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分懷念夏天

在秋分懷念夏天

黎荔

北方的秋天，總是來得快些。眼下早晚天氣變涼，清晨推開窗時，天空已變得格外澄澈，藍得比盛夏時更顯開闊，秋日的輪廓就這樣一點點清晰起來。連日秋雨綿綿，一夜透雨，寒意沁胸。風是最大的信使，它不再挾著熱浪，而是清冽冽地，從遙遠的北方曠野趕來，翻山越嶺，拂過臉頰，讓你脖頸一縮，真真切切地領受那一絲“寒涼漸重”的預告。

今日秋分已至，古人認為，秋分是一個分界。秋分過后，白日越短，清夜漸長。時光只用一天時間，平分了白晝，撫平了夏秋。忽然想起作家李娟寫過一段有意思的話：“其實秋天不是秋天，秋天是夏天努力地進行著停止的那段時光吧？”如今，夏日那場盛大的狂歡，其“停止”的進程，怕是真的已近尾聲了。

夏日的落幕，仿佛不只是一個季節的終結，更是一段珍貴感覺的慢慢消散：那是一年中光照最慷慨的季節，熱烈的光線點亮了枝葉濃綠的樹影與波光碎銀的河面。夏天是何等汪洋恣肆的生命啊！它的到來，是轟隆一聲的，帶著劈頭蓋臉的陽光、滂沱的暴雨和徹夜不息的蟬鳴，是一種不由分說的、飽滿到脹痛的存在。它要生長，要喧嘩，要耗盡一切力氣去燃燒。而秋天，并非一個突兀的闖入者，它原是夏日自己用盡了氣力后，那漫長而溫柔的、學著收斂與道別的功課。

我忽然想起七月里，一個說好了要去看海的約定。電話那頭是興奮的嗓音，規劃著行程，描述著想象中的碧海藍天。我們說了許久，仿佛那海潮聲已近在耳畔。可后來，不是我被瑣事纏身，便是朋友臨時有了安排，總之，那個海，便永遠地停留在了電話線的另一端，成了一個未曾抵達的遠方。如今秋涼一起，那份對海的渴望，便像一枚被潮水遺忘在沙灘上的貝殼，靜靜地擱淺在回憶里，帶著咸澀的遺憾。原來有些夏天，錯過了就真的結束了。那些細碎的“未完成”，像夏日傍晚未能燃盡的霞光，空留下一片悵惘的、漸暗的天色。

夏日總是倏忽即逝的，像一個熱烈而倉促的夢。夢里盡是些濃得化不開的綠，響得震耳欲聾的蟬聲，以及空氣里黏稠的、帶著水汽的草木芬芳。可夢醒時分，那些散落在夏日里的種種遺憾——沒赴的約、沒看的海、沒盡的心意，沒讀完的書、沒說出口的感謝、沒實現的計劃，全都化作了輕嘆，縈繞在每一個回憶夏日的瞬間。攤開手掌，能握住的，也只有這幾縷輕嘆了。這嘆息是極輕的，像蛛網，只在特定的光線下，才顯出形狀來。

秋分這天的風帶著金屬的涼意，刮過城市玻璃幕墻時發出細微的嗡鳴。夏天正在努力停止，像一首悠長樂曲的尾音，溫柔地、緩慢地，消散在秋天的雨霧和初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