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祿生說丨兩位緝毒英雄生死看淡、共赴國難，卻被冤判重刑！

清道光初中期，以英國為首的殖民主義列強，對中國發起鴉片傾銷，鴉片這種古老的毒品，從廣州口岸輸入，如入無人之境，以致于整個大清社會鴉片泛濫，無數國人吸毒成癮。

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鴉片倉庫

大量的鴉片吸食，吞噬了清朝中國的財富和國力，抽走了國民的身體元氣和精氣神，使得整個中華民族面臨病入膏肓的危境。一些有識之士看到了這一點，他們憂心如焚，向朝廷呼吁全面禁毒，斬斷鴉片通關進口貿易的鏈條。

在這些有識之士當中，最有名的當屬林則徐；其他持禁毒立場的大臣和名流也不少，但在這條路上跟林則徐走得最近、配合最密切的人，無疑屬鄧廷楨——一位歷史公認的民族英雄。

道光十五年（1835），鄧廷楨從安徽巡撫任上升任兩廣總督，他來到廣州，第一次直面鴉片泛濫、毒品貿易猖獗的現實，心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此情此景，令他憤恨難安，于是他寫下了悲涼的詞作《高陽臺·鴉度冥冥》：

鴉度冥冥，花飛片片，春城何處輕煙。膏膩銅盤， 枉猜繡榻閑眠。九微夜爇星星火，誤瑤窗多少華年。更誰堪，一道銀潢，長貸天錢。

星槎恰到牽牛渚，嘆十三樓上，暝色凄然。望斷紅墻，青鸞消息誰邊。珊瑚網結千絲密，乍收來萬斛珠圓。指滄波，細雨歸帆，明月空舷。

該詞略顯晦澀，此處就不逐句詮釋了；反正全文不僅描述了大街小巷煙民吸食鴉片的頹廢氣，也指責了廣州十三行經銷鴉片的罪惡，還抒發了對鴉片吞噬國庫白銀、抽盡國民精氣的憂慮。

說不清到底是鄧廷楨主動將該詞寄給了林則徐，還是后者在別處讀到后做出了回應，反正當時還在江蘇擔任巡撫的林則徐，也提筆寫下了一首詞作為對鄧廷楨詞作的應和——這就是《高陽臺·和嶰筠前輩韻》：

玉粟收余，金絲種后，蕃航別有蠻煙。雙管橫陳，何人對擁無眠。不知呼吸成滋味，愛挑燈、夜永如年。最堪憐，是一泥丸，捐萬緡錢。

春雷歘破零丁穴，笑蜃樓氣盡，無復灰然。沙角臺高，亂帆收向天邊。浮槎漫許陪霓節，看澄波、似鏡長圓。更應傳，絕島重洋，取次回舷。

在該詞中，林則徐也描寫了鴉片泛濫的危害，但他更進一步表達了對禁煙的信心，并號召世人做好抗戰準備，以迎接禁煙后必然出現的英軍入侵。

總之，鄧廷楨和林則徐一唱一和的詩詞作品，不僅是他們兩人志同道合的友誼見證，還是他們的關系升華至戰友高度的開始。江蘇人鄧廷楨，年齡比福建人林則徐大九歲，所以后者把前者當前輩加以敬重——林則徐的詞作標題表明了這一點。

這里要插播一塊匾額。當鄧廷楨在兩廣總督任上展開禁煙行動時，他還按常規給兩位科舉兄弟李汝正、李汝儒題（受匾人和立匾人）寫了一塊匾額【共登青云】，意思是祝愿他們兄弟二人共同進步、鵬程萬里。

匾額【共登青云】

從歷史語境來看，與其說【共登青云】匾是用來祝愿兩位科舉學子的，不如說它更適合用來勉勵題匾人鄧廷楨自己以及林則徐二人，在禁煙和抗英大業中攜手并進！

因為，就在鄧廷楨題寫前匾的這一年——道光十九年（1839），林則徐從湖廣總督任上被抽調任命為欽差大臣，赴廣東主持禁煙工作。而這正是鄧廷楨和林則徐直接合作、共赴前線的開始！

其實在此之前，鄧廷楨已經在兩廣總督任上開展了兩年的禁煙行動（始于1837），期間他跟時任湖廣總督的林則徐互通信件、密切聯系、相互鼓勵，以表達他們遲早要肩并肩作戰、拒鴉片于國門外的決心。

欽差大臣林則徐親赴廣東主辦禁煙大業，這是世人所熟知的事情。而協助和配合林則徐禁煙的最親密戰友，自然是時任兩廣總督鄧廷楨！他們一起打擊鴉片走私船、緝拿煙販、查抄大煙窯口等；名震歷史的虎門銷煙，就是鄧廷楨和林則徐親密合作的結果。

然而，林則徐和鄧廷楨合作查禁鴉片的崢嶸歲月，并沒有持續多久，大概不到一年吧。因為，禁煙行動“傷害”了太多參與走私鴉片的朝中貪官污吏的利益，也招來了英國殖民主義勢力的戰爭威脅，在此雙重壓力下，清政府開始變相地逐步中止禁煙行動。

第一步，清政府把最早開展禁煙行動的鄧廷楨，從兩廣總督位子上調離，先是任命他為云貴總督，不一會又通知他改任兩江總督，未等他上任，最后再令他在閩浙總督的職位上落地。這一連串的變故，讓鄧廷楨一時間手足無措，根本顧不上禁煙工作的交接安排與善后。這其實就是清政府虛晃一槍的套路，以緩和禁煙政策的執行。

第二步，在道光二十年（1840年）一月，清政府令林則徐接任兩廣總督的職務。表面上看，兩廣總督正是操辦禁煙大業的前線總指揮，林則徐此任不是有利于禁煙嗎？非也。首先，前面說了，前任兩廣總督鄧廷楨被真假調令虛晃得七葷八素，根本來不及向林則徐交接工作；其次，林則徐當了兩廣總督，但丟了禁煙欽差大臣的頭銜。也就是說，接下來的禁煙行動，沒有了皇帝特許這把尚方寶劍，等于宣告了禁煙這項臨時任務的中止。

如前所述，清政府對林則徐和鄧廷楨的調動，根本出發點就是猜忌、不信任，以及為瓦解林鄧一體的禁煙協作之威。眼見禁煙大業要毀于一旦，已經在福州就任閩浙總督的鄧廷楨，提筆又給林則徐寫了一首詞《酷相思·寄懷少穆》：

百五佳期過也未？但笳吹，催千騎。看珠澥盈盈分兩地。君住也，緣何意？儂去也，緣何意？

召緩征和醫并至。眼下病，肩頭事，怕愁重如春擔不起。儂去也，心應碎！君住也，心應碎！

該詩詞大意不贅述，反正是寄托了鄧廷楨對禁煙事業式微的不甘心、憤懣、哀涼和焦慮之情。而這種情緒，林則徐感同身受。

不過，事已至此，禁煙要不要繼續，已經不重要了。不管清政府是不是繼續禁煙，英國人都已經決定，強行索賠此前被查辦焚毀的鴉片價值金額，并要求重開鴉片貿易，否則就訴諸武力。

1840年5月，英軍拉來堅船利炮，發動了第一次鴉片戰爭。英軍的登陸突破口，首先是廣東沿海，其次是福建沿海。而坐鎮廣東、福建指揮抗英的，正是前述兩位禁煙民族英雄，林則徐和鄧廷楨。

行文至此，不由得感慨，后世中國人之所以視林則徐和鄧廷楨為民族英雄，是有原因的：他們不僅是禁煙的主將，同時也是領導抗英戰斗的軍事領袖。

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英軍先是攻打廣東失利——被兩廣總督林則徐指揮的清軍阻止于海岸之外；接著英軍改攻福建廈門等，但閩浙總督鄧廷楨早已指揮清軍在胡里山設置炮臺，并在廈門島、鼓浪嶼、嶼仔港等分別架設鐵炮數百門，待英軍迫近，千炮齊發，打得英軍遠遁而逃。

英軍在廣東和福建的戰事中失利，轉而沿岸北上，改犯浙江沿海，并最終攻陷了定海。期間，身為閩浙總督的鄧廷楨欲率軍北上救援，但被清政府制止。

事已至此，形勢逐漸明了：清廷吃了一兩次敗仗后心慌了，清政府中的綏靖勢力占據了上風，準備向英軍議和妥協。

1840年9月，迫于英軍對前期禁煙的不滿和報復之壓力，清政府將林則徐和鄧廷楨拉出來當替罪羊，以“在粵辦理不善”為由，將他們二人撤銷職務，以平息英國人的怒火。

1841年1月，投降派大臣、新任兩廣總督琦善撤沿海兵備，導致虎門失守。接著，英軍第二次攻打廈門，這一次，廈門也淪陷了。可見，彼時的廣東和福建，沒有了林則徐和鄧廷楨的抗戰指揮，根本擋不住英國人。

這時，琦善擅自簽訂議和條約、英軍提出的議和條件過于苛刻，這兩件事，徹底激怒了道光皇帝；與此同時，廣東、福建、浙江等沿海民眾自發組織起來抗英戰斗，激勵了道光皇帝。

于是道光皇帝正式向英國宣戰！第一次鴉片戰爭此時才算真正全面爆發。但也就在這時，林則徐和鄧廷楨被“定罪”后發配新疆——或許，道光皇帝在心理層面就是怪責林鄧二人的禁煙行動招來了戰爭罷？

發配邊疆，在中國古代法律體系中被稱為“流刑”，屬于正刑之一，是僅次于死刑的第二等重刑。林則徐和鄧廷楨受盡冤屈，被判流放之重刑，令國人憤怒不已。

有關鴉片戰爭詳情，本文不述。這里要強調的是，林則徐和鄧廷楨這一對禁煙戰友、發配難友，在新疆戍邊期間，勤懇工作，對開墾荒地、邊防建設等多有貢獻。他們不愧為心懷家國的民族英雄！

道光二十三年（1843）七月，鄧廷楨獲釋還鄉，重回官場，任甘肅布政使。消息傳來，林則徐為好友鄧廷楨感到高興，為之賦詩《送嶰筠賜環東歸》以表送行之情：

得脫穹廬似脫圍，一鞭先著喜公歸。

白頭到此先休戚，青史憑誰定是非？

漫道識途仍驥伏，都從遵渚羨鴻飛。

天山古雪成秋水，替浣勞臣短后衣。

道光二十五年（1845）九月，林則徐釋還回京。這一年，鄧廷楨再次升任封疆大吏之職，任陜甘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