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金永曾是魯迅文學院的學員,與我有過課堂之緣。那次的課程安排很緊湊,我們在課下沒有太多交流,但她的勤奮和謙遜給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我知道,這些年來她筆耕不輟,已經取得了可喜的創作成果,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民族文學》等重要的文學雜志,詩歌入選多種選本,還作為代表參加了第十一次全國文代會。我正在閱讀的《光源深處》就是她即將出版的詩集。這次閱讀,也算是彌補了之前交流疏淺的遺憾,因為詩人的詩乃是其靈魂的寫照,見詩如晤,我對這位出生于貴州松桃的苗族女詩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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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誠與樸實,是《光源深處》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龍金永的詩平實易懂,敘述時兼顧簡潔和流暢,既不耍花招,也不走捷徑,而是始終以真情來面對文字,以此實現與讀者的心靈共振。值得一提的是,她有大量的詩包裹著深層的"拙"感。我說的"拙"并非笨拙,而是一種大大方方的樸素,具有生活的質感,蘊藏著鮮活的生機,讓我想到《紅樓夢》里探春喜歡的那些小玩意:柳枝兒編的小籃子,竹子根兒挖的香盒,膠泥垛的風爐子……試看兩例:"木瓦房,是村莊低矮的支架/稍高一點,是瓦片上的樹梢/再高一點,就是兩座山峰/遙相呼應的頂點了"(《我的村莊》)、"火塘的右方,我不敢亂動/必須由父親,取中柱的東西正位/用三塊火磚,一片青瓦/為神靈,安一個家"(《神坐的地方》)……這種平實樸拙的面貌之于詩歌主題,不僅是內質上的契合,還是精神上的印證與放大——詩人放棄了饒舌,只用粗茶般的語言書寫鄉村經驗,因而筆下呈現的鄉村形象也帶有一抹"拙"的生命力。粗茶是大多數人都能獲得的物品,能隨時隨地給生活增添滋味,還有溫度,有人間的煙火氣。可以說,粗茶式語言,強化了龍金永的詩歌特質,更給這些詩加添了可靠性和親切感。
我剛才引用的詩句亦表明:龍金永還擅長使用描述性的句子。再如"椿樹下的一堆堆草垛/被抽走掏空,消瘦而凌亂"(《在村莊過冬》)、"它用篾條支撐的骨架/經過半世紀的日曬雨淋/再也接合不住/漏洞百出的 棕須"(《斗笠》)等,這些描述均由細節構成,富有造型感、畫面感。要注意的是,看似客觀的白描里,也站立著作者的情感。描述背后首先是某種介紹的動機,也即分享的沖動——正因為對故鄉充滿深情,詩人才想把這片土地的一點一滴都介紹給讀者。讀這些詩句,仿佛身臨村莊,詩人就是導游,在為讀者講解眼前的景象和鄉村的民俗。隨著細致的講解與描述,一幀一幀的場景就在讀者面前閃過。其次,出于敬畏感,詩人也大量地使用描述手法,而不是濫用其他修辭。試看兩例:"右邊那間,得鋪地樓板/刷上桐油,設一方周正的火塘/備置一個三腳架/支撐鼎罐"(《神坐的地方》)、"夜間,不允許在灶臺上/擺放碗筷瓢盆,只能放/一盞燈和一方白豆腐/再點燃一炷香"(《母親說》)。這兩首詩里涉及的空間布置、器物擺放,以及作者的敘述口吻,是有統一的儀式感的。儀式感正源于敬畏——儀式,能替人們更好地表達敬畏之心;而人們敬畏的,是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倫理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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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這里,又涉及到新詩書寫中的倫理選擇問題。在現代化高速運轉的今天,已定居城市多年的龍金永,依然將這本詩集的主陣地留給鄉村,執著地書寫鄉村記憶與原鄉經驗。表面看來,這不過是作者的審美偏好;究其核心原因,則是作者的倫理選擇,是詩人對自然原鄉的長期體察,對鄉村倫理的由衷認可。敬畏之心,正如她在《舂谷》中所示,"面對它們,/我不敢再使用金光燦燦的修辭了"。正因有堅實的鄉村倫理兜底,在龍金永的詩里,我看不到個體在從鄉村到城市的遷移中產生的身份分裂感,也看不到城鄉二元結構的尖銳對立。盡管《哈哈鏡》也涉及到"由鄉野帶入城市"的異化主題,但作者的態度并非狹隘的鄉村思維,更非對城市文明的偏頗審判,而是承認這一歷史進程及大進程之下個體命運的復雜性、多元性與可能性:"把砂礫和金子都裝進來/再用一生慢慢鍛打"。如果說《哈哈鏡》只是側面滑行,那么《在河里捉魚摸蝦》一詩,就更為直接、清晰地展現了作者的態度。"最難忘那時光的寬容仁愛",早年鄉村生活是龍金永一生的情感養料和力量之源,襄助她順利地完成從童年到成年、從鄉村到城市的過程中的諸多轉化。如果"不慎滑落山谷",那就"如一個走失的孩子/哭喊了一陣,又繼續/在河岸丟石子/在河里捉魚摸蝦"。鄉村經驗的滋養,讓龍金永能在生活與身份的轉捩中保持內心的平衡,找準自身的定位,并維護好一個屬于個體的詩歌小世界。"而我這一生,只學會用一支/不輕不重的筆,把幾個字詞/堆碼成半畝貧瘠的土地"(《勞作》)、"所以我的身體/只有植物的馨香/動物的腿腳/沒有一點銅臭味"(《這里不產黃金》)、"我愿意作那/柔軟的部分,在黃昏/與它們的傷口一點一點咬合"(《石板路》),這些詩充滿了鄉土倫理孕育出的秩序感與分寸感,不卑不亢,克制,健康,明朗。
由此,龍金永在詩里呈現出一個獨特的個人形象——從鄉村到城市的"山中人"形象。一方面,詩里的主體"我"是不折不扣的山中人,對山中生活十分熟悉,打谷、曬谷、打筍,樣樣在行,寫苗藥、苗繡、蒸桶,有模有樣;"我"保持了山中人的底色,真誠樸實,還有認準了理就無所保留的熱情:"以竹筒倒豆之勢/給你,一顆不留"(《山中人》)。另一方面,這個山中人也有開放的視野,不拒絕成長,不自我設限。離開故鄉,她也能看到城市的詩意,"在二十層樓與一輪落日相對/……獨享一片大而虛無的空間"(《與一輪落日相對》);能在陌生的地方享受風景,"是我用凡膚俗體/向四個山峰的問候/是我用駁雜的私欲/對純潔的絮語"(《四姑娘山》)。有意思的是,從故鄉的山到四姑娘山、巴郎山、橫斷山,對山的注視,一次次催發出龍金永的詩情。我大膽猜想,如果沒有故鄉的山,沒有自小就具備的對山的敏銳觀察,龍金永恐怕也不會在陌生的風景里收獲如此豐厚的審美體驗吧。
最后,我們再回到目錄的編排上,來一窺詩人的巧思。詩集名為《光源深處》,全書的五個小輯也都與光學、視覺有關,分別是《聚焦》《映照》《回望》《折射》《色散》。這真是一位對光充滿執著,也能用心用情感受光的詩人!我想,無論是用哪一種觀看方式,無論看到了什么,龍金永都始終熱愛光芒。如同她在詩里的期冀,"我總是走進光的深處/攫取它的一小撮/作為我入庫的半兩黃金"(《光》),在此我也祝福她,能夠不斷進入光的深處,去捕捉生命的靈光,記錄下詩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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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碧薇,中央民族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大學藝術學博士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學術研究涉及文學、搖滾、民謠、電影、攝影、裝置等領域。出版《下南洋》等詩集、散文集、學術批評集共六部。主講個人網課《由淺入深讀懂漢語新詩》入駐騰訊視頻。
編輯:北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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