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職高當老師，同事管學生叫流浪動物

“這里的孩子沒人在乎”

小時候，很多人都聽過老師和家長說這樣的話：“考不上高中你就完了。”在這種語境里，高中一般指的是普通高中。

最近，中考分流話題再次沖上熱搜。數據顯示，在部分地區這種“分流”的比例甚至接近5：5，也就是說，有近一半的孩子都上不了高中。

考不上普高，人生并不會就此終結。這些孩子會分別流向職高、中專、技校。

在社會的固有印象中，職高、中專、技校都不像是學校，而更像“廢物收容所”，所里的學生不是學生，而是流浪動物。他們抽煙喝酒、打架斗毆，無惡不作，是“小太妹”“社會人”。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唐老在杭州一所職高老師。在他任職期間，那些經常被提及的刻板印象的職高生，他幾乎沒見過。

對他來說，職高生只是一群成績夠不上普高，但各有所長，甚至更有人情味的孩子。他們或許是應試評價體系里的“壞學生”，但不是人生的失敗者。

在社會偏見背后，他看到更多的是家長失職和教育管理缺陷。

以下是他的講述:

“把他們收容起來”

我一直覺得社會對職高生有很大的偏見。

十年前我剛入職的時候，這些偏見的聲音就無處不在了。

我印象很深的一次，那時候我剛來學校不久，從校外來了一名老師給我們學生上課。下課我們跟他一塊聊天，他就說：“這種學校，就是國家為了防止學生在社會上流竄，把他們收容起來。”后面這些話我陸陸續續聽到的不止一次。說他們是“流浪動物”，是“廢物”什么的。

更多老師可能不會說得這么難聽，但是會表現在日常里。

很多職高老師經常抱怨學生笨、學生壞，說學生懶惰，從來不反思自己的教學方法，他們的教學方法都是很老派的，比如罰抄作業、叫學生來辦公室談話，說的都是一些車轱轆話；上課的時候就是拿著一個ppt，從第一頁講到最后一頁，學生不聽，他就說學生笨，就想找一個理由。

還有一些老師上課的時候就跟學生嘮嗑，嘮嘮星座、嘮嘮八卦，或者講講自己的人生經歷，一節課就過去了，從來不備課。學生不懂啊，學生是很開心的，一學期下來基本上都沒及格，他也不在意。

學生作弊，我不會發怒，而是循循善誘

家長對自己的孩子也是一種放棄的態度。我普高的朋友在群里發個消息，馬上有人積極回復，恨不得立馬趕到學校。但我在家長群里發個通知，所有人都是已讀不回，孩子的成績也從來不過問。

有一回離高考還有80多天，有個家長跑來問我，現在學校幾點上課，孩子成績怎么樣；我告訴他孩子的排名，他根本沒概念。先是問是不是上不了大專，我說不至于，他下一句就說：“那就期待能上個二本，專業也都無所謂，看中的就是這個二本證書。”

不知道孩子幾點上課，不知道孩子的分數意味著什么，不知道專科和本科的分數差，不知道專業意味著什么，距離高考還有80多天，冒出來一句想上二本，就像突發奇想一樣。這種我覺得就是徹底的不負責，實際上已經放棄了孩子。

學校的管理也是表面嚴格，實際上不負責任。

有很多很奇葩的規矩，比如不許吃泡面、吃零食，早餐也不能帶回班級吃，不是為了孩子身體，就是因為放在桌子上不好看。還跟著其他學校要求早上跑操，跑操本身是為了孩子健康，但他要求不管任何原因都不許請假。這就成了表面功夫。

可能普高也會有很多規則，不過大多數規則的目的是孩子高考，但職高的目的就不知道了，更多的時候是為了方便管理，別讓孩子惹事。

學校很喜歡下指標，我們有一個特別粗暴的方式，根據高二下學期班上學生的成績，規定高三你一個班一定要考上幾個本科、幾個專科，沒考上就扣老師的獎金，但這個算法完全沒有什么科學依據。很多人都達不成，達不成也就算了。

教室里有監控，隨時都開著，領導偶爾會去看，看到監控里孩子睡覺，就要批評老師。實際上有的老師上課自己都睡覺，沒被抓到就沒事，抓到了也沒有任何懲戒，嘻嘻哈哈說兩句就過去了。就像過家家一樣。

你對比一下普高的老師、家長處于多么緊張的狀態，全社會怎樣去關注。大家都知道他們處于人生的關鍵轉折點，處于學習能力的高峰，同時也是各種問題容易出現的青春期。但普高的這群孩子，沒有人為他們緊張，因為他們默認已經沒有什么未來了。

“好像大家都很失望，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決定你是萬眾矚目的普高生還是被放棄的職高生，有時候就幾分而已。

簡單點說，假如說初中考成績是600分，600分到500分區間同學上普高，300分到500分的同學上職高、中專，300分以下的同學無處可去，但不想花高價上私立高中，就去技校。

中職里的三個雖然是同等學力，但側重點不一樣。職高是同時學高中文化課和職業技能；中專文化課更少，技能更多；技校就是完全學技術了。

職高孩子也有認真乖巧的時刻

職高孩子就像是中考的“二本”“三本”學生，沒有“雙一流”學校那么拔尖，但也不是完全不學習。

甚至還有成績能上高中的，但是不夠好，只能上比較差的或者很貴的私立高中。我每一屆班里都有幾個這樣的孩子。家長和孩子目標很明確，就是想彎道超車，直接上職高更早學技術，競爭壓力也更小，走單招升本科銜接更快。

但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進到職高的，你來了，這些偏見就落在你身上了。

我之前帶過一個學生，他進來的時候學號是19、20這樣的，就是成績在班里中等偏上，后面一考試就發現他成績還要更好一些，他的月考、期中期末考試，能考100的都會考100分，像語文這種考不了100的他也能考80分，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但與此同時，高一下學期，這個學生就慢慢開始出現心理問題，不想來上學，甚至要自殘。這種情況我們就不能讓他在學校待著嘛，就讓家長接回去，同時我也去家訪了好幾次，才知道這個學生的情況。

他上初中的時候等于讀了一年半，遇到了疫情，在家里待到初三下學期才回到學校讀書，這時候就發現有心理問題。原因可能各個方面都有吧，包括他家庭也有。總之當時就是休學了一年，后來回去讀了一兩個月就中考了。

這種情況你肯定考不好的，就上不了普高，到了職高。來到職高之后，他就覺得職高的知識各方面非常簡單，心理也有很多落差。

他父母也不理解他的這種難受，就覺得他怎么不讀書。他父母都是初中畢業，本地的那種拆遷戶，做一些體力活的那種。

其實這個孩子還是在努力地思考自己的未來，他說他現在更感興趣那種電子電工類的，動手的工作。

我去家訪的時候，他跟我說他這段時間組裝了一個電子元器件，我會順著他的話說：“做得很好啊。”但他的父親卻表現得很詫異。

他父親一張口表達不理解的話，孩子就開始懟他。兩個人根本交流不下去。

最后是我和他母親在中間做了很多努力，溝通、安撫的工作，充分考慮到孩子的意愿，最后這個孩子高三的時候就選擇出去實習了，做了一個自己比較喜歡的實習。考試雖然沒能考上本科，但應該是讀了一個比較喜歡的專業。

班會上，我在黑板上寫互動問題，讓學生給我打分

像孩子這樣的心理問題，在學校里完全是隱晦的，我們都不主動去提，假裝事情沒發生。

我帶過一個班，他們從入學成績看是整個高一學年最好的一個班，但也是我帶過最死氣沉沉的一個班。他們不僅上課不主動回答問題，你一句話下去，下面一片死寂，連一個接話開玩笑的都沒有。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在職高能安安靜靜的，上課不打架不說話就很好了。但我覺得這是有問題的。你和這些孩子聊，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父母要求他這樣做、他就這樣做了。到了高中階段還這樣，我覺得挺可怕的。

這種死氣沉沉可能跟班主任的性格、跟學生的性格、跟這個班級營造的氛圍都有關系。

這個班的班主任本身是一個很年輕的老師，也就畢業一兩年吧，但是他和很多這兩年來的新老師一樣，他見到其他老師和學生都是不打招呼的，他也不會像我們高中的老師一樣沒事來班上看看，他是不進班的，用我們現在的話講就是班味很重。

感覺他并沒有想好要怎么去帶這些孩子，最后的結果就是大家都死氣沉沉的。

到了職高，好像大家都很失望，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沒有一個孩子是不想被關注的”

我對職高學生的第一印象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我第一次去職高，是讀研二的時候，幫一個同學去代課。

在正式上課之前，我對職高沒有任何想象，只在課本上了解過職高管理，不知道里面具體情形。

我過去第一節課，是給一個高二年級上的。一進教室，他們就很活潑熱情地歡迎我，會歡呼，笑得特別燦爛，就感覺我不是一個陌生人，對我沒有一絲防備。

可能是因為我也是研究生，跟他們的年齡相差不大，還帶著北方口音，皮膚也黑，所以說話有些滑稽幽默，學生可能也更喜歡我。

所以我對職高的第一印象就很好，不覺得他們和普通高中的學生有多大區別。

我只給這個班上了一節課，后面就調走教高一了。但周末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學生來加我微信。

后面差不多待了一年，我當時的導師發現我在外兼職，生了很大的氣，我就被迫離職了。我在走之前，在網上買了很多那種普通的黃色信封，發給孩子，我說如果有什么想和我說的，可以給我寫信。

當時我沒想他們會不會真寫，結果回學校后，真的開始陸陸續續收到孩子們給我寫的信，還不只寫了一次，而是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們就寫想我了，問我什么時候回學校再上課，給我分享校園里的生活。

那時我也快畢業了，具體找什么工作還在猶豫；看著這些信，想到之前在學校里和他們的交往，覺得挺感動。畢業論文我也寫的職高，研究內容是關于學校管理如何規訓職高學生的，研究到后來越來越覺得，職高管理的過程缺乏從學生角度的思考。這些孩子是需要被看見的。

真的來了之后，我做的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東西。

比如說做老師總要記住同學的名字吧？我記性比較差，我第一天就會告訴他們，老師記名字能力特別爛，如果我上課叫錯同學名字，我自行罰抄100遍，學生就很開心。他們覺得老師在乎他們。

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跟家長說：“現在任何一個家長舉手，我立馬能說出來你孩子三個優點。”就真的有很多家長舉手，我就挨個說“XXX的優點是XXX”。那次家長會開得很成功，家長也很滿意讓我夸夸他們的孩子。

不管是好學生還是不想學習的學生，沒有一個孩子是不想被關注的。我拿出這樣的態度，學生不一定喜歡你的課堂，但一定不反感你這個人。他們沒有一個會站到我面前理直氣壯地講，老師我不會交你的作業，沒有。

很多時候我會給他們一些臺階，在嚴格的校規前面給他們找空間。比如像他們這樣的年紀，偷懶、不愛寫作業，是很正常的。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會把作業放在PPT上，我跟他們說，同學們你看這些作業，這是周幾留的？答案肯定是提前幾天留的，他們也都知道。

我就會說，那有些同學是不是因為什么原因沒有看到？給他一個臺階，他肯定愿意下了，就會有很多孩子在那大喊說老師，我就是這個原因，諸如此類的。接著我就說好，那你還有多久時間能夠完成這個作業？

這樣來一次，他就愿意去試一下，滿足老師這個信任。

我教的是語文，職高的很多孩子最后并不會選擇高考，但我還是覺得學習這些東西對他們是有意義的。

高三帶著學生沖擊本科，也會累得直不起腰

語文重要的是打基礎，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你都要和別人交流對話，如果你理解能力差，就會完全get不到別人的點，或者是誤會別人的意思，就會對生活造成很多影響。

現在短視頻時代，很多人都是30秒的注意力，包括孩子，他們考試成績差，有些是因為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讀一段文字，哪怕是題干，他往往只看幾個字就開始答題了。

但他就算不考試，以后在現實生活中看到一個短視頻、看到別人發一段話，是不是就很容易斷章取義，或者被帶節奏，被情緒煽動？我想教的是這個東西。

雖然校規不允許，但我十年前剛入職的時候，就開始給孩子找機會上電影課。我會根據學情去選適合當時、適合這群人的電影，比如關于校園霸凌我放《三年A班》；關于死亡我會放《尋夢環游記》；關于教育我會放《死亡詩社》。

在課上放《死亡詩社》

印象很深的一次是高三為了激勵學生，我想給學生放《山花爛漫時》，剛開始他們還很嗤之以鼻，就說：“老師您這目的也太明確了，就是看他們高考，讓我們也努力高考。”我就笑笑。

到后面我放了幾集，就演化成了學生經常會努力做一件事，想換今天多看半節課。他們慢慢地沉浸進去了，看到好笑的一起笑，很多學生被情節觸動，跟著一起落淚。可能一方面對情節有共鳴，另一方面在學校集體觀影，就是一件很特別的事。

這是他們人生的一個階段，你陪他們一起度過，可能就是撒了一片種子，這個種子很多年后才有可能發芽。

我之前任教班級有個學生，專升本成功了，還考上了研究生，給我發消息說：“我也走上您的路了。”他回來看我時說，還想看電影，能不能給他再推薦幾部。

還有一個孩子，很孝順，但是成績很差，留在高三最后可能被退學，我勸他父母高三讓他放棄高考去實習，家長聽了。后面他去跑了外賣，每天起早貪黑起來上班，每個月能掙一萬多，我聽說他掙錢給自己買了輛摩托車，還騎著車去了西藏。

帶第一屆的時候，我選了《夜空中最亮的星》給他們當班歌。有個女生是優秀畢業生，她在畢業感言里寫：“老師您就是那顆最亮的星，把我們都照亮了。”

我覺得這就夠了。

作者 小木 | 內容編輯 小山 | 微信編輯 牛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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