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曼德斯：讓作品在空間中對話

馬克·曼德斯

Mark Manders

1968 年出生于荷蘭沃爾克爾，1988 年至 1992 年在阿納姆的ArtEZ 藝術與設計學院學習。2007年移居比利時，現生活和工作于龍塞。馬克·曼德斯的作品包括雕塑、裝置和繪畫，質疑邏輯的過程和含義，以及人類思想和物體之間的關系

Composition with Four Yellow Verticals

彩繪青銅、木材、鐵

266×391×419cm

2017-2019

當我在策劃大型展覽時，我喜歡將其視為音樂作品的創作——思考展廳如何依次鋪陳，以及它們各自會營造出怎樣的不同“聲響”。

——馬克·曼德斯

馬克·曼德斯訪談

Q：最初是什么吸引你走向雕塑？是否也是同樣的原因讓你對空間語言和房間尺度的裝置敏感？

A：在雕塑中，你可以記錄并凝固你的思想。我非常喜歡這個想法：思想可以變成可被當作語言對待的凝固物。你可以用物體說話，可以造句，房間也可以形成句子。

Figure with Three Piles of Sand

銅漆、木頭、鐵、繩子、沙子、皮革

108.5×115×343 cm

2010

Q：你經常使用變換比例與復制的手法。比如倒下的紀念碑Tilted Head（2019）、你在Abandoned Room, Constructed to Provide Persistent Absence（1992–2010）中對不同大小的三只狗的復制、將物體縮小到原尺寸的88%、或者Room with Fives（1993–2001）。這些精確的測量有什么意義？

A：比例非常重要，它決定了你的身體如何與物體產生關系。在我為第11屆卡塞爾文獻展創作的大型裝置Reduced Rooms with Changing Arrest (Reduced to 88%)（2000–2002）中，我也試圖再現現實。因此這些房間就像是按88%比例制作的三維照片；當你走進去時，你會感覺自己稍微變大了一些。

Tilted Head

青銅和不銹鋼框架

333×421×332cm

2016-2018

Q：對一位作家來說，你的作品可以被視為小說的提示或夢境般的場景。雖然你曾暗示你不喜歡強加敘事，但你試圖講述的是怎樣的故事，哪怕是抽象的？

A：這些房間和作品完全被凝結在時間里。它們像是被遺留下來的舞臺布景。你可以看到某人思考的線索。

Q：你曾深刻地寫道，“有時我試圖創作在你腦海中幾乎不可能遺忘的雕塑。”是什么讓它們成為腦海中難以忘卻的圖像？

A：對某些作品來說，比例、維度、表面、色彩和擺放位置都至關重要。它們在腦海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當作品成為記憶時，它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Still Life with Thin Yellow Rope

銅制、木頭、鐵、油漆鐵

345×202.5×108 cm

2015-2019

Q：在A Place Where My Thoughts Are Frozen Together（2001）這件作品中，一根股骨成為咖啡杯的支撐結構，質疑了人類對其使用價值的演變。我猜測這里面蘊含著對人與物關系的某種討論，而你曾非常優美地將其表述為：“身外之物體如何激發你的思考？” 你對“物導向本體論”有什么看法嗎？

A：我認為，如果將一定數量的特定物體按照一定的順序擺放，這將反映出我們對死亡與生活的關系，以及這些物體對我們思維的影響。

A place where my thoughts are frozen together

彩瓷、涂漆環氧樹脂、糖塊

44×16×6.5cm

2001

Q：我想談談形象的分割或倍增，無論是人類形象，比如Unfired Clay Figure（2005–2006），還是動物形象，比如Garden Scene（2005）。這些具體的分割似乎是在對空間和時間進行評論，就像是對一個動態瞬間的定格。你能否多談談這些形式上的物理斷裂？

A：當你生活并思考在一個完全凝固的世界里，試圖找到方法在同一個空間里容納更多時間，這是很合乎邏輯的。

Q：你曾將自己創作的頭像比作音樂和弦，那么在你的作品中，聲音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A：我的作品總是完全靜默的。對我來說，這些頭像就像和弦一樣，它們是垂直線條的組合。如果你把其中一條垂直線縮短或加粗，或者改變它的顏色，這個頭像就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和弦。

當我在策劃大型展覽時，我喜歡像構思一首樂曲那樣去思考——各個展廳如何依次展開，又如何發出不同的“聲音”。

Vertical Clouds

塑凝膠彩繪、木板

53.3×29.2×29.8cm

2021-2022

Q：有時候你的雕塑有著未完成的質感，像是濕黏土或未燒制的陶土；你的人物沒有手臂；你希望觀眾感覺自己仿佛進入了一個被遺棄的空間，但作品中的每一處細節你都精細地調整過。是什么促使你去創造出這種半成品或剛剛完成的印象？

A：所有的作品都存在于一個巨大的超級時刻之中，并以一種仿佛是突然被遺棄的狀態被安置在空間里。最妙的是，這些作品之間能夠彼此“對話”。

Nightfall Scene

鍍銅、上色畫布、木頭、鐵、環氧樹脂

51×42×23cm

2024

Q：你常談到“瞬間”，談到如何捕捉當下的剎那。盡管你的作品通常是靜止的，卻總能引導觀眾想象前后的情節。但在Isolated Bathroom（2003）中，水流的持續涌動卻傳遞出一種無盡感——或者說，是一種永不停歇卻又仿佛剛剛過去的當下。這是你的刻意設計嗎？還有Kitchen (Reduced to 88%)（2002），你在其中控制了水流，讓它顯得靜止且具物質性，這又是出于怎樣的考量？

A：是的，這兩個場景與時間的關系更為復雜。Isolated Bathroom里，水流推動著一支懸掛在洞口上方的假圓珠筆；而在 Kitchen (Reduced to 88%)中，水流仿佛凝固，墜入一個邊緣如不銹鋼刀般鋒利的完美圓形孔洞。

Isolated Bathroom

浴缸帶木制水龍頭、水泵、薄塑料膜、涂漆鋁、涂漆陶瓷、假發

74×450×300cm

2003

Q：語言是你創作實踐中重要的一部分，盡管就其本身而言，它并非你雕塑作品的組成部分。相反，它以附帶的文字或標題形式，發揮著補充性功能。在你確實融入語言的少數案例中，這種語言顯得有些無意義，例如《漫步室椅》（2010）中那張印有所有可能英語單詞的假報紙。作為一個如此具有文學性的人，將語言抽象化的沖動從何而來？

A：我剛完成一件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作品。它名為《容納所有現存詞匯的房間》Room with All Existing Words（2005–2022）。在入口處的天花板上，你能看到我完整的報紙系列，其中收錄了英語中存在的每一個單詞。

房間的另一部分則專門呈現一個近乎被遺忘、不再使用的詞：斯基亞波德（Skiapode）。這是一個描述奇異、失敗神話的詞。我創作了許多不同版本的斯基亞波德形象，它們看起來來自不同時期、地區和藝術家之手。

我還創作了一個即將上線的虛假維基百科網站。它體現了一種愿望——為某個被遺忘的詞匯賦予一種新的、但虛假的生命。我為這個空間創作了多年，它將首次在安特衛普展出。

我喜歡“chair”這個詞有如此多的不同形式。現在“斯基亞波德”這個詞也更豐富了，這很棒。人類制作椅子是合乎邏輯的，但我們卻創作了斯基亞波德的圖像，這非常奇怪。這揭示了我們心智的某些特質。

Room with All Existing Words

銅漆、木漆、紙膠印、鐵和其他材料

265×688×431.5cm

2005-2022

Q：如果我們回溯到你1986年那件由書寫工具構成的平面圖作品——Inhabited for a Survey (First Floor Plan from Self-Portrait as a Building)，它衍生出了其他版本，你會發現你深入探討了以空間化方式抽象語言的需求。最初，你在理解語言的局限性之前，曾想創作一本博爾赫斯式的、關于建筑自畫像的無盡之書。如今，你以物的語言進行創作——可以說，這種創作讓物體自行言說。如果你的物之雕塑語言介于你的意圖與觀者的解讀之間，那么物體的概念起源是否重要？

A：其實，物懸于我們之間——懸于作為創作者的我與作為觀者的你之間。而你需要一個前提：有人帶著某種意圖創造了這個物。正因如此，你才能將自己的思緒投射到創作者及其作品中。

Inhabited for a Survey（First Floor Plan from Self-Portrait as a Building)

書寫材料、橡皮、繪畫工具、剪刀

80×267×90cm

1986

Q：這種從人物形象——你的人像自畫像——到虛構建筑的延伸，是否與你本人的缺席有關？還是更關乎你自身、個人細節與那些看似被遺棄或無生命的物體之間營造的疏離感？

A：我真的很想把我的一生都投入到對人類心靈的調查中。我們的思維可以帶我們去到哪里，這讓我感到驚嘆。對我來說，這是一段既迷人又有意義的旅程。

同時，當你看到人們的思想有時會遠離現實時，也會感到害怕。尤其是在現在，你看到一些聰明而有見識的人開始相信一些沒有出路的怪異陰謀論時，更是如此。

Field Fragment

噴漆金屬、噴漆沙子、木頭、玻璃

92×172.5×78cm

2022

Q：你能多談談Finished Sentence（1998–2006）和Finished Sentence（2003–2007）》嗎？它們似乎勾勒出了一系列相互關聯的物體的運動軌跡。

A：我讀了卡夫卡的一個故事，不禁心生嫉妒——他能如此自如地用文字寫作，一切在他筆下顯得那么輕松。于是我沖進超市，目標是尋找一件在售的物品，能作為“語言”來使用。

我發現茶包可以被當作一種“二進制”的材料：你可以把一個茶包單獨放在地上，或是把茶包連標簽一起放在地上。通過這樣的方式，能組合出無盡的可能性，形成類似詞語的韻律。這些作品看起來有點像試圖與我們對話的樂器。

Finished Sentence

鐵、茶包、繩子、紙上的膠版印刷和鞋子

96×300×225cm

2003-2020

Q：你的創作過程是怎樣的？你的雕塑是從素描、圖像還是想法開始的？我知道你經常同時創作多個雕塑。

A：斯基亞波德房間（Skiapode room）我花了多年時間才完成。九十年代時，我做過一個只用數字“5”的房間。從那以后，我就想著再做一個專注于單個詞匯的房間。這確實需要那么久。我有很多不斷生長的想法，它們當然也會彼此滋養。

Q：我知道你有些作品需要數月完成，有些則需要數十年。你是如何決定一件作品何時完成的？

A：是啊，這是我創作中很奇怪的一點。有時需要超過二十年，有時僅需一天。

Composition With Two Ropes

青銅、表面處理

2019-2020

Q：你曾提到，過去與現在的作品沒有區別，因為它們屬于同一時間框架。但顯然，你能察覺到自己作品隨時間的變化，也存在失敗的例子吧？

A：我的創作發展得很慢。失敗在我的工作室里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還有欲望——但欲望不能太強烈。

我的工作室里堆滿了尚未成熟、還不夠好的想法。它們或許會失敗，但這也給了我許多能量，因為我確信這些想法終將成長為精彩的新作品。

Painted Head

涂料畫布、涂料木頭、鋼鐵、環氧樹脂和其他材料

74×37×37cm

2022

Landscape Fragment

銅彩繪、木彩繪、紙張上膠版印刷

21×19×19cm

2021-2022

Composition with Thin Blue Vertical

鍍漆青銅、不銹鋼、玻璃

43 × 31 × 31cm

2020

Room with Unfired Clay Figures

鍍銅、鐵、木頭、紙張膠版印刷

237.2×359.4×129.5cm

201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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