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齊白石篆刻藝術的神秘收藏家陸質雅，齊白石傳人湯發周發布

陸質雅老照片

他是齊白石篆刻藝術的一生知音，曾被白石老人贊譽為“嗜余篆刻第一人”，擁有齊白石專門為其所治印章數百余方；

　　他是齊白石印章收藏的翹楚大家，與齊白石交往45年，親身經歷了白石老人篆刻藝術發展變化的各個階段；

　　他自稱為“豪門印富”、“風流石癖”，甚至曾索性存放一箱章料在齊家，“命刊”老人為其治印，并最終獲得齊白石為其所治的繪畫印、書畫結合印、甚至帶有百余字的多面朱文長款印、刻有整首七言絕句的多字印等等。

　　他叫陸質雅，按以上內容推論，應是民國時期中國收藏史上重要的人物。

　　但，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卻出現了：如此聲名顯赫的大收藏家，居然沒人知道他詳細的身世和背景，在齊白石所有的自述和札記中，均沒有關于他本人的記錄。

　　他就像幽靈一樣徘徊在每個齊白石藝術熱愛者的心頭，成了一道懸案。

　　他，神秘收藏家陸質雅，到底是誰？

齊白石刻“一夜吹香過石橋”壽山石古獸鈕方章

　　【源起】“初識”神秘大藏家

　　“關于神秘的收藏家陸質雅，我總有種似曾相識的印象，揮之不去。”文化學者孫煒對記者說：“2007年，在中國國家畫院舉辦的紀念齊白石逝世50周年的大展上，我看到的齊白石印章全系陸質雅先生舊藏。也是那一年，我多次在北京的春秋大拍上看見陸質雅舊藏的印章，共計近百方。”孫煒其實是資深媒體人，在圈里“混跡”多年，一向以儒雅博聞著稱。

　　與陸質雅藏齊白石印章的龐大數量相對，陸質雅是中國收藏史上重要人物的判斷，還表現在印文上。如“北堂陸氏五羅軒三代書畫金石寶藏記”、“硯海居世代珍藏經籍”、“孤本”、“硯海鑒定”……這些印文似乎隱約說明，陸氏收藏，不僅數量浩瀚，且質量甚精，令人震驚。孫煒如是說。

　　“專家學者們普遍認為，勤勞的齊白石一生制印無數，而遺存至今并且有可靠來源的約有數千方。2010年，一本名為《石墨因緣——北堂藏齊白石篆刻原石集珍》又讓我眼前一亮，其所刊85方印章居然又是陸質雅舊藏。粗略算來，陸質雅所藏就已經接近齊白石印章存世量的十分之一。這是何等壯觀且重要的收藏啊！”孫煒慨嘆道，面對如此不凡的歷史人物，令我驚詫的是，在齊白石所有的自述和札記中，均沒有陸質雅的記錄，收藏界也無人知曉他的詳細背景，沒人知道他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樣子？

　　“對于真相的探究，總是讀書人難以抑制的沖動。就在那一刻，陸質雅先生走進了我的視野。”孫煒說道。

　　【追蹤】故紙里的“現代田野考古”

　　在追尋陸質雅身世的漫長過程中，孫煒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最初，他根據齊白石為陸質雅所刻的多方印章中，有“長安陸氏研海堂所藏三代金石文字記”、“咸陽人”、“春風無不近咸陽”等記載，求詢陜西和西安兩級的政協文史委，結果是杳無音信。

　　此后，他又求教國內外多位收藏家和學者，甚至向正在編纂“中國人名大辭典”的著名古籍學家、錢鐘書先生的助手欒貴明研究員求助，希望找到蛛絲馬跡，結果總是“真遺憾”。難道，陸質雅的身世就像眼前的空氣一樣？看得見，卻摸不著？

　　功夫不負有心人，據北京拍賣行的朋友相告，陸質雅舊藏的齊白石印章來源于上海。于是在此后的一年多時間里，孫煒利用所有的閑暇時間，五下江南，奔波于上海檔案館、圖書館之間。他終于找到了陸質雅父親陸襄鉞的歷史檔案，并由此順藤摸瓜，在專修上海地方史的盧榮艷的幫助下，居然找到了陸氏后人，著成《豪門印富——上海灘收藏大家陸質雅》一書。

　　于是，正如著名的齊白石研究專家羅隨祖所言：“孫煒先生利用頗似現代田野考古的基本方法，拋繭抽絲，絳分縷析，史料鉤沉，從而揭開了包裹在大收藏家陸質雅身上的重重面紗。”并“嘆其不愧為著名媒體人手筆也。”

齊白石為陸質雅刻“淵明雅放”壽山杜陵石方章

印文：淵明雅放

邊款：質雅先生正刊癸酉十月。白石。

出版：《北堂長物》P50，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

尺寸：2.1×2.1×8.5cm

RMB：100,000-200,000

　　【溯源】遍尋陸氏家族蛛絲馬跡

　　“在上海圖書館，1923年5月11日的《時報》發布了“陜西賑災會成立”的消息，陸質雅的名字赫然在列。當時的上海各界救助陜西旱災的委員會，匯集了陜籍各界名流，包括于右任、黨自新、康寄遙等。”孫煒說，從陸質雅舊藏的“咸陽客”、“華山詞客”、“廬在咸陽故道邊”等印章，也印證了他與西安的密切關系。

　　陸質雅出生在清代官宦人家。他的曾祖叫陸獻，是清代著名的武將和農學家，祖母唐紫珠則是清代著名女詩人，著有《瑤華仙館遺稿》。而陸質雅的家族中，最有名望的人物首推其父親陸襄鉞。他是晚清的一代名臣，官居二品，拜于清帝師王相翁同龢門下。“從介紹其生平事跡最權威也最集中的兩種資料《誥授資政大幅晉封榮祿大夫二品頂戴元人浙江督糧道顯考吳山府君行述》以及《翁同龢日記》中，可以發現，陸襄鉞具有很高的為官理政能力。”孫煒說。

　　有趣的是，陸質雅與齊白石的交往，雖鮮見文字記載，但白石為其所刻印章卻多有邊款紀年。其中，最早的一方仿漢印“留得春光過四時”的邊款是：“辛丑五月，為質雅先生古鏡堂東園舊案清玩此仿漢印”，這是陸質雅收藏的第一方齊白石印，而恰巧也是在那一年，不滿十八歲的陸質雅就獲得了光緒鄉試第一名，榮膺“解元”。他的好朋友夏午詒請齊白石為他刻了這方印。后來，陸質雅還專門請齊白石為他刻下“秀才出生”、“光緒解元”、“辛丑別鄉”三方印章。因此，“他對陜西有著深厚的感情。”孫煒說。

齊白石為陸質雅刻“青草池塘處處蛙”青田石扁方章

　　【揭秘】陸質雅的真實身份

　　“在上海圖書館保存的《盛宣懷檔案》中，我發現了一封1914年的信札，內容是陸質雅準備購買西華德路洋房的詢價信，收信人是近代名人鄭官應。”孫煒說：“無獨有偶，在上海檔案館中，我還發現一份1943年上海地方法院的刑事判決書(新案第55號)，第一被告則為陸質雅，原因是在房地產買賣中發生的糾紛。最終陸質雅被判無罪。后來我又找到他的后人，確認他曾是上海民國時期的地產商。”

　　綜合從上海圖書館、檔案館等地找到的多份原始檔案表明，陸質雅(1883—1964)字衡若，又字若公，號北堂，別署硯海居士、硯海漁隱、華山詞客等，在上世紀的上半葉，其生平活動主要在上海，而且他擅長的項目是房地產業經營。這是因為晚清時他一度在上海道臺下屬的交涉司衙門任職，由于與“土地丈量局”是同署辦公，所以他對上海的房地產業十分熟悉。辛亥革命后直到1949年，陸質雅投身上海的房地產界，并獲得成功，由此積累了大量的財富。

　　他有兩房太太五位兒女。而他的兒女親家中也有許多是近代名人，如中國建筑(3.04,-0.01,-0.33%)設計泰斗莊俊、中國墨業巨商上海胡開文總經理胡洪開等。他的獨子則是上海著名教育家、生物學家陸時萬教授。1964年，陸質雅辭世，被安葬在上海萬國公墓。

齊白石刻“夢未留香石室卻留香”青田石方章

　　【收藏】集佳石于一室

　　“既是富商又是收藏家的陸質雅，也是一位愛國民主人士。”孫煒說：“在抗戰初期的1939年，為了抵抗日本的文化侵略，陸質雅為上海合眾書局捐贈了一批珍貴古籍。”這在上海博物館編輯的“上海私立合眾圖書館紀事”中即有記載，而在捐贈名單中，胡適、黃炎培、錢鐘書、吳湖帆、傅雷、顧頡剛等近代文化名流同樣在列。

　　雖然陸質雅當年所捐贈的圖書書目早已不得而知，但他深厚的國學基礎已在他最為重要的印章收藏中體現出來。他的收藏不僅數量多，而且質量精，嘆為可觀。齊白石亦為他制印，稱他為“豪門印富”、“風流石癖”。

　　陸質雅對自己的收藏也十分得意，說“師淵明之雅放吾不逮，學襄陽之敬石吾過之。”又說“奇石滿一廬，佳印集百家，米氏當屈指，北堂一后主。”據說，為了得到印章，陸質雅索性存放在齊家一箱章料，并且留下了“命刊”文字，當然，按規矩，留下章料的時候，也是必須留下潤金的。

　　有趣的是，陸質雅對金石的熱愛也反映在印文中。在上世紀20年代，白石老人為其所治印章多為“長安陸氏硯海堂三點所藏金石文字記”、“聚石樓”等名章，隨著交往的深入，到上世紀30年代，齊白石為陸質雅所治印章則多為令人“驚心動魄”的巨印和閑章。例如，他曾請齊白石入印“余集秦漢文字。吾吟唐宋詩歌，畫敬明清八家，印崇西泠老丁。”、“梅花伴我五十年”、“堂前有竹五十年”、“白雪紅梅”、“梅開日利”等。

　　到1945年，陸質雅已經62歲，可是對于印石的喜愛，一點都沒降溫，他說自己“石伴浮生半日閑，老夫飽看不厭”，還說“金石樂我平生而歡歡”。而白石老人也在邊款上說明兩人的關系“求余石上刻畫者寡也，衡若先生嗜余篆刻，能及此事第一人也。”

齊白石刻“援世”壽山高山石方章

　　【知音】穿越古今的收藏史話

　　在鑒定與鑒賞之間，有一項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考據。在收藏領域，考據的實質是服務于鑒定與鑒賞這兩項相互關聯又相互獨立的工作，其挖掘的是收藏品背后的背景、身世和傳承。對于考據的態度，胡適先生的話最能說明問題，那就是有幾份證據說幾分話，這就是無證不信。

　　“對于庋藏了藝術大師齊白石大量印章的陸質雅先生，以及龐大的陸氏家族而言”，孫煒說：“令我們感到自豪的是，在寫作《豪門印富》這本書之前，收藏界的認識幾乎空白。而從陸氏家族的變遷以及陸氏所藏齊白石印章的考據中，我們發現，齊白石和陸質雅的關系，是從一般的客戶關系，到心心相惜的互相唱酬，再到被白石‘嗜余篆刻第一人’的發展軌跡。”

　　收藏是一門學問。但在不斷刷新拍賣天價的繁榮市場中，有志于收藏史研究的人，位置必須超越。“只有充分掌握史料，科學分析、判斷，而且不能受市場干擾，才能得出更接近于事實的結論。”（選自：齊良芷眼中的齊白石，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傳人書畫網、齊白石書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