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難踢的足球

五文弄墨是中國傳媒史上現象級的專欄，由龔曉躍、莊慎之、孫朝陽、張曉舟、郭其龍、鐘宇輝等發起。后臺時有讀者留言，期待這一專欄復興。時過境遷，新聞日新，紙張日漸朽敗不堪書寫，但有趣的人并未散場。我們將邀請旨趣與文風獨樹一幟的作者，繼續張揚與眾不同，開辟一個新專欄。是為有馬體。

文/秦向前

有馬體育聯合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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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幾年，也就是十年前吧，地產商起高樓，宴賓客，組建歌舞團，指點小目標，一時風頭無兩。他們上天入地，仿佛無所不能；他們志得意滿，仿佛拿捏一切。

王健林霸氣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跟主持人陳魯豫說，“先設定一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方說我先掙它一個億”。王健林眼神堅定，真誠得像在說何不食肉糜，他建議年輕人創業，要一路一步來。

彼時，王健林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屬于他的時代即將過去。王健林誰都不服，喜歡在各大場合辯論。那一年，他隨口說出的小目標被《咬文嚼字》評為十大流行語。

那些年的王健林很健談。2015年9月，在央視一檔財經節目上，王健林批評起了足球。

“中國足球不缺錢，缺的是制度設計和游戲規則的改變。目前中國足球最大的問題在于管理足球的人并不懂足球。”王健林算得上資深足球玩家，早在甲A時代，大連萬達就是塊金字招牌。

王健林不僅批評管足球的人，而且還在CCTV上毛遂自薦，說如果給他個機會，“一定能把中國足球做好”。但這個機會，很多人在競爭，比如地產友商廣州恒大的許家印。

早在兩年之前，廣州恒大首奪亞冠冠軍，許家印坐上了足球救世主的位置。而兩個月后，許家印將出現在亞冠決賽看臺上，見證恒大再次奪冠。

就像首富只有一席，救世主名額也只有一個。許家印要等到3年之后，才能取代王健林的首富席位，但在足球大道上先占要津。王健林另辟蹊徑，選擇了出海。

2015年3月，也就是王健林在央視上毛遂自薦，說“給我一個機會”的5個月前，他以4500萬歐元的價格，買下了西班牙馬德里競技俱樂部20%的股份。

話里話外，實際行動，王健林意思都很清楚，重金運營一支國內俱樂部，這套打法不新鮮了，因為那憋屈的一仗17年前他就打過。1998年，他炮轟球場上黑手太多，宣布“永久退出中國足壇”。

廣州恒大雖然順風順水，但馬競多有足球底蘊呀。王健林入股時，馬競正準備建一座新球場，名字直接嵌入萬達，叫Wanda Metropolitano。萬達大都會球場，這名字多洋氣，多霸氣呀。

幾年后，登頂首富的許家印聲稱斥資120億，建一座世界最大的頂級球場，要超過“宇宙中心”巴塞羅那的諾坎普球場。諾坎普能容納9萬8千人，恒大的球場要比它大，放下10萬觀眾。

這座球場的規劃以及爛尾都是后話了，當時，競相做足球世界的大救星，用足球撬動地產這門大生意，王健林和許家印不分軒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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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家就像巨鯊，總是嗅著血腥味前行。

地產商們競相研究足球，大概因為嗅到了一些風向。王健林上央視節目之前一個月，《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出爐，提出足協與總局要脫鉤。

王健林舍我其誰、毛遂自薦，多少嗅到了這絲風向。柳傳志評價王健林，說他懂足球，如果他能改革中國足球，祛除“所有中國爺們心中痛楚”，就“回家弄一爐香供著他”。

又是爺們又是上香的，柳傳志話語詞典相當山野。

那幾年，企業家好像都有野心，都喜歡用“野”這個詞。地產大佬們大概習慣了拿野掠地，連出版的自傳都是《野心優雅》《野蠻生長》之類。人們群眾也喜歡野。2015年，一個叫蘇運瑩的歌手唱火了《野子》這首歌。

恒大拿地狂野，踢球也很狂野。許家印請來了帶領意大利奪得世界杯冠軍的里皮。里皮說看到恒大的報價，他完全不能拒絕，然后，他學會的第一句中文，便是許家印。里皮到來，恒大從各大聯賽招兵買馬，在中超切瓜虐菜。

王健林豪擲4500萬歐，入股西班牙馬德里競技，并沒有真正碾壓許家印。許家印早就殺到了西班牙。2014年10月8日，恒大足校西班牙分校開學，恒大做了青訓留洋的第一窗口。

那幾年，真正碾壓過許家印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

2014年10月6日，也就是恒大重磅宣布西班牙分校開學前兩天，全國U12錦標賽在山東魯能泰山足校決賽，江蘇海門珂締緣力壓新貴恒大和老牌魯能奪冠。這支縣城來的球隊在半決賽時4：0大比分淘汰了恒大。

球隊老板李太鎮在海門經營一家拖鞋廠，主做外貿生意。2011年，他創辦了俱樂部，以拖鞋生意養俱樂部。足球是個吞金獸，李太鎮為維持俱樂部開支，還賣掉了上海的四套房。

李太鎮賣房玩足球，這路子也很野，但和許家印、王健林比起來，終究是小巫見大巫。

恒大給里皮的年薪超過1000萬歐，王健林收購馬競20%股份花了4500萬歐。珂締緣俱樂部每年支出500萬人民幣，李太鎮就已經捉襟了，他用U12全國冠軍這項榮譽，從當地爭取到了一筆支持資金，球員每人每天20元的餐飲補貼。這家小俱樂部，多年來掙扎在生存線上，氣若游絲，但不絕如縷。

許家印他們玩得太大了，足球這個牌桌上堆滿了籌碼，李太鎮這樣的小玩家雖然贏了一把，但終究是大場面里的邊緣人。看客們更關注許家印和王健林的首富之爭，看他們打出一張又一張牌，誰能杠上開花，胡一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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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想在足球賽道上脫穎而出的不止生意人。

2014年，上海上港入局了。上港掌門陳戌源復刻許家印的套路，一是請名帥執教，前英格蘭主帥埃里克森來了；二是重金引援，胡爾克、奧斯卡入隊。

砸錢，砸錢，不斷砸錢，許家印的戰術板沒有秘密，大力就能出奇跡，陳戌源終于在2018年奪得中超冠軍。

陳戌源入局足球，很多人看不明白，你一個碼頭工人，好好做正局級不香么，直到幾年后他上任足協主席，我們才多少看清其心跡。

2015年，真是個分水嶺般的特殊之年。

這一年，在一個非常重要的全國性會議上，“陳戌源準備匯報思想時”，他的領導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話，向一位關鍵人士介紹，“他們剛剛買了一支足球隊”。當時，媒體如是描述，這“立刻”引起了對方興趣。

王健林毛遂自薦，許家印傾情奉獻，陳戌源躬身入局。塵埃落定。柳傳志沒能在家里弄一爐香供王健林；恒大亞冠奪冠時，媒體撕心裂肺喊出的“土豪拯救足球”，也成了笑話。

陳戌源一錘定音，“中國足球良心已死”，推行減費降薪。他通過媒體放話，“許家印、王健林、張近東……投資人都鮮明表明立場。思想上有認識，思想上自覺，才能有好的執行。”

所有人都不野了，都不想改革點啥了。他們明白過來了，自己只能被改革，變乖了，聽話了。

2018年2月，《境外投資敏感行業目錄》發布，體育俱樂部在限制清單之內。王健林賣掉了馬德里競技的股份。恒大那座設計成蓮花模樣的、世界最大的球場還未綻放，許家印已先凋零。陳戌源官場看花，接近了最高層，卻是“看花愁近最高樓”。

許家印起高樓，王健林起高樓，陳戌源起高樓，此樓彼樓，海市蜃樓，終究都塌了。

大佬出局，煙花已冷。這時候，人們才把目光投向牌桌上的邊緣人。拖鞋廠老板李太鎮仍在局中，他籌碼沒那么大，但卻玩得最長久。

距離2014年擊敗恒大U12，已過去了11年。“蘇超”火了，人們赫然發現，積分榜首的南通隊，39人中有35名來自珂締緣。目前，他們有數百名簽約球員，并且在2022年打進了中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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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締緣隨蘇超火了之后，李太鎮做了一場直播帶貨，賣了1000多單。李太鎮說1000單也很好，每一筆錢都很重要。我搜索了一下珂締緣，1688和淘寶上都有店，其中一個店鋪開了13年。

十一年之前，李太鎮贏了許家印一回。許家印曾說要做一家百年老店，然而十一年后，恒大隊解散，輸給了珂締緣這家十三年淘寶老店。

不看人間頃刻花，他年管領風云色。那些真正有足球情懷的企業家，想要影響足球，其實不必親自下場，可以多影響李太鎮這種人，多給他們一些支持。他們真正喜歡足球，雖然沒有“野蠻生長”的目標，但一步一步做得很扎實。

我想到了阿里的那句“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官方提足球振興，企業家說足球改革，十年來都成虛話。其實在我看來，多一些做生意的渠道和平臺，多一些政策支持，讓真正熱愛足球的李太鎮們，生意能更好做一些，有能力、有條件投入足球，天下就沒有難踢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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