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敲門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我的手拍在門上,已經發麻。
物業劉經理搓著手,身后跟著幾個披外套的鄰居。門衛魏師傅指著監控屏幕,小聲說:“進去就沒見出來。”
手機定位的綠點,在屏幕上紋絲不動。
警察來的時候,樓道里擠滿了人。徐彩琴裹著睡衣,眼睛亮得嚇人。她壓低聲音對旁人說:“新婚才幾個月……”
監控畫面一幀幀跳。
梁允兒傍晚六點零七分走進單元門。
再也沒有出來。
可房東拿出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退租日期——一周前。
房間是空的。
天快亮時我回到家,聽見樓下晨練的老人壓低聲音:“聽說新媳婦跑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輕。
梁允兒站在門口,臉色像漂白過的紙。她說手機沒電了,在丁家看片睡著了。
我說丁俊友一周前就搬走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馬姍沖進來,一把摟住女兒,轉身對我皺眉:“高飛,不是我說你——”
她接下來的那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
突然捅進了誰也沒留意的鎖孔。
梁允兒晃了晃,扶著鞋柜的手滑了下去。
她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母親,眼睛睜得很大。
“媽,”她聲音輕得像灰,“你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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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后的第三個周五,我加完班已經九點半。
推開家門,客廳燈亮著,電視卻沒開。
餐桌上壓著一張便利貼,梁允兒的字跡很飛:“丁俊友家有個小型攝影展,我去看看,晚點回。飯菜在冰箱,自己熱。”
冰箱里果然有飯菜,用保鮮盒裝著。排骨燒豆角,西紅柿炒蛋,米飯單獨一盒。都是中午的剩菜。
我熱了飯菜,坐在餐桌前吃。
房子是貸款買的,八十九平米,客廳不大,餐桌靠墻放。
墻上是我們的婚紗照,在海邊拍的,允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拍照那天風大,她的頭紗總被吹亂,攝影師助理跑前跑后幫她整理。
那個助理就是丁俊友。
手機震了一下。
允兒發來一張照片——昏暗的房間里,墻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人影憧憧。配文:“俊友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感覺?”
我沒回。
過幾分鐘,她又發來一段小視頻。
鏡頭掃過房間,停在一個人側影上。
丁俊友穿著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舉著紅酒杯和人說話。
燈光打在他側臉上,下頜線很清晰。
“他在介紹創作理念呢。”允兒打字,“好多人,擠死了。”
我回:“幾點回?”
“看完展可能還有個小型聚會,不用等我,你先睡。”
我把碗筷收進水池,開水沖洗。
水聲嘩嘩的,廚房窗戶外是小區里其他樓棟的燈火。
新婚三個月,這樣的夜晚有過幾次。
允兒喜歡熱鬧,朋友多,聚會多。
丁俊友是她的大學學長,學攝影的,現在搞自由創作,接些商業拍攝。
允兒提過他很多次——“俊友又去西藏采風了”、“俊友的作品入圍了個小獎”、“俊友說我的插畫風格可以更大膽些”。
婚前我就知道這個人存在。
允兒大大方方介紹過:“這是我最好的閨蜜,丁俊友。”當時丁俊友伸出手,笑容爽朗:“終于見到真人了,允兒天天念叨你。”
我握了手,說幸會。
那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丁俊友很健談,講了許多拍攝趣事,允兒在旁邊笑個不停。
中途他去洗手間,允兒湊過來小聲說:“怎么樣?我說他人很好吧?”
我說嗯。
其實我想問,男女之間真有純粹的友誼嗎?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問出來顯得小氣。
況且允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那種期待肯定的眼神,讓我說不出任何質疑的話。
沖完碗,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修改白天沒完成的施工圖。
屏幕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注尺寸、材料規格、節點詳圖。
做建筑設計七年,已經習慣了和這些冷靜的線條打交道。
它們不會突然消失,不會言不由衷,只要數據沒錯,它們就在那里,穩穩的。
十一點半,圖紙改得差不多了。
我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
撥通允兒的電話。響了七八聲,轉入語音信箱。
再撥,直接提示關機。
心往下沉了沉。也許手機沒電了?她常這樣,充電寶總忘記帶。
我又打給丁俊友。號碼是婚前存下的,一次也沒打過。聽筒里漫長的嘟聲,一直沒人接。
客廳的鐘滴答走。
我走到陽臺上。春末的夜風帶著涼意,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亮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停了。
回到客廳,我點開手機里一個軟件——那是婚后我們裝的位置共享。
允兒提議的,她說這樣彼此安心。
當時我覺得多余,但還是裝了。
現在,那個代表允兒的小圓點,穩穩停在一個熟悉的小區。
丁俊住的小區。
距離我們這兒,開車二十分鐘。
02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
我又打了兩遍電話,還是關機和無人接聽。位置共享上的綠點一動不動。
穿上外套,拿車鑰匙時手有些抖。茶幾上還放著那張便利貼,我抓起來塞進口袋。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來,數字跳得很慢。
鏡面里映出我的臉,頭發有點亂,眼睛里有血絲。
今天本來該早點下班的,但甲方臨時要求改方案,整個項目組熬到九點。
走出公司時我給允兒發了消息,說馬上回家。
她回了個笑臉,說等我吃飯。
結果等我的是冰箱里的剩菜,和一張去看攝影展的紙條。
地下車庫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車子啟動后,儀表盤亮起藍光。導航設定了俊友家的地址——之前允兒讓我去接過她一次,路線我還記得。
深夜的街道空曠,紅綠燈規律地變換。偶爾有出租車駛過,尾燈拉出紅色的線。電臺里放著老歌,女聲沙啞地唱著什么,我聽不清詞。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種畫面。
允兒和丁俊友并肩看照片,笑著討論構圖和光影。
聚會,酒杯碰撞,昏暗的燈光。
也許他們現在正和一群朋友聊天,音樂聲太大,聽不見手機響。
也許允兒喝多了,在沙發上睡著了。
丁俊友會照顧她嗎?
他會給她蓋條毯子,把空調溫度調高,然后坐在旁邊等她醒來?
方向盤握得太緊,指節發白。
二十分鐘后,車開進那個小區。老式小區,沒有地下車庫,路面停車位很緊張。我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空位,緊挨著垃圾桶。
丁俊友住三號樓二單元,五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我踩重了腳才亮起來。墻上有不少小廣告,開鎖、通下水道、寬帶辦理。爬到三樓時燈滅了,我咳嗽一聲,燈又亮起。
五樓到了。501室。
深褐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福”字掛件,已經褪色了。我敲了敲門,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沒有回應。
又敲,重了些。“允兒?丁俊友?”
還是安靜。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見任何動靜。沒有電視聲,沒有人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也許他們出去了?但位置共享顯示在這里。允兒的手機沒電了,可能放在屋里充電。丁俊友的手機也許調了靜音。
可為什么關機?
我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拿出手機給允兒發消息:“我在丁俊友家門口,你在里面嗎?看到回電話。”
消息顯示已送達,但沒有變成“已讀”。
樓道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有點冷。
我往下走了半層,靠在四樓半的窗戶邊。
從這里能看到小區的一部分,幾盞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健身器材,一個流浪貓的影子躥過草坪。
點開位置共享,綠點還在這個位置。
突然想起什么,我退出軟件,打開另一個地圖應用,嘗試查找設備——這是允兒之前設置的,說萬一手機丟了可以用。
需要她的賬號密碼,我知道。
婚后我們交換過一些重要賬號,她說夫妻之間不該有秘密。
登錄成功。
查找我的iPhone。
加載圈轉了十幾秒,彈出一個位置——正是這個小區,這棟樓。最后更新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二分。
也就是說,十點四十二分時,允兒的手機還在這里,并且有電、有網絡。
那之后發生了什么?
我重新爬上五樓,這次敲了敲對面502的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姨探出頭,警惕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請問對面501的丁先生在家嗎?”
阿姨上下打量我:“你找小丁?”
“對,我找他有點急事。我妻子可能也在他這兒。”
“小丁好像好幾天沒見著了。”阿姨說,“前幾天晚上聽見搬東西的聲音,叮叮當當的。這兩天安靜得很。”
“搬東西?”
“是啊,好像要搬家吧。”阿姨說著,打了個哈欠,“具體不清楚,我跟他不熟。”
門關上了。
我站在樓道里,聲控燈又滅了。黑暗籠罩下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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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一點零五分。
我下樓走到小區門口。門衛室亮著燈,一個老師傅正在看小電視,屏幕上是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
敲了敲窗戶。
老師傅轉過頭,瞇起眼睛。他穿著深藍色保安制服,帽子放在桌上,頭發花白。
“師傅,麻煩問一下,三號樓二單元501的住戶,是不是要搬家?”
老師傅把電視聲音調小,推門走出來:“501?姓丁的那個小伙子?”
“對,丁俊友。”
“他啊,”老師傅掏出老花鏡戴上,翻開桌上的登記本,“我看看……哦,上周就辦退租手續了。物業那邊有記錄,房間應該已經清空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上周退租?確定嗎?”
“確定啊。房東來辦的手續,我還幫忙看了下水電表讀數。”老師傅抬頭看我,“你是他朋友?他沒跟你說?”
我沒有回答,轉身就往物業辦公室跑。
辦公室在小區最里面一棟樓的一層,燈已經關了。我用力拍門,聲音在寂靜中傳得很遠。過了兩三分鐘,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燈亮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夾克。他皺眉看著我:“這么晚了,什么事?”
“我是三號樓二單元501住戶的朋友,有急事。”我語速很快,“門衛說丁俊友上周就退租了,我想確認一下,另外需要看看監控。”
男人打量我幾眼:“你是業主嗎?看監控需要報警或者有正當理由。”
“我妻子可能在里面失蹤了。”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人表情嚴肅起來:“你等等,我穿上褲子。”
他叫劉林,是物業經理。五分鐘后,他帶我進了監控室。房間不大,墻上掛著十幾塊屏幕,顯示著小區各個角落。
“你說具體時間。”
“今天晚上,六點以后,三號樓二單元入口的監控。”
劉林操作著控制臺,屏幕切換,時間倒回傍晚六點。畫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清進出的人。
六點零三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梁允兒。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碎花連衣裙——早上出門時穿的。
手里提著一個紙袋,步子輕快。
她走到單元門前,按了門禁,很快門開了,她走進去。
“停。”我說,“能看看她按的是哪戶嗎?”
劉林放大畫面。允兒按了501。
“繼續。”
畫面快進。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分,七點,八點……單元門不時有人進出,但沒有梁允兒。
一直看到晚上十一點,她都沒有出來。
“后面的呢?”我問。
“監控只保存到十一點,后面的要明天才能調取。”劉林看著我,“你確定你妻子沒從其他出口離開?比如地下車庫?或者后門?”
“這個單元有后門嗎?”
“沒有,就這一個入口。”
我又看了一遍六點零三分的那段錄像。允兒按門禁,門開,她進去。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501的房東聯系方式有嗎?”我問。
劉林猶豫了一下:“這個……涉及隱私。”
“我妻子可能在里面出事了。”我的聲音有點啞,“拜托。”
劉林嘆了口氣,翻出登記本,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我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響了很久,一個睡意朦朧的女聲接起:“誰啊?大半夜的。”
“抱歉打擾,我是丁俊友的朋友,想問一下501房現在的情況。”
“501?那房子空了啊,小丁上周就搬走了。”
“搬走了?東西都清空了?”
“清空了,我昨天還去看過,打掃得挺干凈。”房東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有什么事?”
“今天晚上有沒有人進過那個房間?”
“我怎么知道?鑰匙在小丁那兒,他退租時還我了,但他說可能還有東西落下了,問我能不能晚兩天交鑰匙。我想著反正空著,就答應了。”
“所以鑰匙可能還在他手里?”
“可能吧,他說今天之內一定還。”房東頓了頓,“你是他朋友,聯系不上他嗎?”
我掛了電話。
監控室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聲。劉林遞給我一支煙,我搖搖頭。
“報警吧。”他說。
04
警察來的時候,凌晨一點四十。
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
年輕的做記錄,老警察姓陳,四十多歲,眼角的皺紋很深。
他聽完我的敘述,又看了監控,問劉林:“單元樓還有其他出口嗎?”
“沒有,就這一個。”
“天臺呢?能從天臺爬到隔壁單元嗎?”
“理論上可以,但很危險,五樓到六樓之間有個檢修口,平時鎖著的。”
陳警官讓我再打一遍梁允兒和丁俊友的電話。還是關機和無人接聽。
“你們最近有沒有吵架?”陳警官問我。
“沒有。”
“你妻子和這個丁俊友,關系怎么樣?”
“他們是朋友,認識很多年了。”
“只是朋友?”
我抬起頭:“您什么意思?”
“例行詢問。”陳警官表情平靜,“新婚妻子深夜在男性朋友家失聯,做丈夫的會怎么想,很正常。”
我沒說話。
陳警官對年輕警察說:“聯系一下丁俊友的親屬,查查他的社會關系。”又轉向劉林,“能把501的門打開嗎?”
“鑰匙在丁俊友那兒,房東說可能今天還。”
“聯系房東,讓她過來開門。就說警方需要進入檢查。”
等待房東的時間里,小區里漸漸熱鬧起來。
深夜的動靜引來了不少鄰居,幾個人披著外套聚在單元門口,小聲議論。
徐彩琴也在,她住隔壁單元,是我們婚禮時來吃過喜酒的。
她擠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高飛,怎么回事?允兒不見了?”
我點點頭。
“哎呀,怎么搞的。”她咂咂嘴,“這大半夜的,多讓人擔心啊。允兒也是,新婚燕爾的,怎么跑別人家去了……”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克制的興奮。
我走開了幾步,站在路燈下。
春末的夜風吹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手機屏幕一直亮著,位置共享的綠點還在原地。
那個小小的圓點,像一個沉默的嘲諷。
房東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匆忙扎起,臉上帶著不滿。她拿出鑰匙打開501的門。
陳警官第一個走進去。
我跟著進去。
房間空蕩蕩的,地板擦得很干凈,墻上有掛過畫框的痕跡。
客廳的窗簾沒拉,窗外是其他樓棟的燈火。
廚房的水槽一滴水也沒有,衛生間里連卷紙架都拆走了。
什么都沒有。
沒有家具,沒有行李,沒有人。
“這……”劉林愣住了,“確實搬空了。”
陳警官在各個房間走了一圈,連衣柜都打開看了。空的。他走到窗邊檢查窗鎖,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警察同志,我沒騙你吧?”房東說,“真搬走了。”
“最近有人進來過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鑰匙在小丁那兒。”
陳警官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地板。木地板上有些淺淺的劃痕,是搬家具留下的。他沿著劃痕慢慢移動光斑,最后停在客廳中央。
那里有一小塊暗色痕跡,不太明顯。
陳警官湊近看了看,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紅酒。”他說。
年輕警察也蹲下來:“潑灑的?”
“可能。”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允兒傍晚六點零三分進來,之后再沒出現在監控里。可房間是空的,人不在。
她去哪里了?
陳警官站起身,拍了拍手:“王先生,你確定你妻子進來后沒離開?”
“監控顯示沒有。”
“監控有盲區嗎?”
劉林搖頭:“單元門這個角度,進出都能拍到。除非她換裝或者刻意躲避攝像頭,但……”他沒說完。
但允兒為什么要躲避攝像頭?
陳警官走到我面前:“你先別急,我們會繼續調查。你妻子和丁俊友的照片發我一張,我們發協查通報。另外,你想想她最近有沒有異常表現,或者提到過什么特別的事。”
我想了想,搖頭。
允兒最近很正常。
上班,下班,做飯,周末和我去看電影,偶爾和閨蜜逛街。
上周她還興致勃勃地說想報個陶藝班,問我支不支持。
我說好,你想學就學。
沒有任何征兆。
“先回去吧。”陳警官說,“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你也再試著聯系一下,也許只是手機沒電,在朋友家過夜了。”
他說“朋友家”時,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不信。
我自己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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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天已經蒙蒙亮了。
凌晨三點到五點,我在派出所回答了無數問題。
和允兒怎么認識的,戀愛多久結的婚,婚后感情如何,經濟狀況,社交圈子……陳警官問得很細,年輕的警察一直在記錄。
問到丁俊友時,我把知道的全說了。允兒的大學學長,自由攝影師,經常一起吃飯聚會,婚前就認識。我甚至提供了他們幾個共同朋友的電話號碼。
陳警官要了丁俊友的身份證號——允兒之前幫他訂過機票,聊天記錄里有。
警察系統里一查,丁俊友,二十八歲,戶籍在外省,在本市沒有固定職業,租房記錄顯示他最近兩年搬了三次家。
“他經濟狀況怎么樣?”陳警官問。
“不清楚,應該還可以吧,接商業拍攝,也賣作品。”
“和你妻子有經濟往來嗎?”
“應該沒有。”我說完,頓了頓,“至少我不知道。”
做完筆錄,陳警官讓我回家等消息。他說已經發了協查通報,交警那邊也會留意。如果丁俊友開車離開本市,高速路口有攝像頭。
走出派出所時,天空是灰藍色的,東邊有一抹淺金。街上已經有環衛工人在掃地,唰唰的聲音規律而疲憊。
我沒開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清晨的風很涼,我裹緊外套,口袋里的手機沉甸甸的。
打開小區業主群,果然炸了鍋。
凌晨兩點多,徐彩琴發了一條:“三號樓那邊好像出事了,警察都來了。”
下面有人問:“怎么了?”
“聽說是有人失蹤,新婚那個小梁。”
“小梁?502那家新媳婦?”
“對,王工的老婆。”
“怎么回事啊?”
徐彩琴回:“不太清楚,好像是小梁晚上去朋友家,沒回來,王工去找,發現朋友家沒人,報警了。”
“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再往下翻,凌晨四點還有人在討論。有人說看見警察調監控,有人說聽見物業劉經理和門衛魏師傅聊天,提到“房間是空的,人不見了”。
“該不會是私奔了吧?”有人半開玩笑。
“別瞎說,人家新婚呢。”
“新婚才容易出問題啊……”
我關掉群聊,手指在發抖。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已經亮了。早餐攤開始出攤,油條下鍋的滋滋聲,豆漿的蒸汽裊裊升起。幾個晨練的老人往回走,看見我,眼神有些躲閃。
門衛魏師傅在值班室門口打太極拳,看見我,收了勢走過來。
“王先生,有消息嗎?”
我搖搖頭。
魏師傅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昨晚后來想了想,小丁搬走那天,我看見了。”
我抬起頭:“哪天?”
“上周三吧,下午。他叫了個小貨車,搬了幾個箱子和一個三腳架。我問他搬哪兒去,他說先寄存朋友家,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
“就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魏師傅回憶著,“我當時還想,這小伙子東西真少,一個車就拉完了。”
“他有沒有說去哪里出差?”
“沒說,我也沒多問。”
我道了謝,往家走。單元門口的地面上有些凌亂的腳印,是昨晚留下的。電梯鏡面里,我的臉憔悴得嚇人,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打開家門,客廳里還保持著昨晚我離開時的樣子。餐桌上的便利貼,空水杯,沙發上一個抱枕掉在地上。
我撿起抱枕,拍了拍,放回原位。
然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陽光慢慢爬進客廳,照在地板上,光里有細小的塵埃飛舞。
墻上的婚紗照里,允兒笑得很甜。
拍照那天她穿了高跟鞋,站久了腳疼,中途休息時我幫她揉腳。
丁俊友拿著礦泉水過來,說新娘今天真漂亮。
允兒笑著說謝謝學長。
當時覺得沒什么。
現在回想,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伏筆。
手機響了,是陳警官。
“王先生,我們查到了俊友的車牌,昨晚十一點左右從城西高速口出城了,方向是往西邊去。副駕駛座上有人,但監控看不清臉。”
我握緊手機:“能追蹤嗎?”
“已經通知沿途交警留意,但高速下口多,不好說。”陳警官頓了頓,“另外,我們聯系了丁俊友的母親,她說兒子最近沒跟家里聯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母親在哪里?”
“在外省,我們這邊同事已經上門了,暫時沒發現異常。”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位置共享上,那個綠點還在原地。但允兒的手機不可能還有電,除非……
除非手機被留下了。
故意留下的。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冰冷而清晰:也許允兒不是失蹤,是離開。跟丁俊友一起離開。
新婚三個月。
我把臉埋進手掌,掌心濕熱。
門鈴響了。
06
我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鈴又響了一聲,短促而猶豫。
起身時腿有些麻,我扶著沙發靠背緩了緩,才走過去。透過貓眼,外面站著的是梁允兒。
她穿著昨晚那身衣服,米白開衫,碎花裙。頭發有些亂,臉上沒有妝,臉色蒼白。手里提著那個紙袋,袋口皺巴巴的。
我打開門。
允兒站在門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力氣。
“高飛……”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我沒說話,側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客廳,把紙袋放在餐椅上,手指在輕微發抖。轉過身看我時,眼神躲閃了一下。
“你去哪兒了?”我問。
“我……在俊友家。”她語速很快,“看攝影展,后來他們放片子,看著看著睡著了。手機沒電了,充電寶也沒帶。醒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才發現這么晚。”
“丁俊友呢?”
“他……他臨時有事出去了,說很快回來,結果一直沒回。可能聚會去了吧,他朋友多。”允兒說著,脫下開衫搭在椅背上,“我睡太沉了,連他出去都不知道。早上醒來發現門反鎖了,我出不去,等了半天他才回來開門。”
她一邊說一邊往衛生間走:“我先洗把臉,一夜沒睡好……”
“丁俊友已經搬走了。”我說。
允兒停在衛生間門口,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
“他上周就退租了,房間是空的。”我看著她的后背,“你昨晚去的是一個空房間。”
允兒慢慢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慌亂,但轉瞬即逝。
她扯出一個笑容:“怎么可能?我昨晚明明進去了,還看了展,那么多人……”
“監控顯示你六點零三分進入單元樓,之后再沒出來。但501房間是空的,房東昨天剛打掃過。”我頓了頓,“警察也來看過了。”
允兒的笑容維持不住,嘴角垂下來。她眨了眨眼:“那……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是501?也許是別的樓層?我昨晚喝了點酒,有點暈……”
“你按的是501的門禁,監控拍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
陽光完全照進客廳,把她蒼白的臉照得幾乎透明。她站在光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允兒,”我說,“你到底去哪兒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突然涌出淚水:“你不相信我?王高飛,你寧可相信監控,相信警察,也不相信我?”
“我想相信你。”我說,“但你得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什么?我就是去朋友家玩,手機沒電了,睡過頭了,有什么好解釋的?”她的聲音高起來,“你是把我當犯人審嗎?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了?”
“自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你有自由,但我是你丈夫,你一夜不歸,電話關機,你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夜嗎?你知道我報警了嗎?你知道全小區都在議論我們嗎?”
允兒的眼淚掉下來,但她沒有擦,任由眼淚流到下巴。“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忘了充電,忘了時間……”
“忘了時間?”我拿出手機,點開位置共享,“你的手機信號一直在那個小區,直到現在還在。但警察說丁俊友的車昨晚十一點出城了,副駕駛有人。那個人是誰?”
允兒臉色徹底白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誰在車上,允兒?”
“我……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背靠在墻上,“我真的不知道,我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空房間里睡著了?睡在地板上?”
“我……”她語塞,眼神慌亂地四處飄,“也許……也許我記錯了樓棟?對,可能不是三號樓,是四號樓?或者五號樓?俊友之前說過他可能要換房子,也許他臨時搬到別的單元了……”
“房東說他上周就退租了,鑰匙昨天才還。”
“那……那他可能借了別人的房子?他朋友多,借個地方辦展很正常……”允兒越說越快,邏輯越混亂,“對,一定是這樣,他借了別人的房子,我沒注意門牌號……”
我看著她。
這個我認識了兩年、結婚三個月的女人,此刻像一個蹩腳的演員,臺詞背得磕磕絆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允兒,”我說,“如果你有事瞞著我,現在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但如果你繼續撒謊……”
“我沒有撒謊!”她尖聲打斷我,“王高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俊友有什么?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們了?”
我沒有回答。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這么想。男閨蜜,男閨蜜,你嘴上說不介意,心里一直耿耿于懷對不對?現在正好,借題發揮……”
“我沒有借題發揮。”我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去了朋友家,手機沒電,睡過頭了!這就是真相!”她幾乎是在喊,“你要是不信,我們離婚好了!反正你也不信任我!”
離婚。
這個詞像一把刀,懸在我們之間。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允兒壓抑的抽泣聲。陽光移到了婚紗照上,照片里的笑容刺眼得讓人想閉眼。
門鈴又響了。
這次很急促,連著按了三下。
允兒和我都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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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馬姍——我的岳母,允兒的母親。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提著一個小保溫桶。
看見我,她眉頭立刻皺起來。
“高飛,允兒呢?”
“在里面。”
馬姍側身擠進來,保溫桶隨手放在鞋柜上。她一眼看見站在客廳墻邊的允兒,女兒臉上的淚痕讓她臉色更難看了。
“怎么回事?哭什么?”馬姍快步走過去,拉住允兒的手,“受什么委屈了?跟媽說。”
允兒嘴唇顫抖,眼淚又涌出來:“媽……”
“好了好了,不哭了。”馬姍拍拍她的背,轉頭看我,眼神帶著責備,“高飛,不是我說你,新婚夫妻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大清早的讓允兒哭成這樣,像什么話?”
我關上門,站在玄關沒動。
“媽,您怎么來了?”
“我怎么不能來?”馬姍語氣硬邦邦的,“允兒昨晚給我發消息,說今天想喝我燉的湯,我一大早就燉好了送過來。剛到小區就聽幾個老太太議論,說什么允兒一晚上沒回家,警察都來了。怎么回事?”
允兒拽了拽馬姍的袖子:“媽,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馬姍看著女兒,又看看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允兒,你說。”
允兒低下頭,手指揪著裙擺:“我……我昨晚去俊友家看攝影展,后來手機沒電了,睡過頭了。高飛找不到我,著急,就報警了。”
“丁俊友家?”馬姍愣了一下,“你去俊友那兒怎么不跟高飛說清楚?”
“我說了,留了紙條……”
“那怎么還鬧到報警?”馬姍轉向我,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帶著長輩的威嚴,“高飛,允兒是任性了點,但也不至于報警吧?還鬧得全小區都知道,多不好看。”
允兒小聲說:“媽,是我的錯,我不該手機沒電,不該睡那么沉……”
“知道錯了就好。”馬姍拍拍她的手,“下次注意點。高飛也是擔心你,夫妻之間互相體諒。好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說。”
她拉著允兒坐到沙發上,自己也坐下,打開保溫桶:“我燉了山藥排骨湯,你們倆都喝點,暖暖胃。高飛,你也坐。”
我沒動。
馬姍舀湯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我:“怎么了?還有氣?”
“媽,”我說,“允兒昨晚去的房間,是空的。丁俊友上周就搬走了。”
馬姍的手頓在空中。
允兒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懇求,有驚慌。
“什么空的?”馬姍放下湯勺,“俊友搬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房東說他退租了,房間清空了。但允兒說她在那里看展,睡覺。”我看著馬姍,“您覺得這可能嗎?”
馬姍的表情變了變。她看了允兒一眼,允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允兒,”馬姍的聲音沉下來,“你跟媽說實話,昨晚到底去哪兒了?”
“我……我就是在俊友那兒……”允兒的聲音細如蚊蚋。
“俊友都搬走了,你怎么可能在他那兒?”馬姍的眉頭擰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
允兒不說話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馬姍嘆了口氣,轉向我:“高飛,這事兒是允兒不對,她不該撒謊。但你也有責任,平時多關心關心她,她也不至于……”
“媽,”我打斷她,“這不是關心不關心的問題。她一夜不歸,電話關機,定位在一個空房間。警察查了監控,丁俊友的車昨晚十一點出城,副駕駛有人。我現在只想知道真相。”
馬姍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她沉默了幾秒,看著女兒:“允兒,丁俊友是不是帶你走了?”
允兒猛地搖頭:“沒有!我真的不知道他出城了,我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睡著了?在哪兒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