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她是知青點里最美的姑娘，最后卻瘋了

“命運在時代面前一文不值，好比狂風中的一粒塵埃，最終能落在哪里沒人能夠知道！”

一，

受訪人：朱紅偉 沈陽市人，一九六八年曾在敦化縣大橋人民公社下鄉，一九七二年回城參軍，復員后在沈飛集團工作，直至退休。

二，

我經歷過下鄉，我自己也下過鄉，我對當年的下鄉運動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了，如今的人們都愿意回到以前那個“火紅”的年代去，可你們對以前那個年代有了解多少呢？

我這么說可能很多人不愿意聽的，認其實，我想說的，那是你的觀點，事實往往比想象更為殘忍，當一個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時候，你的人生就如同世界當中的一粒塵土一樣，毫無價值。同樣你的奉獻也是如此！

我是一九六八年去敦化縣的大橋人民公社下鄉的，我所分的那個村子叫八家子生產隊，當年下鄉的時候，因為其他生產隊都滿員了，唯獨八家子生產隊還有名額能夠接收我，所以我就留在了八家子的生產隊了。

八家子生產隊緊鄰著長白山的余脈，周圍的生產隊多為種植水稻為主，插秧，上肥，除草，打藥這些活兒時至今日我都沒忘。

八家子生產隊的青年點在生產隊隊部的后院，兩排大瓦房是解放前大地主的糧倉子，前院住的是男知青，后院住的是女知青。

八家子生產隊的知青來自五湖四海，哪兒的人都有，東北的華北的，有知青，也有下放的右派，各種身份的的人都有，生產隊無力見男男女女五十多號人呢，索性就把當年地主大院的糧倉子改為了知青點。

我們在八家子知青點兒的日常工作就是跟著社員們參與集體勞動，簡單的說就是種地，一早上七點多鐘準時集合，生產隊長分配完任務之后，自覺的就拿著生產工具，去自己的任務片，是種地是施肥，跟著組長干就行了。

我是知青點兒二組的，組長是唐山來的一個老右派叫李孟放，來八家子這面兒很多年了，這些年在東北鍛煉的什么莊稼活都能拿得起來，就是干活時帶著的大眼鏡子挺不方便的，時不時的還得往上推上一把，要不然就容易掉進水田里面兒。

我們二組的男男女女們一大早就跟著李孟放去稻田干農活。

男的在水壩邊上放水澆地，女的在田埂跟前彎腰除草，這活兒吧，要說輕快兒，還真不輕快，彎腰干活兒，等到了晌午頭兒，直起腰來都費勁，你歲數小的都不行，更別說年紀大的了。

但生在那個特殊的時期，很多事兒，是人們無法選擇的，你自己的努力奮斗在現實面前等同于零。

干農活的間隙，大家伙兒都會熱情的拉拉家常，你家是哪兒的？今年多大了？家里還有啥人啊？很快就能打破相互不熟識的陌生感，畢竟人是群居動物，走到哪兒都得需要語言上的溝通。

李孟放一邊兒揮動著鐵鍬堵著漏水的缺口兒，一邊囑咐我們，“都注意點腳下面兒，別扎了腳，那面兒的水壩給培高一點兒，不然隊長過來又該說了！”

“小朱，你這也沒干過農活啊，你去女同志那面兒幫著除草去吧，干什么工作都是干，得用心學，不要朝三暮四的。偉人說過，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我們在這里就是要為自己創造出一片新的天地”李孟放邊揮動鐵鍬，邊對我們說道。

我只好走到女社員那面兒去除草，因為我是后去的，得重新在水田邊上從頭開始，在進度上，女社員已經是趕超我能有二百多米了。

除草這個活兒，看似簡單，只要把雜草給拔掉就行了，可對我這個五谷不分的傻小子而言，如何分清稻苗和野草的確是個不簡單的工作。

就在我磨磨蹭蹭的在后面分辨哪個是稻苗哪個是野草的當口兒，我發覺有人向我走來。

我抬起頭向她望去，只見她身后的朝陽散滿了大地，一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正在向我走來，“你瞅瞅你，咋把稻苗都給薅下來了啊？”

“稻苗？這不是野草嗎？”我還想試圖為自己的錯誤辯解道。

“什么野草啊？你瞅瞅這種是稻苗，這個才是野草呢，你啊，要是讓隊長看到了不罰你寫檢討才怪呢！來，給我！”姑娘蹲下身來，麻利的，把我拔下來的稻苗又重新給摁回了了稻田。

“你叫啥名啊？”姑娘問向我。

“朱紅偉！”我答道。

“還挺靦腆的，今年多大啊？老家哪兒的啊？”姑娘就像是審問犯人一樣向我發問道。

“十九，老家沈陽的！”我再次回答道。

“屬耗子的？跟我弟弟同歲！都是干啥啥不行的主兒，到這兒干活兒要虛心，要認真，不要總偷懶，人生給你的所有的經歷都是寶貴的財富，你自己要珍惜，知道嗎？”她繼續向我說教道。

“嗯，知道了！那，姐，你，你叫啥名啊？”我怯生生的問向那個姑娘。

“你個屁小子，還問我叫啥名，你叫姐就行了，快點跟上！”姑娘回過滿是汗珠的臉對我笑罵道。

一天的除草下來，累的我腰酸背痛的，回到知青點我一頭就扎到了炕上，一動都不想再動了。

就在我內心無比掙扎的時候，忽然一陣銀鈴一樣的笑聲，在我們的房前響了起來“新來的那個小偉呢？肯定是累趴下了吧？我過來看看他。”

說話間，我們知青點的房門就被推開了“朱紅偉，你個懶家伙，咋沒去吃飯呢？我給你端來一碗碴子粥，趕緊喝了，不然明天你都下不了地！”

那個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姑娘，風一樣的跑到了我的邊上。

“姐，我太累了，不想吃飯！”我無力的揮了揮手說道。

“不吃飯哪行，這是農村可不是城里，剛到這兒，都得經受這個過程，再累也得吃點兒啊！趕緊的起來吃口飯！”她催促道。

我不情愿的從炕上爬了起來，端起了飯碗，這功夫我們知青點的幾個男青年也都跟著擠了進來“嘿，你小子行啊，剛到咱們知青點兒就得到了彩霞的關照。哈哈哈！”

“去，一邊去，跟我小弟一邊大，不照顧點他能行嗎！再把孩子累壞了咋整，你們這幫人就能說風涼話，跟自己睡在一鋪炕上的兄弟，都不照顧，你還好意思笑話我！”那個彩霞的姑娘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就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給我送碴子粥的彩霞姐，名字叫王彩霞，哈爾濱人，下鄉到八家子生產隊一年多了，由于待人和善，加上長得漂亮是我們公社遠近聞名的“一枝花”。

彩霞姐的善良讓我有著一種天然的依賴和好感，在彩霞姐的幫助下，我很快的就適應了生產隊里面的工作節奏了，慢慢兒的什么莊稼活兒也都能拿得起來了。

彩霞姐干活兒從來都是風風火火的，好像她的一天到晚就沒有閑著的時候，下地能夠拿起鋤頭，坐上炕沿能夠裁剪衣裳，在社員眼里彩霞姐絕對是一個既長得漂亮又心靈手巧的好姑娘。

知青點里的男男女女都得到過彩霞姐的幫助，彩霞姐的人緣是相當的不錯，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姑娘本應該有著美好的未來，可她就像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夜空之后就不再明亮了。

知青點里的男青年都對彩霞姐有著幻想，都想娶一個像彩霞姐一樣的媳婦兒，那會兒還不實行自由戀愛，哪怕倆人坐在田埂上說一會話，都能被人嚼舌頭根子，所以很多男青年對彩霞姐只能是保持著距離。

彩霞姐晚上的時候總愛跟其他的女青年到我們青年點大門口兒坐上一會兒，聽李孟放講講戲曲之類的表演技巧。

李孟放在被下放前是一名非常有名的戲曲表演工作者，用咱們今天的話講就應該是一名藝術家，當年在大鳴大放的背景下因為亂提意見，對《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有著頗多的個人見解，就被組織給下放到這個邊遠的農村接受改造了。

但有著藝術情懷的李孟放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表演欲，所以經常在晚上會在知青點的大門口兒，唱上兩段，解解自己內心的苦悶。

李孟放的唱功著實不錯，所以村里面的社員和知青點的男女青年們，都愿意湊個熱鬧兒，沒事兒聽聽李孟放的戲曲表演。

李孟放發現彩霞姐，有著不錯的嗓音，時不時的就鼓勵彩霞姐也唱上一段兒，加之知青們的起哄，彩霞姐也就大大方方的站在眾人面前給大家伙唱上一段兒。

李孟放就像是個老師一樣，對彩霞姐的高低音，和表情進行指導，什么時候抬高音，什么時候能夠唱低音，表情怎么拿捏，身段兒動作該怎么把握，一一像彩霞姐指出。

彩霞姐也是天賦異稟，幾天下來，李孟放教的那些技巧，都被彩霞姐學會了，甚至來說還有青出于藍，勝于藍的意思。

“嗯，彩霞這姑娘有天賦，未來要是能夠進劇團絕對是個好苗子。”李孟放對彩霞姐稱贊道。

李孟放是個惜才的人，只要你有天賦，喜歡戲曲，他就會毫無保留的向你傳授，李孟放見彩霞姐對你戲曲感興趣，就拿出自己的京胡來，教授彩霞姐如何拉胡琴，一曲《四郎探母》拉下來，眾人紛紛叫好，李孟放將胡琴交給彩霞姐，彩霞姐雖然拉得沒有李孟放那么好，但也是學得有模有樣的。

“人才啊！人才！彩霞同志你要是對戲曲感興趣，我愿意把我所學的全部技能全都傳授給你，我歲數大了，未來能不能再次登上舞臺已經很難說了，我希望你未來能替我登臺唱戲，把戲曲給傳承下去！”李孟放對彩霞姐說道。

在我們大家伙兒的起哄聲中，彩霞姐算事拜入了李孟放的門下了。當然，那功夫不興磕頭禮，彩霞姐象征性的對著李孟放鞠了個躬，就算是拜師了。

以后的日子里，在李孟放的悉心指導下，彩霞姐的戲唱得真的是有模有樣的，公社只要有宣傳需要，必然會到我們生產隊請彩霞姐登臺演出。

您想啊，那功夫人們哪有什么娛樂項目啊，能聽有人唱上兩嗓子那就是最大的精神享受了，還要啥專業性啊！

彩霞姐，并沒有因為自己會唱戲，就驕傲起來，相反在隊里干活兒更賣力了，即使彩霞姐不說，我們大家伙兒也都心里面清楚，彩霞姐的賣力表現，就是想早日離開農村回到城里去，畢竟農村的舞臺實在是太小了，是不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可的。

彩霞姐的理想很美好，但現實往往不是人們心中所期望的樣子。

隨著彩霞姐的名氣在公社原來越高，不少的媒婆就開始相繼踏來，不是給彩霞姐介紹這個生產標兵，就是想給彩霞姐介紹那個勞動模范的。

但醉心于登上更大舞臺的彩霞姐根本就是無動于衷，彩霞姐的心中有著更廣闊的天地，那是北京，是上海，是世界性的大舞臺，而不是如今這個小小的農村生產隊。

彩霞姐拒絕了很多人的提親，有的人認為彩霞姐是瞧不上農村人，其實，那功夫的人，應該說是絕大多數是不知道理想為何物的。

很多人認為好好的干活兒，然后娶妻生子，這就是人生了。

但顯然這不是彩霞姐的人生，她需要的是自由，是更加廣闊的天地。

彩霞姐并沒有等到她心目中的廣闊舞臺，而是等來了公社革委會主任的提親。

那是八月的一天中午，公社革委會干事廖昌民坐著北京吉普來到了我們生產隊，指名要見王彩霞同志。

廖昌民見到彩霞姐說了什么，我們不得而知，但自此以后總有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來到我們生產隊找彩霞姐。

年輕人和彩霞姐的歲數相仿，穿著一身白的確良的襯衫，下身是一條軍綠色的褲子，頭發抿得溜光锃亮，據說是公社革委會金洪柱的兒子。

我們知青點的男青年們一個個兒都對這個小子氣憤不已，哪怕這小子穿的再立正，頭發摸得再亮，瞅著也覺得別扭。

大家對革委會主任的兒子沒有一點的尊重，反倒是充滿了無盡的調侃與笑罵。

彩霞姐不愿意跟這個油頭粉面的小青年有任何的交往，每次來到知青點，彩霞姐總是客氣的和對方打個招呼，就借口有事躲出去。

但這位革委會的公子卻屬狗皮膏藥的，賴在知青點就不走，一待就是一小天兒，直到徹底看不到彩霞姐之后，才悻悻離去。

我們本以為搞對象這事兒無非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兒，只要是彩霞姐不滿意，那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現在是什么時代了，新中國！婚姻自主，不是那個包辦婚姻的時代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罷，只要有一方不同意，你就不能趕著鴨子上架。

這可能是我們一心情愿的想法，對那個時代的革委會來說，那就是一方的諸侯，只要是口號喊的夠響，沒有什么人能夠阻擋你想要辦的事兒的。

彩霞姐的軟釘子，讓革委會主任一家惱羞成怒，從公社放出話來，“王彩霞和李孟放有著不可告人的奸情，這倆人搞破鞋！”

您想想當年的李孟放都五十多歲了，甚至來說比彩霞姐的父親的歲數都大，這不是謠言又是什么呢？

李孟放當天晚上就被紅衛兵抓到了公社，交代問題去了，等第二天放回來的時候，李孟放竟然被打得血跡斑斑。

彩霞姐和眾人一起把李孟放抬進了宿舍，李孟放嘴里還不斷的叫嚷著“冤枉”。

后來我們才得知，原來是公社革委會為了抹黑彩霞姐，不惜對李孟放大打出手，為的就是逼李孟放承認自己是個道德上的人渣，自己借著教戲耍流氓。

但李孟放的教授彩霞姐的所有過程，我們青年點所有的人都可以證明，那是光明正大的，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地方，大家伙兒對這發生的一列的事兒都氣憤不已，但在當年又有什么辦法呢？

彩霞姐背上了一個“破鞋”的綽號，而李孟放時不時的就要被公社叫過去挨上一頓毒打，我們在隊上的好日子再也一去不復返了，以前還能聽到彩霞姐唱戲，自打李孟放被冤枉之后，彩霞姐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句話也沒有了，更遑論唱戲了。

李孟放在那種高壓的生活狀態下終于是熬不住了，九月末的一天，李孟放被人發現吊死在了生產隊的牲口棚子里了。

李孟放是四類分子，是右派，但他是個好人，實實在在的好人，不能說他為隊上做過什么貢獻，但他曾經為我們帶來過歡樂，給我們帶來過一種精神享受叫戲劇。

我們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尤其是彩霞姐，李孟放去世后彩霞姐一連四五天都沒有吃飯，生產隊的隊長，那段時間也很體諒大家伙兒的感受，就一直沒有給彩霞姐分配勞動任務，因為每個人的心里面都有一桿秤。

彩霞姐為什么不再唱了，李孟放又是為什么死的，大家伙兒的心里面都明白，但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幾天后的一個夜里，忽然一陣悅耳的唱腔在青年點兒的后院響起，婉轉，哀怨的戲腔唱的是如癡如醉，大家伙兒跳下炕來，想著去后院看看是出了什么事兒了，怎么大半夜的還能有人唱戲呢！

當我們一起來到女知青點的宿舍門口的時候，只見彩霞姐光者雙腳，披頭散發的望著夜空唱著以前李孟放活著的時候教給她的戲文。

女寢室的女知青們拿著鞋子，想讓彩霞姐穿上，可是彩霞姐，一陣癡癡的瘋笑，光著腳，就跑出了知青點的大院了。

此時有年長的知青突然間就叫了起來“彩霞是不是瘋了！”

他的驚呼沒有換來眾人的符合，反倒遭了不少的白眼兒。

我們把彩霞姐找了回來，大家伙兒輪換著看著彩霞姐，就怕出現什么意外，第二天一早生產隊長向公社進行了匯報，然后又聯系了彩霞姐的家人，直到半個月之后，彩霞姐的家人，才將彩霞姐節接走。

沒有了彩霞姐的生產隊，變得沒有一點生氣可言，每天面對的只有枯燥，無聊，和干不完的莊稼活兒，我們所有人的生活一下子就變得十分的暗淡了。

我在農村一直苦熬到了七二年，因為參軍，總算是離開了那個讓我既愛又恨的農村了。

我從參軍到復原，又到參加工作，這些年以來我一直都挺想念彩霞姐的，我也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怎么樣了，她的病好了嗎？她實現了登上更大舞臺的心愿了嗎？

我委托過朋友和下鄉時期的老鄉去尋找過彩霞姐，但我始終都沒有彩霞姐的消息，她的戲聲只在我夢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