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軍官陷入兩難：抗命或犯下戰爭罪

文 觀察者網 王愷雯

美伊戰事未如美國總統特朗普預期那般速戰速決，反而讓美軍陷入泥潭，并持續侵蝕著特朗普的支持率。

急于脫困的特朗普近日加大了對伊朗的威脅力度，揚言若伊朗未能在美東時間4月7日20時前“投降”，美軍將摧毀伊朗電廠和橋梁等民用基礎設施。

外界普遍認為，美國此類攻擊將構成戰爭罪。英國《衛報》6日指出，特朗普的威脅讓美國軍官陷入兩難境地：違抗命令，還是成為特朗普犯下戰爭罪的幫兇？

“此類言論如果付諸實施，將構成最嚴重的戰爭罪，總統的言論讓軍人處于極其艱難的境地。”曾任職于美國軍法署（JAG）的瑪格麗特·多諾萬和雷切爾·范蘭丁厄姆6日在美國“公正安全”論壇網站刊文稱。

文章寫道：“作為曾為（美軍）打擊行動提供法律建議的退役軍職律師，我們深知總統的言論與軍人幾十年來接受的法律訓練背道而馳，并且有可能將我們的作戰人員推上一條不歸路。”

兩名作者補充說，特朗普“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言論，以及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不留活口，毫不留情”的言論，不僅明顯違法，而且背離了美國軍人“在整個職業生涯中被教導要遵循的道德和法律原則”。

當地時間2026年4月6日，美國華盛頓，美國總統特朗普就伊朗戰事在白宮舉行記者會

馬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政治學教授查莉·卡彭特表示，美國歷史上有很多軍人質疑命令、拒絕服從、消極抗命甚至主動阻止戰爭罪的例子。例如，在1968年的越南美萊村慘案中，就有美軍拒絕參與對越南平民的屠殺，一名直升機飛行員甚至威脅對施暴美軍開火。

之后，在軍事法庭上，下令對數百名越南村民開槍的美軍少尉威廉·凱利辯稱自己只是服從命令，但法庭裁定這不能成為辯護理由，因為此類命令“明顯違法”。

問題在于，在此次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中，如果美軍軍官執行了轟炸伊朗發電站和橋梁的命令，他們是否可以辯稱自己并不知道這些命令“明顯違法”。

報道提及，去年11月特朗普下令向多座美國城市派遣國民警衛隊時，國會民主黨議員曾呼吁軍隊“抗命”。特朗普當時指責這些民主黨人“煽動叛亂”，并發出“死刑”威脅。

卡彭特指出，有很多因素使得美國軍人難以說“不”或挺身阻止戰爭罪，尤其是在法律存在灰色地帶的情況下。

“法律對普通士兵的要求是，僅在命令‘明顯非法’時才必須違抗。也就是說，連一個普通人都能判斷這類命令是錯誤的。然而，這種技能和道德判斷力并不像服從指揮、與小單位協同行動那樣被反復訓練。而且，一旦判斷錯誤，士兵也可能因抗命而被軍事法庭審判。”卡彭特說。

報道指出，赫格塞思去年上任以來，解雇了五角大樓的頂級軍法顧問，還解散了拜登政府設立的平民傷害緩解與應對部門，這使得軍官們更難獲得法律建議。

對普通美軍士兵而言，他們最后的選擇是撥打“軍人權利熱線”。據報道，在特朗普執政期間，此類電話數量大幅增加。

卡彭特說，大多數人清楚自己有義務拒絕非法命令，但在現實中識別這些情況并采取恰當行動要難得多。盡管如此，只要有一個人站出來違抗命令，其他人也更容易跟隨。

美軍對伊朗的軍事打擊和特朗普的言論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廣泛批評。聯合國秘書長發言人迪雅里克6日對特朗普威脅空襲伊朗發電廠、橋梁及其他基礎設施的言論表示震驚，強調任何針對民用基礎設施的攻擊都違反國際法。

《紐約時報》指出，近年來沒有任何一位美國總統敢如此公開地談論可能構成戰爭罪的行為。在國際舞臺上，此舉可能進一步削弱旨在保護平民的戰時國家行為準則，同時削弱美國的地位。

4月2日，100多名美國國際法專家聯名發表公開信，警告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違反《聯合國憲章》，可能構成戰爭罪。

公開信同時援引伊朗紅新月會發布的數據，指出伊朗已有逾6.7萬座民用設施遇襲，其中包括將近500所學校和236座衛生設施。另據伊朗外交部和教育部1日發布的數據，這場戰事迄今導致至少237名學生和56名教育工作者喪生，并有177名學生受傷。

然而，對于關于“戰爭罪”的批評，特朗普一臉無所謂，“我對此毫不擔心。你們知道什么是戰爭罪嗎？戰爭罪就是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器。”

《衛報》指出，特朗普急于找到擺脫沖突的出路，加上其愈發極端的言論，讓外界擔心這個反復無常的美國總統可能試圖動用核武器。

報道稱，在美國現有體制下，總統是唯一有權下達核打擊命令的人。為此，他會通過美國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發起一場安全電話會議，參會者通常有國防部長、武裝部隊指揮官等高級官員。而阻止這一命令的唯一方法是讓指揮鏈中的人認定該命令非法。

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山騷亂事件后，時任美軍參聯會主席馬克·米利因為擔心特朗普做出出格的舉動，曾召集高層會議，要求發射核武器的程序必須有他的參與。

美國明德大學蒙特雷國際研究院教授、核武器專家杰弗里·劉易斯說，雖然特朗普此前對使用核武器會造成的毀滅性后果有所顧忌。但“當他在戰爭中節節敗退，并失去理智時，這種顧忌還有多強，我就不知道了。”

當被問及當前指揮鏈中是否會有人出面阻止特朗普時，劉易斯說，他對此“毫無信心"。

“他一直在清洗軍隊中那些他認為會反對或抵制他的人。”劉易斯說。

來源|觀察者網

延伸閱讀

伊朗國家電視臺6日發布無人機發射視頻，并稱其打擊目標為美軍位于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的軍事基地。

距離美國總統特朗普口中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15小時，美伊雙方仍未達成協議。

對于美國總統特朗普恐嚇稱“4小時”就能炸毀伊朗所有橋梁和發電站，總臺軍事觀察員魏東旭分析稱，客觀上講，美軍具備這樣的能力，且伊朗防空體系難以全方位保護。

但一旦美軍如此打擊，伊朗反擊亦不容小覷，中東戰事將會進一步升級。魏東旭認為，雙方試圖通過以打促談，迫使對方在談判條件或停火條件方面做出讓步。

德黑蘭一天遭3輪襲擊

內塔尼亞胡警告特朗普：不要停火

當地時間今天（4月7日）13點20分，伊朗首都德黑蘭再次遭襲，爆炸現場升起濃煙。截至目前，德黑蘭當天已至少已經遭到三輪襲擊。

德黑蘭一天遭3輪襲擊

當地時間4月7日，伊朗庫姆省官員表示，庫姆市以西地區一處交通線路上的橋梁遭到襲擊。伊朗方面目前暫未公布人員傷亡及具體損失情況。

當天，伊朗政府發言人穆哈杰拉尼表示，截至目前伊朗已有218個衛生單位遭到襲擊，24名醫護人員死亡。

美國和伊朗就停火問題的博弈持續，美國總統所謂的“最后期限”臨近。在這樣的背景下，以色列正在加大對伊朗基礎設施的空襲力度。另有以色列官員透露，以方已就下一階段行動制定了計劃。以軍今天（4月7日）警告伊朗民眾從現在起至伊朗當地時間今天21點（北京時間4月8日凌晨1:30），不要乘坐伊朗境內的任何火車，在火車上或者鐵路附近都將危及生命安全。而就在前一天，以色列針對德黑蘭的三個民用和軍用機場發動了大規模空襲。

以色列國防軍7日發表聲明說，以軍6日對伊朗多地實施大規模空襲，打擊了石化設施、彈道導彈陣地等多個目標。

聲明說，以軍空襲目標為伊朗關鍵基礎設施，其中包括位于設拉子的一處石化設施，該設施被指用于為伊朗武裝力量生產硝酸。聲明稱，硝酸是制造爆炸物及彈道導彈的重要原料。

聲明說，該設施是以軍在此前打擊伊朗“最大石化設施”及馬赫沙赫爾石化經濟特區后，伊朗境內“為數不多”仍在生產關鍵爆炸物化學材料及導彈相關材料的設施之一。此次打擊進一步削弱了伊朗在相關武器生產方面的能力。

聲明還說，在同一行動中，以軍打擊了伊朗西北部一處大型彈道導彈陣地。聲明稱，該陣地曾向以色列發射數十枚導彈。

內塔尼亞胡和特朗普

4月6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表視頻聲明，強調以色列與美國的同盟關系，稱以色列仍在持續打擊伊朗，包括襲擊伊朗的石化設施，暗殺伊朗高層人士。

內塔尼亞胡聲稱，伊朗已不再是過去的伊朗，而以色列也已不再是過去的以色列，當今的以色列“史上最強”。據以色列第12頻道電視臺當天援引知情人士消息報道稱，內塔尼亞胡4月5日在與美國總統特朗普通話時，警告其不要在當前階段與伊朗達成停火。

四個“沒料到”，特朗普政府很焦慮

美國總統特朗普6日威脅稱，將對伊朗基礎設施發動大規模空襲。前一天，他還發帖爆粗口，要求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觀察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因戰事進展不順而“焦慮、憤怒和精疲力竭”，有可能“豁出去”進一步升級局勢。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軍事打擊已持續近40天，美國軍事優勢未能兌現為戰略勝勢，反而是伊朗憑借抵抗韌性占據一定戰略主動。多重決策誤判疊加，正將特朗普政府拖入難以脫身的戰略困局。

圖為特朗普

誤判之一：低估伊朗政權韌性與國內團結

特朗普政府起初判斷，伊朗民眾因國內物價高漲等累積的不滿已動搖伊朗政權根基，美以高強度軍事打擊將成為伊朗政權崩潰的“催化劑”。在發起對伊軍事行動當天，特朗普公開煽動伊朗民眾推翻政權，聲稱這是“幾代人一遇的機會”。

戰事持續近40天，伊朗政權展現生存韌性。美國國家情報總監圖爾茜·加巴德此前坦言，伊朗政權雖遭削弱，但“依然保持完整”。

分析人士認為，伊朗政權韌性源于國內政治及民族歷史文化等多重因素。伊朗政權歷來具備極強組織力和動員力，外部軍事壓力反而進一步強化內部凝聚力。最高領袖被擊殺、無辜兒童喪生、文化遺產遭損毀……美以軍事行動持續激發伊朗國內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

伊朗歷史學家霍馬·卡圖贊在《新月與薔薇》一書中，將波斯民族精神底色概括為：驕傲、不屈、復仇、不畏犧牲。輿論認為，伊朗這種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恰是特朗普政府難以理解之處。戰事爆發前，特朗普就公開表達困惑：美軍重兵壓境，“伊朗人為何還不趕快投降”。美國康奈爾大學學者戴維·西爾比認為，特朗普遭遇“意料之外的抵抗”，難以抽身。

誤判之二：高估美國軍事能力并產生錯覺

美國年初突襲委內瑞拉的所謂“速勝”，讓特朗普政府產生美軍“無所不能”、在伊朗也能“速戰速決”的錯覺。但戰場現實不斷打破這種錯覺。

美防長赫格塞思3月4日放言，美以可在數天內“完全控制”伊朗領空。但一個月后，美軍F-35、F-15、A-10等戰機接連被伊朗防空火力擊傷、擊落，在營救飛行員時險些再現“黑鷹墜落”，表明伊朗防空體系并未癱瘓。

特朗普政府還多次聲稱伊朗導彈庫存“幾乎耗盡”。但美情報界人士近期披露，美軍僅能確認摧毀伊朗約三分之一的導彈庫存；伊朗有約一半導彈發射裝置仍完好無損，并保有數千架攻擊無人機。3月底，美軍一架E-3預警機在沙特一處空軍基地被擊毀，更印證伊朗仍具備精確打擊美軍高價值目標的導彈力量。

美軍防空力量在“非對稱作戰”中還深陷“彈匣深度”危機。伊朗以低成本導彈與無人機持續消耗美軍和地區盟友的“愛國者”“薩德”防空系統攔截導彈，迫使美軍從其他地區緊急調運補充。數據顯示，美國在沖突首月已消耗約2400枚“愛國者”攔截導彈，而其年產能僅為650枚。

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榮休教授埃利奧特·科恩指出，這場戰爭暴露美軍先進彈藥不足、作戰方式存在根本性弊端等一系列缺陷。

誤判之三：低估伊朗封鎖海峽的意志和能力

據美媒披露，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曾在對伊朗行動前多次提醒，伊朗很可能以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來回應美軍襲擊。特朗普對此不以為意，認為伊朗會迅速屈服，即便海峽被封鎖，美軍也有能力應對。

美以動武后，伊朗隨即控制海峽，航運近乎停滯，全球能源價格飆升，沖擊全球貿易和供應鏈，也反噬美國經濟。特朗普政府官員3月中旬承認，事先未就海峽封鎖做足準備。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墨菲直言，特朗普政府對此既無應對方案，也不清楚如何恢復航道暢通。

美國確實束手無策。海軍護航風險大、成本高，盟友無意參與，而奪島等兩棲作戰恐造成更多美軍傷亡；相反伊朗僅需襲擾個別商船便能實現目標。伊朗議會近日還通過海峽管理方案，進一步明確其武裝部隊的管控權。

美國情報界近期評估認為，伊朗視霍爾木茲海峽為抗衡美國的關鍵“籌碼”，短期內不太可能放松對這一能源航運要道的控制。特朗普日前無奈表示，即便海峽處于關閉狀態，美方也愿意結束對伊軍事行動。

長期以來，美以將所謂伊朗“擁有核武器”視為頭號威脅。美國《時代》周刊說，經此一戰，伊朗更清醒認識到，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才是其“真正的核選項”。

誤判之四：高估美國國內對戰事支持

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及人質危機以來，敵視伊朗成為美國社會主流共識，并進一步內化為共和黨保守派政治身份認同。

分析人士認為，基于歷史經驗判斷以及戰事可能帶來的“聚旗效應”，特朗普認為對伊“速戰速決”既可塑造其“強人”形象，也可暫時將選民注意力從國內經濟困境轉移至“強大美國”敘事。

但“聚旗效應”并未出現，美國公眾在戰事初期就展現出明確反對立場。隨著戰事持續，美國國內汽油等生活必需品價格大幅上漲，民眾反戰聲浪更加高漲。特朗普3月底支持率已跌至35%，為其重返白宮以來最低點。特朗普的選民基本盤“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也出現撕裂，多名保守派意見領袖公開反對戰事，指責特朗普背離承諾。近期多項民調顯示，共和黨選民對這場戰事的支持率也在不斷下滑。

美國輿論認為，特朗普所屬共和黨在11月中期選舉中失去國會參眾兩院控制權的概率正大幅提升。特朗普4月1日發表全國電視講話為戰事辯護，恰恰暴露出他面對民怨沸騰、市場震蕩的焦慮不安。

國際媒體和智庫已將這次戰事定性為一次嚴重的戰略失敗。“美以伊戰事再次證明，所謂超級大國遠非其表面那般強大。”英國《經濟學人》周刊前主編比爾·埃莫特寫道，“特朗普政府最令人震驚的無能，并非缺乏計劃和目標，而是未能從1945年后幾乎所有超級大國發動的戰爭中吸取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