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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取代人類工作崗位,早已不是大新聞。
過往兩年內,我們不斷經歷并且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消息:某科技巨頭宣布全球裁員幾萬人,某初創公司因為引入AI而砍掉了整個BU,某廣告公司用AI替代了部分設計師崗位……
在AI的侵門踏戶之下,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文科類工作——翻譯、文案、插畫師、配音師,那些曾被視作創造性、審美性的崗位,正在被AI大模型一點點蠶食。
但誰也沒想到,下一個被推上“待優化名單”的,很有可能是程序員。
程序員們很焦慮,一邊焦慮于積極擁抱AI,用肉身幫助大模型成長的“碼奸”;一邊焦慮_地隨大部隊“上島”養AI智能體,在巨大的變革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相關數據顯示,2025年,84%的開發者已在或計劃使用AI工具;AI工具使基礎編碼效率提升55%以上,重復性任務耗時減少70%;與此同時,初級程序員崗位需求同比下降約30%。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正在被自己創造之物重構的行業。
張瑋(化名)是上海某互聯網大廠的前端開發程序員,入行將近十年,他見證了這個行業從“人肉編碼”到“人機協作”的變遷。他的經歷和感受,或許能讓我們看清:當AI開始生成代碼,那些創造了AI的人,正在經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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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網絡》)
效率翻倍了,然后呢?
“目前來講,AI大模型對我們公司,包括我本人的沖擊還沒那么大。”采訪一開始,張瑋就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過去兩年里,AI編程工具迅速席卷行業。盡管這幾年張瑋也聽到很多網傳的消息:因為AI被廣泛使用,程序員招聘名額開始縮減。但他感受到的變化,更多發生在行業邊界處。
“真正受影響的是那些初創公司、小公司。沒有AI之前,公司如果想做一款產品或者一個網頁,需要前端、后端、設計、測試……每個崗位至少各招一個人,前前后后花費幾個月時間。AI介入之后,一個初級程序員用AI,可能一兩天就能做一個簡單的產品出來。”
這意味著,那些原本需要靠初級程序員去填補的“編碼體力活”,那些我們在項飚《全球“獵身”》中讀到的“技術外包勞工”,正在迅速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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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網絡》)
職業社交平臺LinkedIn 2025年第四季度數據顯示,初級程序員崗位需求同比下降約30% ;美國勞工統計局數據亦顯示,過去兩年美國編程類初級崗位減少了27%。而這種趨勢,并非只發生在大洋彼岸。
當崗位在縮減,仍在崗的程序員日子就好過了嗎?
“業務倒不會變得更加復雜,但你其實需要做的事情更多了——原來需要花三五天的活,現在有的人使用AI,可能一兩天就能干完。”張瑋說,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需求、更快的工作節奏,“對于我們這種職業來說,本身要做的事情一直是源源不斷的,只不過AI提效之后,你會有更多的想法、接到更多的需求。但其實,每個月的平均工作時長沒有多大的變化,只不過從原來一個月能做3個需求,變成現在或許能做1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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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真實的人類 第一季》)
那么問題來了:效率提升的收益,最后進了誰的口袋?
張瑋分析道:如果你所在的公司正處于業務擴張期,產品經理帶著需求、排著隊等開發人員,那么AI帶來的效率提升是皆大歡喜的——你能在同樣的時間里做更多的事,公司能用更快的速度搶占市場,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創造價值”,這是一個正循環。
但如果員工的工作效率提升了,公司業務沒有提升,情況將截然不同。“很多領導刷到AI迅速發展的新聞之后,下意識覺得AI能把公司很多崗位替代掉。”張瑋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這種公司決策層的認知錯位,或許正成為整個行業里最隱秘的焦慮源頭。
當考生成為閱卷老師
最關鍵的問題是:AI到底能替代多少人類的工作?
“初級工程師90%的工作,AI都能做。”張瑋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前提是那些簡單的、定式的代碼。”比如寫一個標準的CRUD接口、生成API文檔、測試。這些在過去需要初級程序員花時間磨的“基本功”,現在AI可以一秒完成,準確率極高。
但張瑋認為,對于許多復雜的場景需求和業務邏輯,AI輔助編程仍然存在許多問題。“它剛開始可能可以達到70%-80%,但總會有20%到30%的出入,暫時還達不到百分之百。”
這時候,人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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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exels)
“如果你完全不懂代碼,你可能都看不出來問題在哪、應該微調哪個部分。你只能反復告訴AI:‘你還是沒有達到我的目的’,然后等它一遍遍地試、一遍遍地改,直到某一遍改對了。
但精通代碼的高級程序員,瞬間就能看出來缺了哪些東西,他可以在第二次生成時告訴AI:‘哪里有問題,你應該結合什么,再改一下哪里。’”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簡單理解:以前程序員是“寫代碼的人”,現在正變成“審代碼的人”——或者說,“閱卷老師”。
“高級程序員與普通程序員的區別,不在于誰更會用AI,而在于當AI的成果沒有達到預期時,你知道怎么讓它改。”張瑋的這個總結,或許是對當前階段人機協作最精準的概括,而這個結論,似乎也不只應用在寫代碼,而是大部分創意產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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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exels)
Scrum中文網的一篇文章提到,今年2月,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發布的《2026年智能體編碼趨勢報告》指出,軟件開發正從“以編寫代碼為中心”的活動,轉向“以協調智能體為中心”的活動。
單一智能體將演變為協同團隊,任務時間從幾分鐘擴展到數天,人類從“寫代碼的人”變成“帶團隊的人”。
“不會帶團隊,你就只能干到死”,這句曾經讓無數職場人焦慮的“上升之道”,如今似乎加碼了,已經變成“不會帶團隊,你就只能出局”。
張瑋擔憂的是另一件事——這種轉變正在無形之中重塑程序員的成長路徑。
過去,一個程序員要從初級走到中級,需要花幾年時間寫代碼、看系統設計、積累業務經驗。但現在,“AI可以幫一個初級程序員直接跳到中級以上”——它可以直接生成一個看似完整的方案,讓你不用費勁去琢磨細節。
“為了快,大家可能會跳過前期試錯、修正、積累經驗的階段。”張瑋說。但有些跳過的坑,遲早是要填的。
人類的核心競爭力,只剩便宜了嗎?
“按照現在AI的進化速度,再過兩年,它能不能替代人類90%甚至99%的工作?”
張瑋沒有否認這種可能性:“從現在AI的發展速度來看,未來它一定能達到這種程度。”
可他話鋒一轉,聊起了一個更現實的東西:成本。
成本總是存在的,只是它被科技發展轉嫁到了其他地方,從純粹的堆疊人力,變成了堆疊算力。張瑋說,市面上寫代碼能力最牛的模型收費并不便宜,而且還在漲價。他們有些同事現在一個月在AI上面花的錢,已經足夠公司雇用一個實習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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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exels)
這指向了一個深層悖論:如果AI的成本持續上漲,而人的成本被不斷壓縮,兩者之間會不會在某個節點上達到平衡?到那時,企業是選更貴的AI,還是選更“便宜”的人?這個問題,暫時還沒人能給出答案,或者說,還沒到得出答案的時候。
即便AI真的能完成人類99%的工作,剩下的那1%,依然是人與機器的護城河。“AI差了1%的時候,如果業務受損,或者出現嚴重漏洞,你怎么辦?如果代碼都是AI寫的,你看不懂、看不出問題,那你連解決它的能力都沒有。”
張瑋堅持認為AI只是人類的輔助工具,在他看來,就跟這世上大部分的工作一樣,未來的程序員,核心競爭力其實還是那幾種:對業務的理解、對復雜系統的把握以及在關鍵節點上“完善那1%”的能力。
“軟實力方面,比如對業務、對市場、各個環節的溝通能力……這些AI幫不了你。硬實力方面,當你碰上問題,AI沒法幫你完全解決,就差1%的時候,你得有能完善那1%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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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exels)
張瑋還有個有意思的觀察:根據他的經驗,AI雖然能寫出代碼,但它不一定能選出最優解。“完成某個功能,可能有兩三種方式。AI可能會選一種它認為對的,但一個資深程序員可能很快就能判斷哪條路最簡單。”
這就像一個有經驗的廚師,面對AI給出的菜譜,知道哪個步驟可以簡化、哪個調料可以替換,而新手只會照單全收。
“手工軟件工程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并非某位技術博主在社交平臺上的一句夸張斷言,而是來自Tessi.ai公司CTO Ben Greene的觀點。他認為,未來工程師需要把精力從單純編碼轉向理解問題、設計系統以及連接真實業務場景。
也就是說,“未來最有價值的工程師,不是寫代碼最快的人,而是能夠理解復雜系統、協調AI 與人類協作并真正解決現實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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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exels)
采訪最后,我問張瑋:“如果真的有一天,老板覺得AI可以完全替代你們了,你會如何去說服他?”
“解釋不了。大環境就是這樣,當大家都很焦慮的時候,只能去提升自己的能力,讓老板看到你其他不一樣的能力。如果你沒辦法在這家公司證明自己,也只能盡早離開。”
參考文獻:
[1]《2025全球開發者工具報告》IDC
[2]《GitHub2025報告:近半代碼由AI生成,初級程序員遇冷,AI架構師成新寵》小熊財經
[3]《2026年智能體編碼趨勢報告:AI智能體如何重塑軟件開發?》Scrum中文網
題圖 | pexels
校對 | 嚴嚴
排版| 李嘻嘻
運營 |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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