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商務部宣布全面收緊稀土出口管制,并首次將含有中國稀土成分的境外半導體產品納入監管范圍。這一政策被視為中美科技博弈進入新階段的標志性事件,也讓全球高科技產業鏈再度陷入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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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祭出稀土管制,彰顯高端制造鏈隱形控制力
日前,中國商務部宣布收緊稀土出口管制,并首次將含中國稀土成分的境外產品與半導體產業納入審批范圍。這項被視為對美科技封鎖的“反制措施”,迅速引發全球震動。
據路透社報道稱,新規要求海外企業在采購中國稀土時必須獲得出口許可,自12月1日起,凡含中國稀土的產品出口均需逐案批準。這意味著,中國首次在稀土領域實施“長臂管轄”,哪怕芯片在境外制造,只要含有源自中國的稀土,也可能受限。
稀土雖名“稀”,卻并非罕見。真正讓中國占據主導地位的,是其在提煉、分離及精煉工藝上的長期積累。
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定義,稀土包括17種元素,含15種鑭系元素(鑭、鈰、鐠、釹、钷、釤、銪、釓、鋱、鏑、鈥、鉺、銩、鐿、镥),加上鈧和釔。其中,輕稀土指鑭至钷,重稀土指鋱至镥及釔,中稀土為釤、銪、釓,鈧則不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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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管制重點針對中重稀土,如釤、釓(中稀土)、鋱、鏑、镥、釔(重稀土)及鈧。目前,中國掌握著全球約70%的稀土開采量和90%的精煉產能,擁有世界上唯一完整的稀土產業鏈。具體表現在,2024年全球稀土礦產量390,000噸,中國產量270,000噸,占比69%;全球儲備超90,000,000噸,中國44,000,000噸,占比48%。因此,當我們“收緊閥門”,全球高科技產業鏈的神經隨之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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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全球稀土儲量分布及產量占比
究其原因,稀土被譽為“工業維生素”,廣泛應用于AI芯片、導彈導航、電動車和光刻機等領域。從ASML光刻機的釹鐵硼永磁體,到蝕刻機腔體的氧化釔涂層,再到先進制程柵極材料摻雜的鑭元素,稀土幾乎無處不在。基于此,此次管制讓這些看似微小卻至關重要的環節面臨不確定性。
具體表現在,管制公布當天,亞洲稀土現貨價格飆升15%,釹、鏑等重稀土漲勢最猛;AI芯片、電機、傳感器等產業的成本預期全面上揚,國際廠商紛紛清點庫存;美國、日韓部分半導體企業的稀土儲備甚至不足兩個月。
由此可見,在戰術層面,我們的稀土管控無疑是一場精準打擊,逼迫西方重新審視供應鏈依賴,也展示了中國在高端制造鏈條上的“隱形控制力”,并讓我們在全球科技博弈中擁有了新的談判籌碼。
風物長宜放眼量,控制力下當警惕反噬風險
如上述,中國的稀土管制確實是一場“漂亮的短期勝利”。然而,從經濟和結構性視角觀察,其可能帶來的戰略風險也應引起我們的重視。
首先是貿易層面的反噬。管制發布兩天后,美國即宣布對中國商品加征100%關稅,使總稅率達到130%,并威脅將關鍵軟件納入出口審批清單。這不僅意味著中美貿易摩擦升級,也可能會直接沖擊中國制造業的外需核心。例如以美國為主要市場的機電、汽車、電子產品出口成本成倍上漲,而稀土相關企業因出口審批受限,產能利用率下降、庫存積壓等。
實際情況是,在此次新的管控出臺之前,據海關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中國稀土磁鐵出口量同比下降18.9%至22,319噸,部分中小型冶煉廠被迫停產或裁員。
而更應引起我們思考的是,從過往的類似管控看,我們的稀土出口管制最終的影響力似乎都相當有限。
例如在2010年中日稀土事件中,有研究指出,中國并沒有連續兩個月出現對日出口中斷的情況;又如自2023年起,盡管中國加大稀土管理,采取稀土出口許可證與限制稀土加工技術出口,但實際的情況卻是,從2023-2024年,中國的稀土貿易反而出現了出口量增6%,金額反而下降36%,單價從1.46萬美元/噸,跌至0.88萬美元/噸,未能造成稀缺性的怪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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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磁類稀土氧化物月均價(人民幣)變化圖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2023年7月中國宣布對鎵、鍺實施出口管制之后。彼時鎵的價格在短期內由每公斤1600-1700人民幣上漲到2024年10月約2600人民幣,但之后又下跌回到1700人民幣附近,這似乎再次表明,中國的出口管制只能在短時間控制供給側,對商品價格(稀缺性)的長期影響力可能不大。
其次是產業層面的結構風險。稀土被“武器化”之后,全球正在迅速推進“去中國化”進程,包括美國、澳大利亞、歐洲和日本紛紛加碼稀土自給計劃。
例如美國政府已向Mountain Pass稀土企業注資4億美元,計劃2028年前實現本土全流程生產;澳大利亞Lynas擴建馬來西亞分離廠,力爭三年內將中國依賴度降至20%;歐盟與日本則設立專項基金,推動本地精煉與回收體系建設。
其實,自2010年中日稀土事件后,全球就已經開始布局備用供應鏈。來自MERICS
以及日本金屬與能源安全組織(JOGMEC)的數據顯示,歐盟對中稀土依賴度從2010年的60%-70%降至目前的46%左右;日本則從90%降至目前的低于60%。
至于受影響最大的美國,則通過2017年第13817號行政命令、2018年關鍵礦產清單及2020年《能源法案》,解決取得、環保、加工、回收難題,而其國防部更是在2020-2022年投資MP Materials 1000萬+3500萬美元;2019-2021年與Lynas合作2.58億美元在德州建廠。如今,更將目光投向具有稀土資源的地區,包括格陵蘭島、加拿大、烏克蘭、蒙古與俄羅斯。
需要說明的是,這些計劃在過去多年進展緩慢,如今卻因中國的多次管控刺激而加速落地。正如國際分析機構指出的那樣,“每一次將稀土武器化,都會促使世界更快擺脫對中國的依賴”。
最后是更深層的信任的流失。長期以來,中國以“制造業穩定性”贏得全球產業鏈的信任。但當稀土政策成為外交工具,外企開始擔憂政策的可預測性。對此,德國經濟部稱“中國稀土政策令人擔憂”,歐盟正在籌建戰略儲備機制;日本、中國臺灣紛紛評估替代渠道。
盡管這種信任危機并非立刻顯現,但足以在未來幾年削弱中國制造的吸引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已將科技創新作為擺脫對稀土依賴的長期發展方向之一。
例如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的EMBER計劃,旨在利用微生物和生物分子工程技術來分離和凈化稀土混合物;英國劍橋大學與奧地利的科學家正研究以“正方鎳紋石”(tetrataenite)來取代稀土;Niron Magnetics公司正在開發以納米工程的方式,以兩種常見元素鐵和氮來制作永磁。此外,AI也正在被用于優化稀土合金微結構、磁性能量預測,以及探索新材料等方面。
雖然上述這些研究仍處早期,但一旦突破,或將從根本上削弱我們稀土的戰略壟斷地位。
從“管出口”到“提價值”,中國稀土產業的未來
所謂知其然須知所以然。回顧今天中國的稀土優勢,其并非一夜之間形成,而是幾十年產業起伏發展的結果。
自上世紀90年代起,中國稀土產業經歷了出口退稅、配額制到許可證管理的多次變革。在快速發展階段,稀土開采與出口幾乎不受限制,行業陷入“野蠻生長”,表現為低價競爭、走私橫行、環境污染嚴重。包頭、贛州等地因非法采礦導致生態破壞,故被稱為“綠色能源的黑色傷疤”。直到2014年,政府啟動六大稀土集團整合,行業集中度提升,環保管控強化,但產能過剩與非法開采問題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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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樣的產業結構下,中國雖然掌握了分離提純技術,卻長期停留在原料出口環節,高附加值應用領域(如稀土磁體、發光材料、催化劑)仍受制于人,這使得稀土管制看上去更多是一種“資源性反制”,而非“技術性威懾”。而中國之所以主導中游加工環節(例如分離提純技術),是因為西方國家出于環保顧慮,將高污染工藝外包給中國,但這種模式并不意味著我們對整個產業鏈的控制,因為中國既依賴進口稀土礦,同時也依賴海外市場消化相關產品,這種稀土整體產業鏈的結構性失衡,讓中國在稀土議價中始終“有牌無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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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的出口管制,正是這一矛盾的極端體現,即它確實讓全球意識到中國的重要性,但也暴露出自身產業鏈的脆弱與對外依存,尤其在環保與可持續層面,稀土資源并非取之不盡,若治理與再生體系滯后,未來十數年內可能面臨資源枯竭性壓力。
基于此,我們真正的戰略出路,應不在“封鎖”而在“升級”,即中國應當把稀土戰略從“管出口”轉向“提價值”。
例如在政策層面,強化總量控制與環境治理,防止過度開采;在產業層面,推進稀土新材料、自主磁體、高性能催化與儲氫技術創新;在市場層面,建立循環利用體系,讓廢舊磁體、電子產品成為稀土再生來源。
總之,只有當稀土不再只是資源的屬性,而成為科技創新的支點時,中國才能真正從資源大國走向技術強國。
寫在最后:綜上,我們認為,稀土出口管制讓中國在短期內展現了供應鏈掌控力,也讓世界再次認識到這一戰略資源的重要性。但從過去的經驗來看,若中國真的執行稀土出口完全限制,短期將造成價格與供應鏈的波動,但長期影響力仍有待觀察。
其實真正的勝負,不在于誰握有稀土,而在于誰能用稀土創造新的價值體系,更關系著中國能否在這一過程中實現從資源依賴向科技創新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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