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BBC記者：俄羅斯高官如何看待烏克蘭局勢？

俄羅斯發起對烏克蘭的全面戰爭，令很多國際觀察者都目瞪口呆，西方的制裁措施也空前嚴厲。那么，俄羅斯國內官員是怎么的心態，對于普京發動戰爭的決策有什么分歧或反思？一位資深人脈極廣的俄羅斯記者魯斯塔莫娃（Farida Rustamova，也是前BBC駐俄羅斯記者）多方采訪，描述了俄羅斯精英階層內部人的復雜心態，她的報道也獲得流亡海外的俄羅斯經濟學家謝爾蓋·古里耶夫（Sergei Guriev）等人認同。

進行突然的、絕密的特別行動，是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 · 普京的主要行為模式。作為一名克格勃出身的政客，他總是想趁每個人不注意的時候嚇唬他們，讓大家知道他可以為所欲為。

我們在戰前三天安全委員會緊急會議期間再次目睹了這一情況。外國情報機構負責人謝爾蓋 · 納里什金的結結巴巴，克里姆林宮副局長德米特里 · 科扎克的困惑，莫斯科市長謝爾蓋 · 索比亞寧憂心忡忡的表情，都足以證明這一點。

俄羅斯最有影響力的人像學生一樣坐在普京面前，面對突然宣布考試的老師。這次會議甚至都不是關于戰爭的，他們只是在討論承認自稱為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的“人民共和國”的問題。

隨著戰爭的爆發，俄羅斯的政治空間已經被盡可能地清理干凈。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官員和立法者可能不同意他們領導人的決定ーー但只是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幾乎沒有人能當著普京的面大聲反駁他。

高級官員在戰爭期間發表的官方評論是同聲同氣，呼應了普京總統在宣戰時說的話: “俄羅斯別無選擇”、“我們的軍隊正在把烏克蘭人民從民族主義者的壓迫下解放出來”，諸如此類。

戰爭導致“世界末日”的哀嘆

實際上，俄羅斯權力中樞內部對戰爭的態度是模棱兩可的。我是在與幾位國會議員和各級官員交談后得出這一結論的。他們中的許多人感到氣餒、恐懼，并做出了天啟式的預測。

安德烈?科斯廷(Andrei Kostin，主要由國有控股的VTB俄羅斯外貿銀行行長)正在“哀悼”，一些杜馬成員正在考慮放棄他們的議會席位。

在普京宣布開始“特別行動”的兩天前，我的一個“內行”朋友認為這不會發生戰爭，因為戰爭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我看到，那些已經離職的官員、代表，甚至是政府機構的記者都松了一口氣，因為他們不再肩負任何責任，而是大聲疾呼反對戰爭。

在不需要承擔受訪者的道義責任的前提下，我決定分享作為一個公正的記者所觀察到的。

“他們小心翼翼地不停詛咒“f*ck”這個詞。”我采訪的一個人就是這樣描述官員們對戰爭的反應的。用他的話說，權力中樞里的氣氛非常凝重。許多人處于近乎癱瘓的狀態。

“沒有人感到放松。許多人明白這是一個錯誤，但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他們學著自我安慰，試圖讓自己盡量接受這一事實,”另一位接近克里姆林宮的人士表示。一些官員內心就不愿意讓自己和正在發生的事情聯系在一起，他們認為普京的決定是一個歷史性的選擇，他們對此沒有任何影響力，而且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沒有人會理解其中的含義。

發動戰爭是超小圈子決策

有人期望普京決定發動戰爭嗎？每個人都向我保證他們沒有。他們認為，總統正在使局勢升級，以便在(與西方)就安全保障進行的談判中擁有更多王牌，而且一切都將局限于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在其行政邊界內的“人民共和國”。

“每個人都有一些零散的信息，但這些信息無法回答一個主要問題: 我們是否會開始轟炸？一位與政府關系密切的消息人士說。“盡管總統行政部門的一些熟人確信，他已經做出了所有的決定。但一切都發生在一個人的頭腦中。”

我的消息來源說，最有可能的是，只有最狹隘的圈子被告知: 國防部長謝爾蓋 · 紹伊古，總參謀長瓦列里 · 格拉西莫夫，以及反情報部門的領導人。

例如，我的消息來源稱，總統辦公廳主任瓦伊諾對此類決定并不知情，他的角色與其更有影響力的前任不同，更像是一名生活秘書。此外，瓦伊諾已經持續數周患有嚴重的新冠疾病。

一位消息人士稱，在戰爭開始前三天舉行的擴大安全會議上，普京幾乎沒有提及他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的決定。這次會議本身就是一次臨時召集的，試圖呈現一個真實討論的場景。

“這就是為什么在場的每個人都那么坐立不安,”消息人士說。“如果他們被要求堅定地說‘是的，我們支持它’，他們早就這么做了。”

一個簡短的題外話: 與安全委員會成員——主要是與“小安理會”，即與安全委員會常委(大約有十幾個常任理事國)的溝通，是俄羅斯的民主所縮小的范圍。在我看來，至少在過去的十年里，這就是普京對民主的理解: 他每周與安全機構的領導層、國家杜馬、俄羅斯聯邦委員會和總理進行一次談話。就是這樣ーー民主已經實現ーー人民已經被征求了意見。戰前的安全委員會會議是普京式民主的一個例子。

提前準備應對歐美制裁

俄羅斯政府和中央銀行一直在為應對制裁做準備，一段時間以來，金融基礎設施將承受住壓力。The Bell（俄羅斯當地媒體）報道說，在戰爭開始前不久，第一副總理安德烈 · 貝洛索夫舉行了幾次會議，為可能出現的挑戰作準備，包括與Swift環球銀行間金融電信協會斷絕聯系和禁止高科技進口。

在安全委員會會議上，俄羅斯總理米哈伊爾 ·米舒斯金無意中透露，幾個月來，俄羅斯政府一直在為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的制裁做準備。

然而，我的對話者表示，俄羅斯經濟不太可能很快從實際實施的嚴厲制裁中恢復過來，而且沒有人為此做好準備。此外，美國、歐盟和英國當局已開始部分限制俄羅斯央行動用國際儲備。

根據2021年中期的數據，俄羅斯中央銀行金庫中的黃金僅占其儲備的21.7% 。他們中的大多數，63.6% ，投資于外國的債券和存款。歐盟外交政策和安全事務負責人約瑟普·博雷爾（Josep Borrell）表示，俄羅斯央行在七國集團(G7)國家的大約一半財政儲備將被凍結。

截至2月18日，俄羅斯外匯儲備達到創紀錄的6430億美元。

讀解普京：游戲規則是需要打破的

“如果俄羅斯認為自己是一個帝國，為什么不通過發展這個國家來吸引它的鄰國，而不是強迫他們效忠呢？讓我們建造良好的道路，高質量的醫療保健和教育，并最終想出一種技術，使我們能夠成為第一個殖民火星的人。

當我問一位高級官員，他對普京發動戰爭的動機有何看法時，他斷斷續續地說: “這將是一場帝國式的戰爭。”

另一個消息來源---- 我們可以稱他是普京的好朋友---- 這樣說: 俄羅斯總統認為，游戲規則是要被打破和摧毀的，而不是俄羅斯受制約的。如果這是一場不講規則的戰斗，那么它就是一場沒有規則的戰斗ーー我們面對的新現實。

“如今，他是處于被冒犯和侮辱的狀態。這種偏執已經到了荒謬的地步。” 據他說，普京真誠地相信，至少在他執政的頭幾年里，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改善與西方的關系。

他說，“一方面，這是一種非常不公平的狀態，我們在年復一年地不斷受到各種程度和規模的傷害，早在烏克蘭之前就被宣布為敵人。另一方面，我們無法明智地制定和執行我們的政策，包括公開執行。第三件事是，普京執政時間太長，導致他的地位下降。”

“普京現在認真地相信(國防部長)紹伊古和(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告訴他的: 他們會多快拿下基輔，烏克蘭人正在把自己炸飛，澤倫斯基是個可卡因癮君子。”

俄羅斯商人：哀鳴基業難保

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位官員敢于反對以最輕微的公開方式發生的事情，更不用說辭職了。在俄羅斯最富有的商人中，只有阿爾法集團(Alfa Group)創始人米哈伊爾?弗里德曼(Mikhail Fridman)以批評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觀點。英國《金融時報》獲得了他寫給倫敦 LetterOne投資公司員工的一封非公開信，但我認為更有可能的是，他本人與記者分享了這封信。

在戰爭宣布后，阿爾法銀行（俄羅斯最大的民營銀行）董事會主席彼得?阿文(Peter Aven)出席了普京與商界人士的會議，他看上去很不高興。我被告知 Yandex（俄羅斯最大網絡搜索引擎）的總經理 Tigran Khudaverdyan 根本不想去參加會議，但最終他去了，因為他對公司的員工負有責任，Yandex 管理層甚至在內部也沒有表明任何立場。

據傳聞，俄羅斯外貿銀行行長安德烈 · 科斯廷也極度反對烏克蘭的軍事行動，因為該國受到了嚴厲的制裁。“他在哀鳴,”他的一個熟人說。“他說自己經營這家銀行已經有20年了，現在因為一些愚蠢的行為，一切都付之東流了。”

億萬富翁奧列格 · 廷科夫在第四天公開反對這場戰爭。“烏克蘭每天都有無辜的人死去，這是不可想象和不可接受的！國家應該把錢花在治療人類上，花在對抗癌癥的研究上，而不是花在戰爭上。我們反對這場戰爭!”他在 Instagram 上寫道。

杜馬反對派：只想要烏東獨立

絕大多數國家杜馬議員都受到了制裁，只有三名議員敢于站出來，在他們的社交媒體賬戶上批評普京的決定。他們三人都代表著議會中的第二大派系，即 KPRF (俄羅斯聯邦共產黨)。過去8年來，KPRF 一直堅持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為“人民共和國”。

俄羅斯國家杜馬科學與教育委員會第一副主席、 KPRF 成員奧列格 · 斯莫林(Oleg Smolin)發表文章稱，他的預測是錯誤的，當他得知入侵行動時感到震驚。斯莫林認為，俄羅斯不會發動大規模敵對行動，局勢將按照2008年溫和得多的情況發展，當時俄羅斯只是幫助阿布哈茲和南奧塞梯捍衛自己的獨立。

另一名共產黨人、地區政策委員會副主席米哈伊爾 · 馬特維夫(Mikhail Matveev)寫道，“必須立即停止戰爭。”

“當我投票贊成承認(自稱的共和國)時，我投票贊成和平，而不是戰爭,”他寫道。“讓俄羅斯成為頓巴斯不會被轟炸的盾牌，而不是讓基輔遭到轟炸。”

退休上校維亞切斯拉夫 · 馬爾查耶夫曾批評當局迫害反對派，他說，杜馬議員受到誤導，發動戰爭的意圖被掩蓋。“我還譴責俄羅斯領導層，他們開始使用同樣的雙重標準。在承認[自稱的共和國]的主持下，我們隱瞞了與最近的鄰國發動全面戰爭的計劃,”他寫道。

斯莫林、馬特維耶夫和馬爾哈耶夫不在那些在國外擁有資產或財產的副手之列ーー至少媒體沒有報道這一情況，而且我與之交談過的其他黨員也不知道這一情況。換句話說，他們試圖保護的是他們的聲譽。與此同時，俄羅斯聯邦共產黨陣線在對烏戰爭問題上的總體路線，其實認同普京的擔憂，也理解發動軍事行動的決定。

這三位勇敢的共產黨員的觀點，與我采訪過的所謂反對派的其他代表是一致的。他們指責俄羅斯聯邦委員會（即俄羅斯議會上院通過相關決議，準許俄羅斯總統在俄境外動用聯邦武裝力量），說是參議員授權部署軍隊，而眾議院只是想承認自封的共和國（即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為“人民共和國”），并用有限的部隊協助他們進行自衛。

一位俄羅斯的共產黨員說，他們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全面戰爭。

“沒有人認為我們會支持基輔,”另一位杜馬議員說。“一開始你以為這些都是操蛋的虛假信息，但后來你發現這些都是真的。”

據他說，他正在考慮放棄自己的職權，以便不再與俄羅斯當局的行動有任何聯系。 （原文參考：https://twitter.com/faridaily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