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善《封神》的突破：超越張藝謀和陳凱歌的中國電影

文/李光斗

電影憑什么吸引人？不僅僅是畫面和特技，而是走進觀眾的內(nèi)心。正所謂心有所動，情有所感。烏爾善導(dǎo)演的《封神1：朝歌風(fēng)云》（以下簡稱《封神》）其歷史觀和價值觀的民本色彩，使這部電影具有了超越了時代的意義。

就歷史觀而言，烏爾善的《封神》超過了前輩張藝謀和陳凱歌，《滿城盡帶黃金甲》《荊軻刺秦王》都是以勝利者的視角來詮釋歷史。烏爾善十年磨一劍，《封神》第一次從蒼生的視角來詮釋改朝換代，把中國電影的價值觀又向前推進了一步。

《封神》把一個中國人都聽過的古老故事，挖掘出了新生的意義：過去人們只是把《封神榜》《西游記》《聊齋》這些作品當成志怪小說來看，而《封神》這部電影除了娛樂性，也頗具思想性。

《封神》是一部發(fā)人深思的影片：電影開篇，殷壽率領(lǐng)一眾質(zhì)子攻打冀州城，馬怕火不敢進攻，殷壽把馬的眼睛蒙起來，訓(xùn)誡質(zhì)子們：“馬看到什么，是由人決定的。”但接下來，姬昌卻對被蒙蔽的兒子姬發(fā)說：“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紂王繼位大典上有一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唱詞，這是出自《詩經(jīng)·商頌·玄鳥》，講述商王朝的起源，一個叫簡狄的女人，吞服“玄鳥”下的蛋后，懷孕生下一個兒子叫契，契后來成了傳說中的商之始祖，玄鳥則是商朝的圖騰。這使得商朝的改朝換代涂上了天命所歸的神話色彩：從禪讓制到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家天下。

殷商一朝，父權(quán)和王權(quán)同樣神圣；但是姬昌卻啟迪兒子說：“你是誰的兒子不重要，你是誰才重要。”

這部電影烏爾善把大量的篇幅放在紂王身上，抓住了紂王身上的人格分裂和自相矛盾：他戰(zhàn)功赫赫，有實力與野心，開疆拓土打天下，卻因為自己是次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坐享天下。紂王一方面宣誓要自焚祭天，又號令天下建造恐怕到自己老死也建不完的龐大的祭天臺，還求神問道，試圖找到一個涅槃的秘法。

紂王借助狐妖弒父殺君坐上王位，這是他對強權(quán)的挑戰(zhàn)。但反抗的另一面是紂王的“怕”，所以他逼質(zhì)子們殺掉自己的父親，讓姬昌吃下兒子伯邑考的肉，一把火燒了祖宗牌位。

人性的復(fù)雜加上費翔驚艷的表演，讓紂王成了《封神》里最立體的一個人物。還有對妲己突破性的改編，不是單純狐媚惑主的紅顏禍水，而是紂王內(nèi)心野獸的外化。全新的紂王加妲己組合這條線非常豐滿突出。《封神》電影中，借姜子牙之口說出了一句非常精彩的氣眼臺詞：“ 福禍無門，唯人所召；心懷惡念，妖孽自至。”這句臺詞其實是將中國古代的兩句名言合二為一，“禍福無門，唯人所召”出自《左傳·襄公二十三年》；“人無釁焉，妖不妄作”出自魏征《十漸不克終疏》。導(dǎo)演烏爾善試圖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去尋找民本精神的源頭。

但也由于紂王與妲己互為因果這條線太出彩，讓另一條同樣非常重要的故事線顯得太弱了，就是質(zhì)子們的這條線。

為防止諸侯造反、商朝要求各地諸侯都把最寵愛的兒子送到都城朝歌做人質(zhì)，是為質(zhì)子。質(zhì)子們從小被紂王洗腦，直到有一天，紂王突然告訴他們：你們的父親謀反，按律誅九族，你如果殺死你謀反的父親，安排你繼承他的大位。此時此刻，這些質(zhì)子該是如何天人交戰(zhàn)，如何抉擇？

這群被蒙上眼睛的少年，一方面是商朝制衡各方諸侯的棋子，一方面是紂王殺人的刀，他們必須完成一次從工具人到意識覺醒的轉(zhuǎn)化，撕掉蒙住眼睛的布，整個《封神第一部》的故事才算完整。

可惜他們從頭到尾都太純凈了。

質(zhì)子殺四大伯候這場戲，作為影片最重要的一個轉(zhuǎn)折點，藝術(shù)完成度恰恰是最低的。暴君一手調(diào)教，要在短時間內(nèi)面臨奪權(quán)、弒父的孩子，他們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相反，他們是在戰(zhàn)場上拼殺出來的，趟過尸山血海。他們的掙扎不在于殺人，而是這一次要殺的是自己的父親。

紂王是他們精神上的父親，眼前的則是把自己送來當人質(zhì)的親生父親。這種人性的考驗，對演員呈現(xiàn)情緒復(fù)雜性是一個極大的挑戰(zhàn)。可惜他們的表現(xiàn)完全不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戰(zhàn)士，更像只是表演過殺人的舞者，殺父掙扎和猶疑的刻畫流于臉譜化，人性的復(fù)雜在這里沒有得到藝術(shù)的充分表現(xiàn)。

這就讓幾個質(zhì)子的人物塑造一個能立住的也沒有，所有人都淪為紂王的陪襯。

并且在這場三方較量的戲上，導(dǎo)演還是一直把焦點對準紂王，年輕演員們畢竟不太可能像李雪健飾演的姬昌一樣，能在一瞬間把任何一種細微的情緒傳達到位，就更顯單薄和無助。

《封神第一部》非常好，但還不足以“封神”，問題就在于導(dǎo)演內(nèi)心糾結(jié)。就像這個影片的宣傳一樣，因為做得太不容易了，十年時間，我們看到最后字幕一些主創(chuàng)的名字都畫上了框，基于時間、成本、情感等等的投入，導(dǎo)演太想得到觀眾的認可和票房大賣，整個宣傳都在刻意討好觀眾，又是費翔秀肌肉，又是小鮮肉的花式捆綁，還把影片中的蘇妲己宣傳成哈基米式的甜心小可愛，以期吸引新生代的觀眾人群，這其實消解了《封神》電影的意義，也擋住了很多真正目標觀眾設(shè)置了觀影障礙。

中國經(jīng)典故事的母題還有太多可以挖掘的地方，我們原本就是講魔幻神話故事的鼻祖，像《指環(huán)王》《權(quán)力的游戲》都是脫胎于《西游記》，但在電影方面，我們還缺乏拿得出手的好作品。

《封神》稱得上是一部良心之作，為這幾年低迷的中國電影市場重燃起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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