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杭州“瞞豹事件”的一些想法

　　文 | 緩緩君

　　首發 | 緩緩說

　　杭州有兩家動物園：

　　一家叫“ 杭州動物園 ” （位于西湖區虎跑路40號） ，另一家叫“ 杭州野生動物世界 ” （在富陽） 。

　　前者為國營，門票20元；后者為私營，門票220元。

　　這兩天引起輿論熱議的“ 瞞豹事件 ”，就是后面這家私營動物園搞出來的。

　　這里再把事件的來龍去脈梳理一遍：

　　5月1日，杭州轉塘街道龍門坎村的茶農祝師傅在山上干活的時候，發現身后三四米處有一只“大狗”在盯著自己。

　　轉身，走近一看，發現好像是一只豹子。

　　祝師傅說他當時有點害怕，于是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打不過豹子 （如果豹子沖過來的話） ，但至少要讓家人知道兇手是誰。

　　之后祝師傅又和豹子講道理：“如果你今天要害我，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還拿起棍子和豹子對峙。

　　7、8分鐘后，豹子轉身離去了，祝師傅順利脫險。

　　回去后，祝師傅把拍到的照片分享給了當地的村民。

　　5月6日，有村民把照片發給了轉塘派出所。

　　（龍門坎村的實地環境）

　　因為照片比較模糊，派出所無法判斷是否為豹子，于是警情又被移交給了森林公安。

　　與此同時，“杭州疑似有豹子出沒”的消息，開始在朋友圈和微博上流傳。

　　由于杭州已經有幾十年沒有發現過野生豹子了，所以大家最初想到的就是——豹子是不是從動物園里逃出來的？

　　5月6日當天，杭州唯二的 兩家動物園均否認有豹子出逃 。

　　（截圖來自@都市快報）

　　然而，事件很快出現了反轉。

　　5月7日晚上8點多，一只豹子出現在了富陽銀湖街道的金苑山莊小區內，并被住戶家的監控拍下。

　　由于該小區距離杭州野生動物世界大門僅1.5公里，而首次發現豹子的龍門坎村，與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的直線距離也不過5、6公里 （正常情況下豹子每小時就可行走3-6公里） ，于是越來越多的疑點開始指向杭州野生動物世界。

　　5月8日上午10點40分左右，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突然宣布暫停開放，理由是“園區發生安全問題需及時處理和維護”。

　　網友紛紛猜測，是不是因為豹子越獄的緣故。

　　遭到質疑后，杭州野生動物世界很雞賊地同時在其微博和公眾號上刪掉了這份聲明。

　　3小時后，官方 （富陽發布） 出手確認，出現在金苑山莊小區的豹子，就是從杭州野生動物世界逃出來的，而且一共逃出來3只金錢豹 （截止公告發布時捕獲了其中一只） 。

　　此外，杭州野生動物世界也是在官方的責令下關閉的。

　　15時44分，聯合調查組入駐杭州野生動物世界。

　　17時10分，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發布致歉聲明，稱考慮到未成年金錢豹攻擊性較弱，之前未及時公開是怕引起公眾恐慌。

　　顯然，這樣的致歉聲明，公眾是不可能買賬的。

　　金錢豹又稱花豹，一般在3歲時性成熟，而逃逸的那幾只，都已經2歲多了 （該消息出自央視新聞） 。

　　雖然長期被關在動物園里，但金錢豹畢竟是一種性情異常兇猛、領地意識極強的大型肉食性動物，其野獸的天性是刻在基因里的。

　　放任它們在外面游蕩，必然會給周邊群眾，尤其是落單村民的人身安全造成巨大的安全隱患。

　　真正負責任的做法，應該是第一時間發出公告，聯合各方力量盡快將其找回，并提醒附近的村民和市民避免單獨外出，同時注意做好安全防護。

　　而這次的金錢豹逃逸事件，正好發生在五一小長假前后，如果因為信息公開而導致園區關閉，園方將因此損失一大筆門票收入。

　　所以我嚴重懷疑杭州野生動物世界是為了那點經濟利益才鋌而走險選擇了瞞報，而不是所謂的“怕引起公眾恐慌”。

　　這是“瞞豹事件”引起公眾憤怒的第一個點。

　　公眾憤怒的第二個點則和 搜救 有關。

　　5月8日15時55分，官方宣布已組織民警、街道干部和社會力量對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的周邊區域進行了拉網式排查，其中就包括紅十字會旗下的狼群應急救援隊和龍羊獵人救援隊。

　　17時20分左右，媒體 @天目新聞 （隸屬于浙江日報旗下） 發消息稱，第二只豹子被狗咬死了，信息來源是龍羊獵人搜救隊。

　　這下網友炸鍋了。

　　大家本來指望著專業的搜救人員和搜救犬是去救豹子的，怎么反而把豹子給咬死了？

　　這到底是在搜救還是在打獵？

　　十幾分鐘后，官方 （富陽發布） 發消息稱，17時許在金苑山莊旁邊的山林發現并成功麻醉捕獲一只從杭州野生動物世界逃脫的未成年金錢豹 （即我們說的第二只豹子） 。

　　也就是說，豹子沒死，而是被麻醉后捕獲了。

　　“天目新聞”的上級單位——浙江日報也發微博稱， 豹子被咬死是假消息 。

　　與此同時，有兩段視頻開始大規模地在網上流傳。

　　其中一段豹子被狗圍攻的視頻已被證偽，因為豹子的品種都對不上 （而且視頻的最后幾秒還有人在說外國話，后來確認是一段國外的視頻） 。

　　但在另一段視頻中，同樣是一群狗圍著豹子，還聽到疑似是搜救人員的聲音在說“咬死了，咬死了”。

　　這段視頻是真是假，截至我寫這篇稿子的時候，還沒有一個確定的說法。

　　但視頻中出現的那幾只狗，確實是搜救隊出發時帶出去的那幾個品種，其中就包括比特犬。

　　這也引起了激烈的爭議——搜救隊該不該帶上比特犬這樣的烈性犬？

　　比特犬在打斗時睪丸激素分泌速度較其他犬種要更快，高濃度的睪丸激素使它不怕疼痛，所以具有一種“死斗到底”的特性。

　　顯然，這種狗更適合去打獵，去斗犬，而不是去搜救。

　　對于網上的種種疑問，有知乎網友發帖解釋說，“咬死”是當地的放言，相當于“死死咬住”的意思，而不是真的把豹子咬到死掉。至于帶上烈性犬，其目的可能是為了保護搜救人員自身的安全，因為當地山上常常有野豬和蛇出沒。

　　這個解釋我個人是可以接受的。

　　因為前幾年的確有野豬不小心闖到西湖景區的新聞，數量保守估計能有上千頭。

　　而且野豬在慌亂中會橫沖直撞 （甚至還有直接沖到西湖里的） ，再加上分量重，一旦撞到人，沖擊力是非常大的，確實很危險。

　　另外，現在很多人是站在上帝視角回看這件事的，覺得帶上比特犬沒必要，但對于搜救隊來說，他們出發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么樣的情況，帶上比特犬防身，我認為是解釋的過去的。

　　試想一下，如果真的出現搜救隊成員被豹子或者野豬咬死、撞傷什么的，到時候肯定又會有人在網上罵，怎么不做好防護啊，怎么不多帶幾條有戰斗力的狗啊什么的。

　　說到底，我們在判斷一項決策是否合理的時候，應該站在當時的場景去考慮，而不是做“事后諸葛亮”。

　　所以，在我看來，搜救隊帶上比特犬倒不是什么槽點，真正的問題在于，他們到底有沒有說真話。

　　豹子被狗咬死的說法雖然已經被辟謠，但畢竟在輿論場上引發了巨大的負面情緒。

　　可能是為了打消網友的疑慮，18時39分， @富陽發布 還發了一段6秒鐘的豹子視頻，并稱被麻醉捕獲的小豹子正在蘇醒中，生命體征平穩。

　　

　　如果是搜救隊不夠專業，這個我還可以理解，畢竟整個浙江，幾十年都沒出現過野生豹子了，而且豹子行動又極為敏捷，突然說要去搜救豹子，這個確實有難度。

　　但你絕對不能對公眾說謊。

　　這個是公眾無法接受的。

　　而狼群應急救援隊和龍羊獵人救援隊都隸屬于紅十字會旗下，雖然不是正式的官方機構，但也具有一定的官方背景。

　　所以，當搜救隊成員的說法，和其他信息 （包括央視給出片段） 疑似存在出入的時候，最終傷害的，是杭州這座城市的形象。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杭州人，看到上面這樣的評論，真的感到心里不是個滋味。

　　老讀者應該知道，我對于杭州這座城市還是相當認可的，可能有一部分是因為“家鄉光環”的緣故，但另一方面，我是真心能感受到，杭州是在為打造服務型政府做了不少實事的。

　　無論是在疫情期間杭州紅十字會的表現，還是像“最多跑一趟”這樣的日常服務，又或者是在政務的數字化普及方面，杭州的表現都可圈可點。

　　但這次的搜救工作，確實不盡人意。

　　回顧這起“瞞豹事件”，我個人有兩點想法：

　　1.千萬不要小瞧公眾的智商，更不要對公眾說謊話，尤其是有官方背景的機構。

　　信任的建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你做很多的好事一點一點去積累，但信任關系的摧壞，是一下子的事。

　　站在公眾的角度，我可以接受你做的不夠好，但我無法容忍謊言。

　　當然，這次的事件，搜救隊的說法到底有沒有問題，還沒有定論。

　　我個人目前是持相當程度的懷疑態度的，希望只是我多慮了。

　　2.影響國計民生的關鍵性行業，還是應該堅持要以國營為主。

　　私有化可以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但也無法遏制人性中貪婪的那一面。

　　無論是國營動物園還是私營動物園，都不能100%確保動物一定不會逃逸。

　　但“瞞豹事件”最惡劣的地方在于，逃逸發生后，私營動物園出于經濟利益考慮，有更大的可能性選擇隱瞞。

　　你想想看，如果讓這樣的管理團隊去管理一家核電站，會有多恐怖？

　　一些經濟學家很喜歡站在“效率”的角度去批評國有企業，他們看到國有企業做強做大會有很不滿，他們更歡迎“國退民進”。

　　但在我看來，這個事不能那么絕對。

　　對于像互聯網這樣追求速度的高競爭性行業，民營企業確實有明顯優勢，但對于像供水、供電、油氣等嚴重影響民生，影響公共服務，影響國家安全的行業，安全”永遠比“效率”有更高的優先級。

　　資本永遠改不掉逐利的本性。

　　當利益足夠大的時候，資本就有可能鋌而走險 （而國有企業的利潤，最后大部分要上繳，所以利潤沒那么重要，反而是安全問題在年度考核時的占比很高，甚至是“一票否決”） 。

　　所以影響國計民生的關鍵性行業，我認為依然要堅持以國營為主。

　　截至目前，“瞞豹事件”尚未結束。

　　還有一只豹子尚未搜救成功，希望它能夠盡快地、安安全全地被帶回來，這個事也反映出我們在動物保護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至于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目前園區的負責人已被控制，相信其他的相關責任人也會受到法律的懲處。

　　除此之外，也希望能好好查查動物園背后的資本勢力。

　　一邊開野生動物園，一邊開著一家“依托珍稀野生動物資源”的醫藥企業，這背后有沒有尚未公之于眾的違規操作，希望都能夠徹底地查個清楚！

　　P.s

　　網上有動物科普類大V質疑，官方發的豹子視頻和被捕獲的那只，右眼處的斑紋不一樣。

　　也有網友在留言中提到，那是因為照片被鏡像翻轉了的緣故，還原后就能看出是同一只。

　　動物辨認方面我不太懂，但我個人相信官方在這個問題上是不會弄虛作假的。

　　希望最后不會被打臉吧。

　　緩緩君：985高校工科男，時代華語圖書簽約作者。有一些故事，也有一些觀點；有一點理性，也有一點溫度，已出版《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公眾號：緩緩說（huanhuanshuo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