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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市余杭區自來水發臭事件,現已公布檢測結果,不出意外,定論是“符合衛生標準”。根據官方通報,這并非如傳聞的那樣是誤接了“糞水”,異味的原因是“特定自然氣候條件下藻類厭氧降解產生的硫醚類物質”。
通報出來后,有人不無諷刺地說:杭州仁和水廠的這次自來水檢測,應該送到甘肅天水,而日前天水幼兒園食物的含鉛檢測則交給杭州,“異地監督嘛”。
網上還有人總結:“甘肅人在吃鉛,杭州在吃屎,湖南人在吃鎘,北京人在吃鋰。”底下有人揶揄:“杭州人起碼吃的有機。”
所謂“糞水”,與其說是人們真的這么認為,不如說是出于憤激情緒的形容,就好比說“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并不是指真的吃了蒼蠅,只不過引發的內心感受是一致的。正因此,不管官方如何斥責這是“謠傳”,那種感受卻不會就此憑空消失。
從大多數人的反應來看,大家對那份情況通報的解釋,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不相信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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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近年來一再出現的僵局:政府希望通過壟斷信息源頭,由“情況通報”給出一錘定音的結論,就此平息事態,然而這卻并不總能打消人們的疑慮,有時反倒由于無視公眾的主觀感受和情緒,使公信力受到了重創。
杭州自來水污染事件,在短短幾天內,就從產品危機演變為信任危機,有關部門看來完全措手不及,正如東方衛視所言,是“反應滯后、責任推諉、數據缺位”,但問題是為什么會這樣?
很大一個原因恐怕在于,有關部門根本就沒料到水質問題會引發鋪天蓋地的輿論海嘯。事實上,網上雖然絕大部分關注這一話題的聲音都強調追責,但也有一些人不解:為什么余杭一個水廠的水質引發了全國性的關注,而且公眾的態度還普遍如此激烈?
我想,這是因為自來水水質問題激起了普遍的恐慌:幾乎每個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都離不開用水,而杭州這樣一貫治理良好的城市都出現了這樣的事,那么這樣的事也很有可能落到自己頭上。問題倒不在于這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帶來了多大不便,而是這與每個人切身相關。
這些年來的許多公共事件,毒奶粉、毒大米、地溝油、油罐車裝食用油、學校門口無差別傷人,現在又是血鉛超標、自來水發臭……凡此等等,每一次都在沖擊著人們最基本的安全感。
你要是從“大局”來看,那它們造成的損失有限,大不了也就是死若干人,但它對安全和公信力的沖擊則極為深遠,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發現,你連吃的、喝的都無法安心,最可憐也最讓人揪心的是孩子,他們從嬰幼兒起就在危機四伏的有毒環境中,事實上,這本身就影響了不少的生育欲望,因為他們覺得把孩子帶到這樣一個世界上是不負責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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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疑是社會心態的顯著變化。在傳統社會,普通百姓確實很少會因為這些公共事件而陷入恐慌,倒不是那時的人“天良尚在”,沒整出那么多幺蛾子,而是就算有這樣的事,一是很難傳開,二是就算輪到頭上,人們大抵也就以一種宿命論的態度平靜地接受了下來。
在我老家鄉下,像我祖父母那一代人根本沒有什么“食品安全”的概念,常說的是“吃得邋遢,長得寶塔”(相當于“不干不凈,吃了沒病”),就算吃出什么病來,那也“都是命”。至于水質,那就更是想都不會想到了,農村能用上自來水才多少年?以前自家水井的水,那大不了用點明礬凈化,要不然還能怎樣?
只有當這樣一個“命運社會”過度到“風險社會”時,社會群體才有可能因為這些事件陷入恐慌。此時,在初步成形的“公眾”眼里,影響自己生活的已經不是上天,而是一群把控各種風險的專家。
這種轉變本身就是現代化進程不可避免的一環,但在我們當下,不幸的一點是:這個轉變過程不但急驟、倉促,而且人們一次次失望地發現,原來那些自己寄予希望和信任的專家,竟然也只是“草臺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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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近些年來公共事件的危機處理來看,重點早已不是解決問題本身,甚至也不是為了回應公眾關切、持續改進,而是為了在尋求免責的基礎上,盡快平息公眾爭議,擺平事態——換句話說,在他們眼里,我們才是“問題”。
當然,肯定有人說,有關部門不是不做事,但希望先平息事態,然后悄悄地去做。但問題是,如果在輿論壓力之下尚且沒什么交代,那你怎么能指望在壓力消失之后他們就能變好?
其結果,這些事件的博弈,最終往往成了曇花一現的口水戰:雖然有那么幾天大家吵得熱烈,但不論是官方定調了也好,又或是新的熱點起來了也罷,很快那事就過去了,再也無人關注。經歷了大連工業大學女生“國格”事件、娃哈哈宗家爭產事件、杭州余杭自來水發臭事件,現在還有多少人盯著天水幼兒園孩子血鉛超標問題嗎?
到頭來,所有這些事件的結果,是我們在這個風險社會里“風險自負”——天水的孩子血鉛超標是家長自己發現的,三聚氰胺事件后也是家長掏錢買進口奶粉,校門口不安全了就自己護送孩子,到現在自來水發臭了,你要是不放心,那也只能自己買桶裝水。
本來,這些最基本的生存安全感,本身就是由政府提供的公共物品,但當人們被迫風險自負時,其實就意味著退回到私力救濟的狀態。實際上,這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人的生存之道:在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里,依靠著以自己為中心的一個熟人網絡活下來。
固然,這可以讓治理成本大大下降,因為人們看起來自己就能活好,就像一個窮家里不指望家長的孩子,知道只能靠自己;然而這是有代價的,有時這代價可能還相當嚴重:想想就知道,像這樣被迫風險自負的獨立個體,在失望之余是不會對公共機構有任何信任感的。這就是我們當下公信力危機的根源。
最終,這是一個荒蕪的散沙化社會:我們不僅活得沒有安全感,而且除了自己和親人,不知道還能信任誰,因為一直以來,我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掙扎地活下去。
這樣的社會,確實倒也很穩定,哪怕有普遍的潛在不滿,除了發發牢騷,往往也做不了什么,但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當你活成這樣,必然就會做出自己的選擇。當無數人都開始清醒過來,“我不想要(我的下一代)這樣活著”,那才會影響我們這個社會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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