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天價療養”騙局

給維生素C等常見藥貼上“金屬硫蛋白”“紅蚯蚓酵素”等看似高大上的藥名;將沒有從醫經歷,甚至只有初中學歷的人包裝成國際抗衰老領域權威人士、中醫世家傳人……

(漫畫由AI生成 吳翰锜制作)

◆在廬山西海的W療養服務公司,設備先進、服務專業,不僅可以“免費旅游”“自然康養”,還有“世界級專家”開設健康講座,一對一解讀體檢報告……一環扣一環的騙術讓被害人對自己的身體健康產生擔憂,花費巨資“治病”。

◆W療養服務公司的所謂“高端藥品”其實就是維生素C、硫辛酸、谷胱甘肽等常見藥品,“專家”也大都從未有過從醫經歷,有些人甚至只有初中學歷。

◆殷某甲等人以免費旅游、體檢的名義將被害人帶至公司,通過話術讓被害人對自身健康產生危機感,誘騙被害人高價購買產品,共有3283名被害人受騙,涉案金額5.3億余元。

普通藥物,撕標重貼高大上的“洋名”,身價便暴漲數百倍——成本100多元的“血液養護”項目,售價2.99萬元;成本100多元的“肝腎養護”項目,售價4.99萬元;成本2000元至8000元不等的“細胞”產品,對外銷售套餐價12.8萬元到128萬元不等……令人咋舌的天價“療養項目”,卻讓許多人心甘情愿買單。而這背后,正是殷某甲等人精心編織的騙局。

日前,經江蘇省丹陽市檢察院提起公訴,殷某甲等20名被告人均獲刑罰。

免費旅游“入局”,卻深陷“天價療養”

家住丹陽的“60后”陳女士性格開朗,家境優越。2021年12月,經熟人介紹,陳女士認識了汪某。“當時她說有醫療方面的人脈和資源,我就想著讓她幫我找個好一點的醫院體檢。汪某說現在公立醫院預約體檢還需要排隊等號,不如去江西廬山的一家療養醫院,那里設備先進、服務專業,只需要消費5980元就可以體驗6.8萬元的體檢套餐,還包括免費旅游和食宿等。”陳女士覺得很劃算,當即就給汪某轉錢定下了此事。

幾天后,陳女士來到了位于廬山西海的W療養服務公司。“那邊環境真的很好,就像個旅游度假區。我們還參加了健康大講堂,聽了公司環境、企業文化、體檢項目、療養服務產品等情況介紹,還有專家上課教我們怎么做好健康規劃和管理。”陳女士回憶,那些授課專家的“頭銜”聽起來都很厲害,擅長的領域也各不相同,這也讓她對這家療養公司更放心了。

入住的第二天下午,陳女士在汪某的陪同下做了體檢,拿到體檢報告后又見了專家。專家對著體檢報告上的結果細細分析,指出陳女士存在腦細胞萎縮、腸道供血不足等問題。陳女士深信不疑,并接受了專家提出的打干細胞的治療建議。“汪某說打一次干細胞需要52萬元,但充值后我就是公司會員了,以后來體檢都不要錢,還能享受免費的吃住玩服務。”陳女士覺得很劃算,立即交了錢。打完干細胞稍作休整后,陳女士又在汪某的陪同下在廬山玩了一天才回家。臨走時,汪某還貼心地叮囑她一個月后來復查。

2022年1月17日,陳女士如約前往W療養服務公司復查。這一次,她還帶上了丈夫莊先生。“我們倆都做了免費體檢,體檢完還是汪某陪著我們見了專家。專家說我的很多指標都變好了,人也顯得更年輕了,這都是上次治療的成效。”緊接著,專家又告訴陳女士,她身體其他部位還有患病隱患,建議進行其他治療項目,而莊先生的身體也存在很多問題,建議做“干細胞療法”“肝腎養護”“血液養護”等治療項目。想到先前的治療頗有成效,陳女士夫妻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并充值300萬元。幾個月后,陳女士和丈夫再次體檢復查時又充值了100萬元進行新的治療項目。

“后來我通過別人介紹認識了一個醫學博士,他告訴我這種‘干細胞包治百病’的說辭明顯不靠譜,目前也沒有臨床試驗證據支撐。”陳女士這才意識到被騙,聯系汪某想要退錢,遭到拒絕。

2022年7月下旬,陳女士向丹陽市公安機關報案。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后,先后將殷某甲、韋某、許某甲、許某乙、殷某乙、汪某等9人抓獲歸案。

組織架構“完備”,誘騙話術“精進”

“70后”殷某甲曾在多家制藥企業做過銷售和代理商,還從事過保健品和中醫藥相關生意。2016年底,殷某甲注冊成立了W療養服務公司,主打理療康養、休閑度假,選址于廬山西海某度假酒店旁的一棟別墅。公司創立初期,殷某甲招募了韋某、殷某乙等員工,由韋某負責市場營銷、培訓代理商鎖定目標客戶等。2017年6月前后,W療養服務公司的基本組織架構形成,有市場營銷部、教育部、行政接待部、財務部、體檢部、專家組、護理部、新媒體部等。

完備的組織架構為W療養服務公司有序運轉提供了支撐,而不斷“精進”的誘騙話術則成為其“擴展版圖”的利器。

“購買廬山西海療養門票即包含四天三晚食宿接待、歡迎晚宴、應季旅游、系統體檢、專家解讀報告、純天然溫泉”“體檢項目可評估細胞功能損傷程度、無輻射無損傷非介入”“客戶消費后即享有一年四次免費復診、食宿旅游均由公司提供、陪同人員交納1000元可享同等待遇的食宿旅游”……殷某甲等人精心設計的話術以“免費旅游”“自然康養”為重點,吸引客戶來到公司。而到達公司后,又有頂著“世界級專家”“國際領域權威人士”“皇室首席健康顧問”“中醫世家傳人”等頭銜的專家開設健康講座,直指健康規劃、康養意識的重要性;國內“難得一見”“科學精準”的高端體檢設備,可以清晰指出已有病灶和健康隱患;一對一專家解讀緊扣“要害”,讓被害人對自己的身體健康產生擔憂;始終陪伴在側的相熟“友人”,貼心勸解“與其將來花錢在醫院治重病、不如當下好好愛自己及時保養治未病”……

一環扣一環的騙術,讓不少像陳女士這樣的客戶一步步入局、花費巨資。

“精準”鎖定優質客戶,常見藥漲價百倍

漸成體系的運營模式加之日臻熟稔的詐騙套路,讓W療養服務公司的客戶圈越發壯大。

“我們對于客戶的選擇也并非‘來者不拒’,而是叮囑一、二級代理商要緊盯目標客戶。”據殷某甲供述,只有“愿意花大錢買健康的有錢人”才是W療養服務公司的優質客戶,而且客戶絕對不能是年紀過大或者有重病的。“我們對于自己的藥物、治療方法效用如何心里有數,如果用在年邁、重病的人身上,沒效果不說,萬一再出點岔子就得不償失了。”殷某甲說。

“藥品”既是引誘客戶買單的關鍵,也是W療養服務公司織密詐騙網的核心要素。殷某甲找來做過護士的侄女殷某乙負責藥品采購和護理部的相關工作。為了契合公司療養項目“高端”“高科技”的形象,殷某乙受殷某甲指使,將藥品購回后“撕標重貼”,再向客戶謊稱是進口高端藥品。據殷某乙供述,為了避免過多人知曉內幕,撕換包裝由她獨自完成,重新貼上的“金屬硫蛋白”“紅蚯蚓酵素”“短肽膠原蛋白”等看似“高大上”的藥品名稱,實際都是殷某甲自己起的“洋名”,而這些所謂“高端藥品”其實就是維生素C、硫辛酸、谷胱甘肽等常見藥品。經過重新包裝的藥品身價暴漲——“血液養護”項目成本價100多元,對外銷售價2.99萬元;“肝腎養護”項目成本價100多元,對外銷售價4.99萬元;“干細胞療法”項目單個細胞進價2000元至8000元不等,對外銷售套餐價12.8萬元至128萬元不等……

除了藥品之外,W療養服務公司也十分注重“專家團隊”的“打造”。“每位‘專家’都有‘藝名’,擅長領域也會各有側重。比如一些人對外宣傳時就是世界級的‘專家’、國際抗衰老領域的權威人士,并專為泰國皇室、迪拜皇室、英國皇室服務等等,還有人被包裝成中醫世家傳人、資深中醫專家。”殷某甲說。

事實上,除了“專家”許某甲有過護士工作經驗外,其他“專家”都沒有從醫經歷,有些人甚至只有初中學歷。

在完備的組織架構和精密的話術下,W療養服務公司不斷發展壯大,卻鮮有客戶的正向反饋。隨著質疑聲增多,2019年,殷某甲又注冊成立了H大健康管理公司,同樣采用W療養服務公司的運營模式,但更注重新媒體平臺、社交平臺的形象打造。

全面厘清事實,準確區分主從犯

2022年10月,公安機關以涉嫌詐騙罪對殷某甲等8人提請批準逮捕。審查逮捕階段,丹陽市檢察院組建辦案專班,圍繞查明公司醫療資質、涉案產品實際功效等方面,列明偵查取證意見,引導公安機關補充完善證據材料,全面查明涉案公司無醫療經營資質、體檢設備不具備診斷功能、部分在售產品來源不合法等情況。2022年10月14日,丹陽市檢察院批準逮捕殷某甲等8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并于2023年2月追捕1人。

“陳女士報案后,陸續又有多人報案,但相較于全案被害人群體而言,仍是冰山一角。”檢察官告訴記者,該案屬于涉眾型詐騙,被害人人數眾多且分散于全國各地,部分詐騙環節涉及被害人隱私,受這些客觀條件限制,無法逐一收集被害人陳述。于是,辦案機關結合在案的48名被害人陳述、9名被告人的供述,以及代理商、市場營銷員的供述和扣押的公司財務賬本及相關涉案人員的銀行賬戶資料、審計報告等,認定被害人人數和詐騙數額。

經進一步偵查,公安機關另查明姜某等11人涉嫌犯罪。2023年3月至12月,公安機關先后將殷某甲等20名犯罪嫌疑人移送丹陽市檢察院審查起訴。

該院經審查認定,2018年至2022年7月間,殷某甲先后成立W療養服務公司和H大健康管理公司,招募韋某、張某、王某等為公司管理人員,胡某、許某甲、許某乙等冒充專家,姜某、馬某、閆某等為市場負責人,向全國招募包括汪某在內的一級代理商,從事詐騙違法犯罪活動,形成以殷某甲為首要分子,韋某、王某、許某甲、汪某等人為固定成員,黃某、姜某、馬某等人為其他成員的犯罪集團。該集團成員以旅游、免費體檢名義將被害人帶至公司,并提前收集被害人資產情況、身體狀況等信息,安排假專家在為被害人解讀體檢報告時夸大病情,使被害人對自身健康產生危機感,再和代理商對公司推出的“干細胞療法”“血液養護”“肝腎養護”等產品項目進行虛假宣傳,誘騙被害人高價購買上述產品。經審查,以殷某甲為首的犯罪集團共計詐騙3283名被害人,涉案金額5.3億余元。

“我們依法認定殷某甲等人為共同實施詐騙犯罪而組成較為固定的犯罪組織,系犯罪集團。綜合犯罪集團框架、人員作用等因素,認定殷某甲系犯罪集團首要分子,其余19人系重要成員,其中韋某系主犯,其余18人系從犯。”檢察官介紹,在依法追究犯罪集團首要分子刑事責任的同時,該院也積極追贓挽損。據悉,截至目前,涉案人員已主動退出非法所得557萬余元,司法機關查封涉案人員房產5套、轎車3輛,凍結涉案資金458萬余元,上述款項均已按比例發還被害人。

2023年8月14日至2024年12月18日,丹陽市檢察院以詐騙罪分批對20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訴。

日前,法院審理后陸續作出判決,以詐騙罪分別判處殷某甲等20名被告人有期徒刑十五年至三年不等,部分適用緩刑,各并處罰金。其中,殷某甲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并處罰金120萬元;韋某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并處罰金40萬元;許某甲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并處罰金25萬元;殷某乙和汪某均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各并處罰金15萬元。

來源：正義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