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 | 菠蘿
（一）
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見的惡性腫瘤之一。很多因素都會改變乳腺癌風險，比如我們都知道，遺傳性基因突變、肥胖等會增加風險，但反過來，生過孩子，尤其是哺乳過的女性，患乳腺癌的長期風險會顯著降低，尤其是對于最棘手的一個亞型：三陰性乳腺癌，保護效果尤其明顯。
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這事兒其實科學家一直沒太搞明白。我們知道這個現象存在，但卻不明白原因。一種主流猜想是和激素水平有關，或許懷孕和哺乳改變了雌性激素，從而影響了乳腺癌發生風險。
但是這兩天，發表在頂尖科學期刊《自然》上的一項重磅研究提出了一個全新理論：防癌的關鍵答案不是激素，而是免疫T細胞！
科學家們發現，生育史和哺乳史，能永久性地改變乳房的免疫環境。比如，他們對比了有生育史和沒有生育史的女性乳腺組織樣本，結果發現，有生育史的女性乳腺組織中，免疫細胞數量顯著增多，無論是整體，還是T細胞，還是更細化的，對癌細胞控制最關鍵的殺傷型T細胞。
當然，生育史只能降低風險，不能徹底阻止乳腺癌。但即使不幸得了腫瘤，有生育史看起來也會有點好處。研究者對比了超過1000例女性乳腺癌樣本，發現那些生過孩子的患者，尤其是三陰性乳腺癌患者，腫瘤里面的免疫T細胞更多，接受免疫療法后的預后更好。
那關鍵問題來了，生育和哺乳是怎么影響乳腺免疫細胞的呢？
這篇文章提出的理論是，當女性經歷懷孕和哺乳時，乳房會經歷巨大的結構重塑：先是細胞增殖、乳腺膨脹、哺乳后又會出現細胞凋亡、乳腺復原。這個過程伴隨著快速大量的細胞生長和死亡，有點像腫瘤生長，會激活體內的免疫反應，很像一場免疫細胞的“實戰演習”。
在這場演習中，一些乳腺細胞會暴露出一類特殊的、與腫瘤相關的免疫抗原。而T細胞這種特種兵就會被這些抗原激活，學習識別和消滅這些潛在的壞蛋。
更有意思的是，被激活的免疫T細胞并沒有在任務結束（孕期和哺乳期完成）后就全部撤離，而是留下了一部分，在乳腺組織內長期安營扎寨，變成了“常駐記憶T細胞”（Tissue-Resident Memory T cells，簡稱TRM）。
免疫細胞就像國家派遣的維和部隊，任務結束多數都回家了，但有一群特殊的T細胞成了常駐部隊。它們在懷孕和哺乳的實戰演習中被訓練出來，然后長期駐扎在乳腺組織里，實施維護功能。一旦后續出現突變細胞，它們就更可能提前清除掉。這些免疫記憶細胞的存在，是降低長期乳腺癌風險的關鍵。
我覺得這是本次研究中最酷的一個發現。
（二）
如果只有一些T細胞數量的差異，并不能說明什么問題。為了搞清楚機理，科學家還做了不少小鼠的實驗。
比如他們直接對比了“生過孩子+喂過奶“ vs. “沒生過孩子”小鼠患乳腺癌風險。
研究者讓一組小鼠完成“懷孕—哺乳—乳腺退化”全過程，而另一組小鼠從未生育。然后兩組都被植入相同類型的乳腺癌細胞。
結果非常驚人，有生育和哺乳經歷的母鼠，腫瘤長得明顯更慢，對應的是她們的腫瘤組織里，T細胞密度更高、免疫系統更活躍。
下一個關鍵問題是，懷孕就能激活免疫，還是必須要懷孕+哺乳？
為了搞明白這件事兒，科學家做了另一個對比：
第一組：對照組，沒生過孩子的小鼠；
第二組：生過孩子，但沒喂奶的小鼠；
第三組：生過孩子，喂過奶的小鼠；
結果非常清晰，第一組和第二組的T細胞水平和活性都差不多，只有第三組才有顯著增加。這說明要想實現免疫激活和保護，必須經歷完整的“懷孕-哺乳-乳腺退化周期”，僅僅懷孕是不夠的。
懷孕是“啟動”，哺乳是“訓練”，乳腺退化是“駐扎部署”，這一整套流程缺一不可。
據我了解，這應該是科學家第一次用免疫學證據，解釋了為什么生育和哺乳能降低乳腺癌風險。
原來，哺乳不只能養大孩子，它還為媽媽的身體留下了長期的“免疫保護”。
（三）
中國女性乳腺癌發病率在持續上升，而且有年輕化的趨勢。
這項研究的結果，可能對乳腺癌的預防和治療產生影響。比如，一個很有趣的科研新方向是：能否模擬懷孕的免疫反應，開發防癌的疫苗或免疫療法？
現實情況是，我國的生育率和哺乳率都在下降，尤其是在城市，不少職場媽媽因為工作和生活壓力提前斷奶，甚至選擇不哺乳。這些理論上都可能帶來更高的乳腺癌風險。很多高危的人群（如攜帶BRCA基因突變者）陷入兩難境地，一方面明知風險會增加，另一方面又不可能僅僅為了降低乳腺癌風險而去生育。
這次的研究揭示的原理，有可能讓我們未來通過藥物，就能模擬哺乳后的免疫環境，人為增加“常駐記憶T細胞”，為那些因為個人選擇或生理原因無法經歷生育和哺乳的女性，提供同等的終身免疫保護，或者幫助已經生病的患者提高免疫療法的效果。
這是個聽起來很有吸引力的思路。
不過想完成這個夢想，還有很多科學問題要回答：比如免疫T細胞到底是怎么被生育和哺乳激活的？識別的是什么抗原？“常駐記憶T細胞”能不能提取出來研究？等等。
還有就是，這次研究來自澳大利亞，用的是西方人樣本，中國女性的情況是否也是這樣？也需要我們自己來研究。
我們拿到了一部分密碼，但要真正打開被密碼鎖住的門，還需要時間與更多努力。
我讀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感覺蠻有人文氣息，因為它讓人看到了生命連接中一個溫柔的圖景：在孕育下一代的過程中，媽媽承受壓力，做出犧牲，但同時也在努力保護自己。這是進化的智慧。
希望不久的將來，這種自然保護機制，能轉化成可以造福更多人的醫學力量，保護更多的人。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Parity and lactation induce T cell mediated breast cancer protection. Nature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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