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紐約時報》發表萬字長文報道, 其已確認了比特幣發明者、化名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的真實身份。
這個調查記者John Carreyrou用了一年時間,通過各種線索比對,找 出 比特幣的發明者是英國密碼學家亞當·巴克(Adam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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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得從一輛堵在長島快速路上的車說起。
那是2024年秋天的某個傍晚,《紐約時報》的調查記者John Carreyrou跟他老婆堵在路上,他老婆實在受不了他放的爵士融合樂,換了一檔播客。
是《紐約時報》自己的科技節目Hard Fork,主持人在聊一部HBO新紀錄片,說他們終于找到了比特幣發明人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的真實身份。
Carreyrou當時就精神了。
這個人的背景得說一說,他就是寫出《壞血》那本書的人,曾經掀翻了硅谷醫療騙局Theranos,親手把天才少女Elizabeth Holmes送進了監獄。他做調查報道的嗅覺,在整個新聞界大概是頂尖的那一檔。而中本聰是誰,這個謎題盤踞他心里好多年了,他之前甚至花了好幾個月試圖寫一本關于中本聰的書,最后灰溜溜地放棄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立刻打開HBO Max看那部紀錄片《Money Electric: The Bitcoin Mystery》。
看完之后,他覺得,導演找的那個答案,證據太薄了,不對。
但紀錄片里有一個場景讓他愣住了。
一個叫Adam Back的英國密碼學家,坐在拉脫維亞里加的一張公園長椅上,襯衫沒掖進褲子,外面套著一件棕色外套。攝影師隨口念出了幾個中本聰嫌疑人的名字,當念到Back自己的名字時,他明顯僵了一下,急著否認,然后要求這段對話不要上鏡。
Carreyrou盯著這個畫面,反復回放了好幾遍。
Back的眼神游移,笑得尷尬,左手微微顫動。
作為一個采訪過無數騙子、練出了一雙讀謊言的眼睛的記者,Carreyrou覺得,這個反應,有點不對勁。
就這樣,他重新下場了。
你可能會問,中本聰是誰?為什么全世界這么多人想找到他?
給沒入過這個坑的人做個快速背景鋪墊,中本聰是2008年發布比特幣白皮書的那個人,2009年啟動了比特幣網絡,然后在2010年徹底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就像一個神秘人在人類歷史上悄悄按了一個按鈕,然后隱入黑暗。
他留下的不只是一項技術,還留下了一個傳說,一個2.4萬億美元規模的行業,以及,據信價值1180億美元的比特幣,靜靜躺在從未被動過的錢包里。
這筆錢從來沒有移動過,這本身就成了這個謎題最詭異的一部分。
「他是誰?」十七年來,超過100個名字被提出來,又一一被否定。有人說是愛爾蘭的密碼學學生,有人說是日裔美國工程師,有人說是南非的商業天才,甚至有人說是《美麗心靈》里那位數學家的原型。每一次「找到了」,很快都會被社區里的人找到破綻,然后陷入新一輪沉寂。
Carreyrou很清楚自己在干嘛,他說,「去挑戰一個已經難倒了無數人的謎題,這聽起來很蠢。但我喜歡那種做一個難故事的快感。」
于是他開始了,一場長達一年的追蹤。
要理解Carreyrou的調查邏輯,得先理解中本聰留下了什么。
中本聰是一個在互聯網上極度匿名的人,沒有照片,沒有個人信息,連時區都被隱藏了。但他有一樣東西是藏不住的,文字。
他寫了一份九頁的比特幣白皮書,在Bitcointalk論壇上發了大量帖子,還跟早期的比特幣參與者交換了大量郵件,其中芬蘭程序員Martti Malmi在一場官司里公開了幾百封跟中本聰的往來郵件,這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批中本聰文字記錄。
Carreyrou把這些文字反復讀了好幾遍。
他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中本聰的文字里混雜著英式拼寫和美式表達,但Carreyrou不相信他是在偽裝。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比特幣第一個區塊里,中本聰嵌入了一段英國《泰晤士報》的頭版標題,「2009年1月3日,財政大臣處于再次救助銀行的邊緣。」用的是英國印刷版,不是網絡版。
Carreyrou的判斷是,這個人真的是英國人。
另一條線索是,中本聰很可能是Cypherpunks(密碼朋克)的成員。這是1990年代初形成的一群密碼學極客,他們通過一個郵件列表交流,夢想用密碼學保護個人隱私,對抗政府監控。比特幣白皮書發布在這個列表的一個分支上,而中本聰的很多想法,跟這個圈子的核心關切高度重合。
基于這兩條線,Carreyrou開始做了一件很老派的事,他從中本聰的文字里提取了一百多個特征詞匯,一頁一頁寫在他的筆記本里。
「dang」、「backup用作動詞」、「human friendly」、「on principle」、「burning the money」、「abandonware」、「partial pre-image」、「a menace to the network」……
他挨個在X上搜這些詞,挨個比對十幾位知名嫌疑人的社交媒體賬號。
然后他停在了一個名字上,Adam Back。
Back的記錄幾乎全中。
Carreyrou說,他盯著筆記本上那一列對勾,感覺「一陣腎上腺素涌上來」。
Adam Back,55歲,英國密碼學家,鋼框眼鏡,發量已經在撤退,留著山羊胡,Carreyrou的原話是「看起來像一個邋遢的數學家」。他是Blockstream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兼CEO,比特幣圈子里舉足輕重的人物。
這個人有幾個顯而易見的特質讓他成為中本聰的頭號嫌疑人。
他是英國人,符合Carreyrou的判斷。他是Cypherpunks的成員,從九十年代就在郵件列表上活躍。更關鍵的是,他發明了Hashcash,一種通過解數學難題來生成「電子郵票」的系統,比特幣的工作量證明機制直接借鑒了這個設計,而中本聰在白皮書里引用了Back的論文。
但Back有一個看起來很有力的證據證明他不是中本聰,2008年8月,他與中本聰有過一次郵件往來,中本聰聯系他確認白皮書里對Hashcash的引用是否正確,這批郵件在一場官司(澳大利亞人Craig Wright自稱是中本聰)里公開了,顯然是兩個不同的人在通信。
Carreyrou盯著這批郵件想了很久,然后他想出了另一種可能,如果Back就是中本聰,這些郵件可以是他發給自己的,一個提前布置的煙霧彈,用來把自己從嫌疑人名單上劃掉。
這聽起來很瘋狂,但越想越合理。
而且Back的Hashcash論文里本來就提到了b-money(另一個電子現金系統),如果中本聰讀過這篇論文,他不可能不知道b-money,但那批郵件顯示中本聰直到Back「提醒」他才知道b-money。這個邏輯對不上。
Back在2020年的一條推文里自己也承認了這個矛盾,他說中本聰可能是「故意假裝不知道b-money,以避免身份被鎖定」。
一個嫌疑人親口分析嫌疑人的反偵察邏輯,這細節太微妙了。
Carreyrou去要那批郵件的元數據,元數據是一封信的「信封」,能證明這封信確實從A點發往B點。Back沒有回復這個請求。
之后一次又一次的郵件,Back都沒有回復。
Carreyrou花了很長時間泡在Cypherpunks的郵件存檔里,讀了幾千封Back從九十年代開始寫的帖子,一邊讀一邊比對中本聰的文字。
他發現的細節越來越多。
Back和中本聰都用兩個空格隔開句子,這是一個五十歲以上的人才會有的打字習慣,因為那是打字機時代的規范。Back現在是55歲,符合。
中本聰曾經在論壇上用過英式罵人詞「bloody」,而Back在2023年的推文里明確說「那不是我會用的詞,你可以自己Google」。但Carreyrou翻出了一封Back在1998年寫的郵件,他在里面寫道,「他媽的大多數帶寬都被那些該死的橫幅廣告吃掉了(bloody banners)。」
否認用過一個你其實用過的詞,而且否認得那么堅決,為什么?
Back在Vegas的一場會議上發言,臺上講比特幣會漲到每枚一百萬美元,臺下Carreyrou在做另一種觀察。Back關于Bitcoin前景的那些論斷,很多跟中本聰當年在白皮書里寫過的邏輯幾乎一模一樣,有時候連思路都相同,比如「比特幣的能耗比傳統銀行系統低」,這個論點,Back在1998年寫過,中本聰在2009年又寫了一遍。
更讓Carreyrou著迷的是時間線上的一些空白。
中本聰在2009年移居Malta之前的蹤跡極為模糊,而Back在2009年移居Malta。Back搬到Malta,理由是生活成本、氣候和稅收,比特幣社區里有人指出Malta是Satoshi藏錢的理想地點,Back對此的回應是「巧合太多了,但巧合并不代表什么」。
整個調查里,最讓Carreyrou興奮的一段是他委托了法國文體學專家Florian Cafiero做的分析。
文體學(Stylometry)是一種通過分析詞匯使用頻率、功能詞距離等統計特征來識別作者身份的技術。Cafiero曾經用這個方法幫《紐約時報》找到了QAnon運動背后的兩個人。他也曾經為另一本關于中本聰的書做過類似分析,但那次沒有結論。
這次,Cafiero被請來重新分析。他把Back的獨著論文(博士論文和Hashcash論文,排除了合著文章的干擾)放進去,加上另外11位嫌疑人的論文,一起跟比特幣白皮書做比對。
Carreyrou等了六周,每隔幾天就在Signal上發消息問進展。
結果發來了,Back是最接近的匹配。
但Cafiero說差距很微小,Hal Finney是緊跟在后面的第二名,他認為這個結果「不夠確定性」。
然后Cafiero換了一種計算距離的方法,結果變了,其他候選人跑到了前面,Back掉了下去。Cafiero說這也是「不確定性」的。
Carreyrou用他自己的話說,「就像有人把一盤巧克力慕斯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還沒來得及品嘗之前就把它拿走了。」
不死心,他轉向了另一條路,拼寫和語法習慣分析。
Carreyrou發現,Back在郵件列表上的帖子充滿了拼寫錯誤,文風散漫;而中本聰的文字干凈利落,幾乎沒有錯誤。看起來兩種風格差距很大。
但他們分享了一些更細微的寫作tic。
中本聰在寫某些東西時不加連字符,比如「preimage」而不是「pre-image」。Carreyrou在郵件存檔里找到了Back用同樣寫法的文字,「preimage」,一模一樣。
「I'm better with code than words.」這是中本聰寫給Malmi的一封郵件里的一句話。
幾十年前,Back在參與Cypherpunks辯論時寫過,「我覺得我編程比構建有說服力的論證更擅長(I'm better at coding than constructing convincing arguments)。」
同一個意思,幾乎同一種表達。
Carreyrou最終跟Back做了一次正面交鋒,地點在薩爾瓦多的一家豪華酒店,那是一場比特幣會議的場合。
他把他收集到的所有證據都擺了出來,包括語言相似性、技術上的平行預見、時間線的吻合、被否認過的詞匯、元數據請求被忽視的事實。
Back很平靜,一條一條地反駁。他說那些寫作相似性是「巧合,是兩個擁有相似背景和興趣的人自然會使用相似措辭的結果」。他說他搬到Malta是有充分理由的。他說他拒絕提供元數據是因為他不想幫助那些想揭穿他身份的「偵探型比特幣愛好者」。
然后會議的工作人員說Back還有其他安排,必須走了。
兩個人像下完一盤棋的棋手一樣握手道別。
Carreyrou目送Back消失在會場的人群里,腦子里有什么東西隱隱地不對勁。
回到紐約,他翻出了那次采訪的錄音,仔細重聽。
他找到了那個細節。
采訪中,Carreyrou引用了中本聰的那句話,「我代碼比文字更厲害(I'm better with code than with words)。」
話還沒說完,Back就打斷了他,
「I did a lot of talking though for somebody, I mean… I mean, I'm not saying I'm good with words but I sure did a lot of yakking on these lists actually.」
按Carreyrou的解讀,這句話翻譯過來是,「對于一個寧愿寫代碼的人來說,我確實在那些列表上說了很多廢話。」
隱含的意思是,「我就是那個說過喜歡代碼勝過文字的人。」
也就是說,那一瞬間,Back把自己代入了中本聰。
Carreyrou認為,面具滑落了,時間只有幾秒鐘。
Back后來的解釋是,「我只是在隨口回應一個關于技術人員喜歡用代碼表達想法的一般性觀察。」
好了,現在說說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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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底層邏輯,其實是建立在間接證據和推理上的,Carreyrou本人也從沒回避這一點。
加密貨幣社區對這篇報道的反應,整體上是懷疑的。
Casa公司的聯合創始人Jameson Lopp是比特幣圈子里公認的技術大牛,他的態度直接,「單靠文體學分析遠遠不夠定案,這類技術本身的誤差率不低,更何況Carreyrou的分析結果本身就是模糊的。」
確實,文體學那段Cafiero的分析,結論是「Back最接近但不夠確定」,而且換一種統計方法結果就變了,這本身就不是鐵證。
Carreyrou自己也承認,他沒有找到密碼學意義上的證據。比特幣世界里,唯一能證明一個人是中本聰的方式,是動用那1.1百萬枚從未被移動過的比特幣,或者用中本聰的私鑰進行簽名。Back從來沒有做過這兩件事,也明確表示不會做。
所以這究竟是什么?
這是一個優秀的調查記者,用一年時間在千萬字的陳年郵件存檔里挖掘線索,拼出來的一幅拼圖,大部分碎片對得上,但最中間的那幾塊核心,還空著。
Carreyrou的邏輯是推理性的,他沒有說「Back就是中本聰」,他說的是「在我的調查中,Back是最有可能的人」。這是一種偵探敘事,不是一份判決書。
從這個角度看,這篇報道更像一個過程,一個記者把他能找到的所有可能性擺上桌面,讓你自己判斷。
而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依然沒有答案。
我覺得這個故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中本聰到底是誰」,而是這個謎題本身的設計。
中本聰是一個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他知道Cypherpunks圈子里有人研究文體學,他自己可能也研究過,Back在采訪中的那句話甚至直接點破了,「Satoshi很可能故意簡化了自己的寫作風格,去掉情緒化的點綴和多余的形容詞,為的就是降低被文體學識別的風險。」
一個人花好幾年設計一個顛覆貨幣體系的發明,同時也花時間設計如何讓自己永遠消失,這兩件事需要的智識密度,是同一個量級的。
他的消失不是逃跑,更像是一種選擇,一種「讓這個東西活下去,但跟我無關」的姿態。這種克制,反而比任何背書都更有說服力。
十七年了,沒有人能拿走他的那筆錢,沒有人能證明他真實存在,甚至沒有人能一錘定音地說他是誰。
而比特幣,還在運行。
Back說不是他,這個答案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Carreyrou說是他,這個答案也許離真相很近,也許只是最好的一次猜測。
坦率說,我讀完這整篇報道,覺得這個謎題可能永遠不會被解開,而它之所以能成為這個時代最迷人的謎題之一,恰恰是因為那個人足夠聰明,把謎底保護得足夠好。
永遠對世界保持好奇。
參考資料,本文基于紐約時報調查記者John Carreyrou,2026年4月8日發表的長篇調查報道《My Quest to Solve Bitcoin's Great Mystery》,以及TechCrunch、Cointelegraph等媒體對Adam Back回應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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