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戶晨風被封，我所想到的二三事

我對戶晨風了解的不多，始于他創造的那兩個驚世駭俗的詞匯：“蘋果人VS安卓人”。短短幾個星期之內，以“蘋果”指代高端、“安卓”指代中低端的說法，如同怒火燎原一般傳遍了全網。用不著去刷戶晨風本人的短視頻賬號，我也能在微博、知乎、小紅書……上面，天天刷到網友對他的評價。當時有人預言，再這么發表群體性歧視言論，被封只是時間問題；我表示贊成，只是我不知道他被封的這么快。另外，至今我們還不知道戶晨風的被封到底是什么性質，畢竟他在各大平臺的賬號尚未明確顯示“封禁”。

戶晨風這個人，莫名其妙地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微博小網紅“菜市場經濟學家”（后改名“財上海”“財寶寶”）。此人原創或二創了很多爭議性極強的言論，根據我的記憶，援引如下：

• “京滬永遠漲”。（注：不清楚是否其原創，如果是的話，太厲害了）

• “凡是預測房價下跌的都是買不起房的盧瑟。”

• “上海老克勒的生活最幸福，硬盤就干瞪眼吧。”

• “這幾年我們越過越舒服，罵我的人都是在給我們打工。”

可想而知，每當這種言論登場，總是會引發狂風暴雨一般的罵聲，但這并不妨礙他的粉絲像狂風暴雨一般增長。剛才我看了一下，“財寶寶”的微博賬號仍有223萬粉絲，只是影響力大不如前——并不是因為大家討厭他的言論，而是因為這幾年房價確實大跌了，他卻還在鼓吹“沒買房的人不能嫁”“家里房子越多越是穩拿”，落后于當前版本的幅度過大，失去了話題價值。

從第一印象看，“財寶寶”和戶晨風的人設差異極大：前者自命為“上海老克勒”，妥妥的市場經濟受益者；后者自命為“從草根奮斗出來的成功人士”，雖然后期越來越炫富但仍不改所謂“草根”本色。然而，從這兩個人身上，我看到了驚人的一致性——制造歧視性話題，對人群實行赤裸裸的財富歧視，毫不掩飾對“盧瑟”（普通人）的藐視。“財寶寶”簡單粗暴地把人群劃分為“有房子的”和“沒房子的”，手段不夠高明，過氣速度很快；而戶晨風更富技巧地把人群劃分為“蘋果人”和“安卓人”，更具技術含量和話題性，于是直接登上全網頂流寶座。

從理論上講，戶晨風不該紅，當年的“財寶寶”也不該紅啊？畢竟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是沒錢的，沒錢的人在他們眼里就該被踩，連一句安慰或鼓勵的話都輪不到，大家失心瘋了去關注他們？可是恰恰相反，假若戶晨風這次沒翻車，我估計他成為全網年收入最高的大V之一只是時間問題。我的朋友圈只有兩三千人，可是其中關注他的人，何止上百！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面是我的一點總結，未必正確，謹供參考：

首先，在這個移動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時代，你不需要取悅所有人，只需要團結一小撮基本盤就夠了。不管在什么平臺，擁有百萬粉絲都堪稱大V，擁有千萬粉絲就堪稱頂流——而這僅僅是主流平臺DAU的一小部分而已。只要你確定人群當中有1-3%的人能被你穩定觸達和打動，你就已經成功了，沒必要把時間花在團結其他大多數人身上。換句話說，在這個時代，“不被人討厭”沒有任何意義，只有“被人喜歡”才有意義。如果被95%的人討厭能換來被剩下的5%瘋狂熱愛，絕大部分KOL會毫不猶豫地做這個選擇。

其次，絕大多數“普通人”真的那么討厭戶晨風或“財寶寶”嗎？我覺得恐怕有半數是真的討厭，剩下半數未必。在上海有房的是少數，用蘋果手機的是少數，每月交三五萬所得稅的更是少數；但是做不到的人照樣會向往。尤其是年輕人，或者覺得自己還能奮斗的中年人，始終會對“成為上流社會一員”抱有幻想。面對貨真價實的土豪，正常人會有三種態度：打土豪分田地，努力進入土豪行列，以及徹底的吃瓜或無視。除了第一種受眾不屬于戶晨風，后面兩種都是可以爭取的。所以，他的潛在基本盤規模遠遠比看起來更大。

再次，戶晨風精準地掌握了短視頻時代的傳播精髓——提出短小精悍的概念，“以片面求深刻”。把人群分為“蘋果人”和“安卓人”，從傳播學角度看簡直是一個天才的構想！遙想十多年前，當“菜市場經濟學家”開始鼓吹“京滬永遠漲”時，這個短短五字的口號也蘊藏了無窮的傳播能量，一直傳到2021年才真正破產。不管對于微博還是抖音來說，超過十個字的口號都缺乏傳播價值。越短越響亮越好，引起爭議就對了！

當然了，戶晨風所營造的具體人設：底層出身、當過藍領工人（甚至多次當不下去）、依靠個人奮斗成為網紅并躋身“上流社會”，也帶著極強的感染力和鼓動性。如果這是計劃好的，那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劇本；如果是誤打誤撞經營出來的，那就是他運氣極佳。大約十年前，社交網絡最流行的人設是“比你出身好，比你聰明，真的還比你努力”（我還記得這個標題最早是怎么出來的）；現在早就不流行了。哪怕是美國現任總統這種確實“出身好、聰明、努力”的人，都要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粗俗的草根人士。互聯網時代的版本更新速度過快，平均每兩三年一次小版本更新，五至十年一次大版本更新，凡是跟不上的就會被淘汰。能夠屹立多年不倒的頂流無不善于自我更新，至于具體技巧就是另一個話題了。

附帶說一句，戶晨風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社會底層、草根、年輕人等圈層。不止一個從事著高大上職業（例如互聯網大廠或基金經理）的朋友主動對我提起他，主動看他的直播，并提出贊成或反對的評論。以戶晨風為代表的所謂“社會向”網紅，正在非常扎實、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所謂白領精英階層（其實是“偽精英”）的思想。或許自詡專業的白領仍會認為“我看戶晨風純粹就是玩兒，工作當中不會受影響”——但是“蘋果人VS安卓人”之類的思想，正在深刻地浸透到他們做的PPT、寫的研究報告、回的郵件當中，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在這個時代，所謂“娛樂向”和“嚴肅向”內容之間的差異正在迅速消弭。所有內容都混在一起了，所有表達都是娛樂表達，人們習慣于以娛樂性的方式學習“知識”、改造世界觀。嚴格意義上的“學習”正在過時，大部分人只是假裝自己還在以傳統方式學習。如果有人覺得戶晨風是自己的什么“人生導師”，我不會感到奇怪。盡管我對他的觀點不敢茍同，但無論他被封多久，他都堪稱一個自學成才的“溝通奇才”（注：中性詞），恐怕只有老羅和辛巴足以與其相提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