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電子產品成癮的討論常混淆了“成癮”概念的兩種含義:醫學定義與日常用法。醫學定義非常明確:成癮是指對某種物質的化學依賴,以及為了維持這種依賴而產生的自我傷害性強迫行為。在日常語境中,這個詞更多用于描述我們對某事物的喜愛程度和看似難以抗拒的狀態。比如說奶奶做的芝士蛋糕令人成癮,不過是夸張的修辭手法,與藥物成癮有著本質區別。
遺憾的是,由于成癮的污名化,這個詞常被用作攻擊手段。氣候活動人士宣稱我們對化石燃料成癮,城市規劃者指責我們對汽車成癮,健康顧問則聲稱我們對快餐成癮。夸張的說法本無妨,但若以此為由限制他人自由,例如聲稱他們無法控制自己,就另當別論了。
酒精是真正成癮的典型案例。當酒精與大腦中的受體結合時,化學依賴會逐漸形成,使得神經元的興奮性降低。這種機制能緩解焦慮,并帶來愉悅的平靜感。有些醉漢并不平靜,因為有時抑制作用會首先影響自制力,導致他們變得狂躁。若大腦長期持續接觸酒精,相關受體的數量就會逐漸減少,這意味著需要攝入更多酒精才能達到同等效果。此時大腦結構已依賴酒精的持續存在,導致酗酒者需要頻繁飲酒才能維持平靜狀態。
若酗酒者突然戒酒會怎樣?酒精原本抑制的大腦興奮狀態會猛烈反彈,伴隨出現震顫、盜汗、焦慮等戒斷癥狀。嚴重者會發展為明顯譫妄,并伴有極度躁動、幻覺,甚至癲癇發作。酗酒者會高度敏感地察覺到戒斷反應的最初跡象,并集中精力尋找下一杯酒來避免數小時的痛苦煎熬。
這種化學依賴是關鍵所在。任何人長期大量飲酒后突然斷酒,都會出現戒斷反應。這與他們的心理狀態或主觀意愿無關,突然停止飲酒必然引發戒斷癥狀。
這種情形不會出現在使用化石燃料等虛假成癮行為中。人們經常主動暫停使用化石燃料,例如進行為期一周的露營旅行時,并不會經歷任何類似戒斷反應的癥狀。許多刻意嘗試戒掉快餐的人表示,幾乎立即感覺身體變得更健康了。他們可能會渴望吃個巨無霸漢堡,但懷念熟悉的事物本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與真正成癮物質引發的生理性戒斷痛苦有著天壤之別。
由此可見,所謂的網絡成癮、電子游戲成癮、社交媒體成癮和智能手機成癮都屬于虛假成癮的范疇。這些行為不存在化學依賴關系,也沒有普遍的戒斷反應。許多游戲玩家感到厭倦后,就會自然轉向其他活動。有些酗酒者雖也會如此,但他們必須循序漸進地戒除酒癮,而游戲玩家卻可以隨時抽身離開。
反復使用某樣東西從表面上看可能像是成癮,但這并不能說明這個人內心究竟發生了什么。我天天用電,但并未對其產生依賴,因為這是經濟層面的需求,而非化學層面的依賴。
人們可能在各類網絡平臺上花費大量時間,甚至讓朋友和家人感到擔憂,但花時間投入某件事本身并不能說明存在問題。我們都見過有人花費大量時間種植花草,精心照料它們,卻不會指責他們患上了“園藝成癮癥”。一種消遣,哪怕是達到癡迷程度的愛好,都是美好的私人事務,與他人無關。將那些挑戰你認知的消遣行為簡單貼上成癮行為的標簽,實則是忽視了一個事實:每個人的興趣與困境都是獨特的。
我們已經看到傳統育兒方式如何將孩子的興趣貶斥為輕浮、不正經,甚至成癮。父母運用整套策略來否定孩子興趣的正當性,每當這些興趣與成年人利益產生沖突時,孩子總是被迫退讓。
這并不是說孩子與電子游戲或社交媒體之間的紊亂關系不存在,它絕對有可能存在。但那些關于孩子逃避現實、沉迷電子產品的駭人聽聞的故事,幾乎從不提及他們生活中存在的其他問題。人們總是認為,是電子產品將孩子從原本幸福的童年中誘離,欺騙他們虛度光陰。當我們聽到這些報道時,幾乎從未了解過其他影響因素,比如家庭壓力、朋友矛盾,或任何促使孩子尋求一個庇護所的復雜原因。在這些案例中,庇護所本身的性質不應受到指責。事實上,在不解決根本問題的情況下,剝奪這個庇護所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最后,關于成癮的常見論點是:孩子被沒收電子產品時表現出的煩躁和不安,正是戒斷反應的證據。但我在停電時也會煩躁,這不是因為我對電力上癮,而是因為我需要用電才能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故意切斷我的電源來阻撓我,我可能會暴跳如雷。
煩躁與不安只是怨恨情緒的正常表達。將孩子的正當怨恨視為成癮證據并倒打一耙,這種做法是荒謬的。這種思路犯了一個常見錯誤:只關注行為表象,卻忽略了導致這種行為的原因。
控制孩子的終極邏輯便源于此。它否定孩子作為獨立個體擁有自己的興趣、動機和價值觀,錯誤地認為他們只是大腦化學反應下的奴隸。
多巴胺是大腦獎賞回路中運作的化學物質。每當你感到愉悅或興奮時,這種情緒都會伴隨著多巴胺向大腦各個區域的快速釋放。這一事實讓研究人員認為,多巴胺不僅與攝入性物質成癮有關,還與某些行為成癮相關,比如使用網絡、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等行為。
這種觀點聲稱多巴胺是使大腦形成依賴的化學物質,認為社交媒體使用者大腦中的多巴胺機制,就像酒精和尼古丁在飲酒者與吸煙者體內的作用機制。
具體來說,他們聲稱社交媒體和智能手機的設計會引發近乎持續的多巴胺激增,這種激增會改變我們的大腦神經,當停止使用時,就會產生戒斷反應。他們認為成癮者點擊手機或發布社交媒體內容時,是在拼命尋求多巴胺刺激;而當他們無法使用手機時,缺乏多巴胺的大腦就會進入戒斷狀態。
這種觀點存在多處錯誤。第一,所有愉悅的體驗都會引發多巴胺激增,而不只是淺薄的感官刺激。諸如陪伴孩子玩耍或完成工作項目這類健康的快樂同樣涉及多巴胺。難道有人會對當好父母或努力工作成癮嗎?當我短暫離開家人時,我也會產生迫切回家的沖動。當孩子在家門口迎接我時,會產生多巴胺刺激,我就成了它的奴隸嗎?若是如此,這種對人類心理的解讀未免太過物化,將生命中有意義的事物都簡化為大腦中的化學反應。
多巴胺也存在于美好事物中,卻常被妖魔化。酒精和尼古丁或許可以從生命中剝離,但多巴胺無法剝離。將多巴胺醫學化為疾病誘因,既讓人們產生不必要的負罪感,又給愛管閑事者提供了禁止他人享樂的借口,美其名曰“都是為你好”。既然所有快樂都需要大腦分泌多巴胺,那么真正的問題是:哪種快樂會以有害方式觸發多巴胺?答案是那些來得快、去得快的快樂,也就是被貶稱為“廉價快感”的體驗。但人類向來不擅長辨別這些。廣播和漫畫書曾被認為提供的是令人上癮的廉價快感,如今卻被認為有益身心。實際上,若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危言聳聽者略懂現代神經科學,定會宣稱多巴胺就是超人漫畫危險的原因!由于我們無法分辨哪些是廉價、有害的快感,哪些是健康、有益的愉悅,所以關于多巴胺成癮的理論尚有爭議,需進一步科學研究,避免誤導公眾。酒精、尼古丁和海洛因等真正令人成癮的物質,都是直接作用于大腦的。而電子產品和數字媒體從未進入過人體,它們要影響大腦只能通過媒介,這個媒介就是人的思維。手機必須先讓用戶覺得電子產品上發生的事情有趣,才能引發大腦中愉悅的多巴胺激增。例如,當你的手機收到點贊提示時,此時大腦釋放的多巴胺量取決于3個因素:你對點贊者的看法、你對這條動態的自豪程度,以及你當初發布它的動機。比起普通熟人隨手點贊的日常動態,來自你敬重的朋友對你用心創作內容的點贊,會觸發更多多巴胺。
相比之下,酒精和其他藥物成癮是不需要思考的。因為一旦酒精進入體內,無論飲用者思考與否,它都會產生效果。另外,多巴胺本就存在于人體內。要讓手機這樣的體外事物引發多巴胺激增,唯一途徑是使用者對手機功能產生特定認知。若這些認知發生改變,比如使用者開始覺得手機無聊,或此刻有一些其他更想做的事,他們隨時可以抽身離開。
酗酒者若突然戒酒,可能因戒斷反應危及生命。但重度社交媒體用戶常有這樣的經歷:他們決定停止使用后,生活依然正常運轉。有些人表示自己立刻感覺身心舒暢,這本質上與戒斷反應截然相反。
這對孩子意味著什么?我猜想,很少有父母在內心深處真的認為孩子會變成無可救藥的電子產品成癮者。他們更憂慮的是孩子會陷入一種快樂陷阱,被那些看似誘人實則缺乏長期價值的廉價刺激所吸引,最終長大后懊悔虛度光陰。我確實見過許多懷有這種遺憾的成年人。然而,我也認識一些成年人,他們后悔年輕時把時間花在體育運動、學習鋼琴和考取無用的各種證書上。問題不在于運動、音樂和證書本身是不是陷阱(雖然社會壓力可能讓它們成為陷阱),而在于當人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缺乏合理動機時,就會把時間浪費在毫無產出且令人不滿的追求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電子產品反而是人們最初獲取高價值追求靈感的重要途徑!
表面看似是娛樂陷阱的事物,實際上可能是一生熱愛的起點。在社會層面,漫畫書曾被視為低俗讀物,但如今人們因其故事性、世界觀構建、幽默與諷刺以及藝術價值而對其改觀。就個人而言,決定因素在于讀者如何看待漫畫書。有的孩子可能翻看幾分鐘就拋諸腦后,有的孩子卻可能被深深吸引并不斷深入探索。更進一步說,對漫畫的興趣可能向多個方向延伸:比如培養對繪畫或藝術的鑒賞能力,或發現收藏、出售稀有版本的興趣。通過思考、學習和探索,原本膚淺的娛樂可以轉化為持久的熱情與滋養身心的終身愛好。
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是:誰也無法預知這個探索發現的過程將會如何發展,無論是家長還是其他成年人。家長無法知道什么對孩子最好,因為他們不了解孩子最終會發現哪些興趣點。
這種現象常常在文學影視作品中得到體現:孩子的興趣起初往往被成年人忽視,直到他們親眼看到孩子的驚人“產出”才認真對待。在這類故事中,通常會出現一個特殊的成年人角色,擔任孩子的導師和引路人,給予他們支持和信心,讓他們相信確實存在值得探索的事物。我的目標就是在孩子們探索世界時,成為這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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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權兒童:無規則養育的智慧》,[美]亞倫·斯圖普爾、[美]洛根·奇普金著, 田宏杰譯,湛廬文化|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2026年4月。
來源:[美]亞倫·斯圖普爾、[美]洛根·奇普金著, 田宏杰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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