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見鬼記

文/C叔

這事兒得出在西漢，孝成皇帝那陣子。那時候的京兆長安，還是天下頭一號的大碼頭，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倒也沒那么夸張，但確實是熱鬧非凡，天子腳下，什么樣的人沒有呢。咱們要說的這位，叫劉根，字君安，就是長安城里的人。

長安好是好，可劉君安大約是覺得忒俗氣了，或者說，他心里頭有點別的念想。年輕人嘛，總想尋摸點不一樣的活法。于是，也不知是聽了誰的攛掇，還是自個兒做的決定，他打點行裝，出了長安，一路向東，進了中岳嵩山。

嵩山這地方，自古就有點神秘兮兮的。山高林密，云遮霧繞，說不清哪個山洞里就住著神仙，哪塊石頭后面就藏著精怪。劉根一頭扎進去，不是為了看風景，是奔著學道去的。漢朝那會兒，神仙方術之說，挺熱乎。上至皇帝，下到百姓，都琢磨著能不能長生不老，能不能羽化登仙。劉根在嵩山里頭轉悠，拜師學藝，估計也吃了不少苦頭，風餐露宿是免不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機緣巧合，真讓他遇上了一位“異人”。這“異人”是誰，姓甚名誰，書上沒細說，大約是個不留名的高道。高人看劉根這后生有慧根，就傳了他一套“秘訣”。這秘訣具體是啥，是吐納導引，還是符箓咒語，也沒人知道。反正是得了這秘訣之后，劉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開了竅，說是“遂得仙”。這個“仙”，怕不是后來道教里那種逍遙自在的神仙，更像是有了點神通異能的方士。他最拿手的一樣本事，是能把鬼魂叫出來，讓活人看見。這在當時，可是個了不得的能耐。

漢成帝（公元前33年-前7年在位）那時候，朝政其實有點亂糟糟。皇帝沉湎酒色，外戚王氏權力越來越大。地方上呢，官吏們一方面要維持秩序，一方面也得應付各種層出不窮的“怪力亂神”。儒家思想是官學，講究“敬鬼神而遠之”，對于那些搞符咒、召鬼魂的，官府往往是疑慮重重，甚至覺得是“妖”。

劉根學成下山，名氣漸漸傳開了。傳到了潁川郡。潁川這地方（大致在今天的河南中部），自古就是人文薈萃之地，出過不少名士能臣。當時的潁川太守，名叫史祈。這位史太守，大約是個循規蹈矩的儒家官員，聽說了劉根能召鬼的事，第一反應就是：這人怕不是個騙子，搞不好還是個興風作浪的“妖人”，得趕緊處理掉，免得蠱惑人心，擾亂地方。史祈這名字，帶個“祈”字，按說該是對鬼神之事有點敬畏的，可他偏不信這個邪。

于是，史太守派了衙役，把劉根從他待的地方給“請”到了太守府。這名為“請”，實為“召”，氣氛自然不會太和睦。

到了府衙大堂，兩邊衙役排班站定，氣氛肅穆。史祈坐在堂上，看著階下的劉根，大約就是個普通道人打扮，布衣芒鞋，或許還背個葫蘆，插根拂塵什么的，也看不出什么三頭六臂。史祈心里大約更認定了這是個江湖騙子。

他也不多廢話，開門見山，帶著官腔說道：“聽說你能讓活人看見鬼？好，今天你就在這兒給我露一手。你要是真能把鬼叫出來，讓我親眼看見，那就算你有本事；要是叫不出來，哼，那你就是妖言惑眾，按律當斬！”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回旋余地沒有。

劉根站在堂下，不慌不忙，臉上甚至可能還帶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抬眼看了看史太守，慢悠悠地說：“府君要看鬼？這事兒啊，容易得很。” 他頓了頓，接著說：“不過，得借府君堂前案上的筆墨紙硯一用，我得畫道符。”

史祈皺了皺眉，心想這人死到臨頭還裝模作樣，但話已出口，只好揮揮手，讓人把筆硯拿給劉根。

劉根也不客氣，走到案前，拿起毛筆，飽蘸濃墨，也不見他怎么琢磨，就在紙上唰唰唰畫了一道符。畫完了，把筆一擱，拿著那張符紙，走到堂中的一張幾案旁邊（或許是張小茶幾，也可能是專門放法器的小案子），用那符紙對著幾案，“啪”地敲了一下。

這一下敲得不重，聲音也不大，在大堂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敲完之后，劉根就退到一邊，靜靜地站著，好像沒事人一樣。

大堂里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幾案上，又時不時瞟向劉根。史祈坐在上面，心里大概在冷笑，等著看劉根怎么收場。

沒過多大一會兒，就在眾人將信將疑，快要不耐煩的時候，怪事發生了。只見那幾案周圍的空氣像是水波一樣蕩漾了一下，然后，平地里就冒出來五六個鬼影。這些鬼影不是模模糊糊的，而是相當清晰，穿著古代的囚服，手腳都被繩索捆著，樣子十分狼狽。更讓人驚駭的是，這些鬼卒還押著兩個特殊的“囚犯”。

史祈一開始還強作鎮定，但當他定睛朝著那兩個被縛的囚犯仔細一看時，頓時如同五雷轟頂，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了下來。

那兩個被五花大綁、形容凄慘的鬼魂，不是別人，正是他早已過世的親爹親娘！

史祈“撲通”一聲就從座位上滑了下來，也顧不得太守的體面了，連滾帶爬地跪到劉根面前，沖著劉根咚咚咚地磕頭，聲音都帶著哭腔：“神仙！神仙！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您老人家！小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還沒等劉根說話，那兩個被綁著的鬼魂——史祈的父母——卻先開了口。他們并沒有對兒子表示出多少親情，反而是一臉的怒氣和怨懟，沖著史祈厲聲呵斥道：“你這個不肖子孫！我們生前沒做過什么惡事，指望著你光宗耀祖，就算不能光宗耀祖，起碼也別給我們丟人現眼。你倒好，不好好做官，積德行善，偏偏要去得罪神仙！你得罪神仙不要緊，卻連累得我們二老在陰間受這般苦楚，被當成囚犯一樣綁來示眾，這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老爹老娘在陰間受罪，還是因為自己得罪了神仙，這對講究孝道的漢朝官員來說，簡直是天塌下來一般的打擊。史祈聽得魂飛魄散，一邊痛哭流涕，一邊不住地磕頭，嘴里語無倫次地向劉根請罪，求他饒恕，求他放過自己的父母。

整個府衙大堂，剛才還是一片肅殺，現在只剩下史太守的哀嚎和哭泣聲。衙役們也都嚇得呆若木雞，大氣不敢出。

而劉根呢？他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等史祈哭也哭了，頭也磕了，話說也說了，他什么也沒回應，就那么默然地站著。

然后，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時，劉根的身影忽然就那么憑空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那些鬼卒和他父母的鬼魂，自然也跟著不見了蹤影。

大堂里只剩下癱跪在地上的史太守，和一群面面相覷的下屬。

后來？后來劉根去了哪里，“不知所之”，沒人曉得。也許回嵩山繼續修行去了，也許云游四方去了。

這事兒，后來在潁川一帶傳了很久。有人說史太守從此對道人方士客氣多了，也有人說他因此事心中有愧，不久就稱病辭官了。真真假假，就沒人說得清了。只是劉根這名字，還有他那手召鬼的本事，成了當地老百姓嘴里一段有點嚇人又有點解氣的談資。說起來，也算是給那些自以為是的官老爺們，提了個醒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