多年的馬未都創立了新中國第一家私立博物館——觀復古典藝術博物館，2007年正式更名為：觀復博物館。

為深入了解明清家具，我們參觀了觀復博物館，有幸見到了馬未都先生，我們談到了明清家具的生存環境、類別、文化底蘊及其現代命運，明清家具的絕美風姿漸漸地在眼前清晰起來。

上海觀復博物館

文化與四合院?

四合院建筑是我國古老、傳統的文化象征，是陳列明清家具很好的展廳。

馬未都希望營造出一種氛圍使展品“富有感情”。“我會用很大的一個房間僅展示一件東西，我會營造一個特定的環境來首先改變你的狀態。”難怪之前有人問馬未都，觀復博物館會是一個什么樣子的？他對此的回答是：”我的目標很簡單，你在來之前沒法想象，你來了之后不能復述。”

在談論四合院之前，我們要先了解傳統文化，馬未都認為中國文化在整體上是一種很封閉的文化，不開放，不開闊。

觀復博物館內景

“從自然環境上講，北方冬季寒冷而漫長，修筑封閉式的建筑群落更宜于人們居住；從社會環境上講，我們歷史上不斷受到異族侵擾，封閉式建筑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別人打進來。這二者共同催生了四合院建筑，形成了封閉式的建筑文化。反過來，四合院又進一步規約強化了封閉的文化意識。”

這種封閉的文化意識一直影響到今天，馬未都指著博物館外面的圍墻，略顯無奈地說：“看我們這兒四周都用圍墻封閉起來，而國外的博物館，很少有這樣的。”

觀復博物館內景

“傳統的封閉式文化及四合院的建筑樣式，在農耕社會是有長處的，可以促使中國長期領先，但到了現代這種開放社會，弊端一下就顯露出來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部分內容已經不合時宜了，這就是四合院在解放以后一直被破壞的原因之一。”

直到近年來人們逐漸認識到四合院具有很多潛在價值，保護四合院的意識越來越強，作為明清家具安身之所的四合院的命運似乎有了轉機。

觀復博物館內景

古家具與等級?

四合院就像人的身份一樣有著等級尊嚴，這其實也表現在明清家具身上。馬未都認為明清家具大致可分為四個等級，依次是宮廷、王府、文人和百姓，家具的流行，往往是官宦效仿宮廷，民間效仿官宦 。

“宮廷家具主要體現皇家身份及皇家的威嚴態度，基本上沒有工本概念。我們今天看到的故宮家具大多是清代的，這些家具大量使用龍紋，尺寸普遍較大，特別強調尊嚴，無時無刻不體現著皇家的尊貴身份。”

觀復博物館內景

“王府的家具一般都模仿宮廷，有特定的制式，只因為地位及禮數上的限制，不能僭越。”

“文人家具與前兩者家具不同，如果說前者家具講究威嚴，追求奢華，文人的家具相對來說都比較文雅，款式和花紋也不繁瑣，因為他們注重收斂的表達，不喜張揚。”

“百姓家具一般只是強調實用，不大在意尊嚴。”要對家具的尊嚴感有一種具體的認識，我們還需要了解傳統家具的設計原則以及具體家具。

中國自古以來就被稱為“禮儀之邦”，儒家的禮制觀念，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發展中，滲透在生活的各個方面。比如在坐具中，宮廷中寶座等級最高，其次是交椅、太師椅、圈椅和官帽椅，凳子和坐墩的等級最低 。

觀復博物館內景

寶座的地位之高，想必不用多說了；交椅的等級從明清劇本，以及今天人們的口語中可以得到印證，它已經成為了權力的象征 ；官帽椅以造型酷似古代官員官帽而得名，迎合了官宦拜相封侯時的樣子，使官帽椅流傳甚廣；凳子和坐墩在坐具中是以輔助形式出現，兩者一般不會出現在正式場合。

明清家具的設計原則也可概括為“以人文精神為本”，意思是精神要求是第一位的，舒適是第二位的，比如說“皇帝的寶座，設計得非常夸張，非常大，但坐著并不舒服，這是因為尊嚴是第一位的。”由此可見皇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這就與西方人的設計原則完全不同，馬未都幽默地笑著說，“西方人先強調舒適，在舒適的基礎上才強調精神和尊嚴，所以沙發是西方人發明的。”

觀復博物館內景

家具中看歷史文化?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面對這些明清家具，我們卻不知道背后的制造者是誰。

“在西方，只要說出達?芬奇這個人名，人們立馬就會說出《蒙娜麗莎》、《最后的晚餐》，說明人們是將藝術家的名字和作品視為一體來記憶。在中國，面對精美絕倫的家具，我們只能單純地驚嘆于古人的鬼斧神工，但卻說不出這些藝術家的名字。”

“從史籍上我們可以查到清代造辦處的一大堆人名，但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個木匠，卻不知道他做過哪些活兒，藝人和作品對不上號，我們連一個工藝匠人的故事也說不出來。”

觀復博物館內景

典籍文獻作為文字只能記錄歷史走向，而文物則能反映具體的社會歷史。明清時期的家具體現當時的文化狀況，反映了當時人們生活的環境與精神內涵，了解我國文化也是對于傳統傳承的一種重要實踐，家具是體現文化的重要物品之一。

這也是馬未都收藏家具的初衷，他說：“家具有很多類，簡素的繁縟的我都會喜歡。家具的造型、裝飾花紋以及人們在使用家具的過程中，都飽含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眾多觀念，比如說等級觀念、審美觀念、思想觀念、生活習俗，以及儒家思想、道家思想、佛家思想等。”

觀復博物館內景

明清家具的現代命運??

對于剛接觸或是不太了解明清家具的人，認為明清家具就是一件普通的家具，有的不懂的朋友更覺得還不如買個新家具放家里。在文革時期，因為明清家具的價值沒有被正確認識，大量的精品明清家具被損毀，或被隨意丟棄，令人不免感到痛心。

觀復博物館內景

“恭王府就是一個典型，其所存的家具基本上都不是原來的，而是將失散的家具找回來拼到一起的，這早已不能反映當時的情況，我們也很難知道恭王府家具陳設的本來面目。今天我們能夠看到家具保持原狀陳設的，只有故宮的一部分空間……”

面對明清家具如今的現狀，馬未都覺得它們的現代命運很難為個人意見所左右，唯一能做的或許只是等待。“我們在歷史上犯過很多錯誤，比如當年我們把北京老城墻拆了，當時很多人都認為那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兒，過了幾十年，我們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有歷史才能證明，所以我們只好等，等到大家都覺悟了。”

觀復博物館內景

今天，當面對古人如此豐富遺存的時候，我們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愧疚和無限的敬意。既有慚愧之處，同時也有對古代文化的一種尊敬。中國傳統家具帶給我們的享受是深層次的，帶給我們的樂趣是不經意的。正是這些享受和樂趣，讓我們有機會——與古人對話，與文化同行。——摘自《馬未都說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