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4月17日電 4月17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84年前,杜立特航空隊如何在浙東“虎口脫險”》的報道。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戰爭初期,日軍奪取了西太平洋地區的制海權和制空權,氣焰囂張,香港、馬尼拉、新加坡等地相繼淪陷。
1942年4月18日,在東京、橫濱、名古屋、神戶等日本大城市,一枚枚重磅炸彈從天而降。這就是著名的“杜立特奇襲東京”,給妄想“皇國不敗”的軍國主義者們當頭一棒,也是珍珠港遭襲后的斷然反擊。
杜立特航空隊由16架B-25轟炸機組成,原計劃飛往中國衢州機場降落,但是由于多方因素,戰機均未能抵達衢州機場。部分隊員降落在浙東的寧波、臺州沿海,在日軍槍口之下,得到了當地民眾的大力營救,經歷了一次最為驚心動魄的“虎口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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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日,話劇《尋找“杜立特”》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上演。該劇以“杜立特行動大救援”真實歷史為藍本,藝術再現了中美人民“血與火鑄造的友誼”。新華社資料圖
“怪人”“友人”
4月18日晚,三門縣南田區檀頭山島(今屬寧波市象山縣石浦鎮)大王宮村,剛做新娘的漁家姑娘趙小寶忽然聽到了飛機的轟鳴聲,出門一看,就見到一架飛機低空掠過頭頂飛往海面,此后海上傳來一聲巨響。
“是不是日本飛機又來轟炸了?”村民們慌張起來。檀頭山島附近的象山縣石浦港,是我國重要的一處中心漁港。1941年4月,石浦淪陷。
寧波市象山縣縣志原副主編張利民說,淪陷前的石浦是東南沿海人員物資的重要集散地。附近還有茅洋螢石礦,所出產的優質螢石是重要的煉鋼原料。日本人對此早已“垂涎三尺”。
“日軍占領石浦后,大肆燒殺擄掠。有一次,他們在海上扣下了三艘木船,用繩索連起來,縱火焚燒。船上除1人見勢不妙,跳水逃脫外,其他18人全部被燒死。”張利民說,“所以檀頭山島上的漁民很容易聯想到是不是日本人來轟炸了,都逃到村邊的山頭上。”
在此降落的并非日本飛機,而是杜立特航空隊第15號機。轟炸完神戶鋼鐵廠,他們擺脫了日軍的追擊,飛往浙東沿海,但是由于機械故障,最終迫降在檀頭山島海域。機組人員靠著救生筏艱難地回到了岸邊,向著有燈光的地方走去。
“我老爸老媽都回憶說,美國人是打著手電筒來村里的。但是當時漁民很窮,有手電筒的要么是日本人,要么是海匪。所以在山上看到村里的手電光掃來掃去,大家就更不敢回去了。”趙小寶的兒子麻才興如今已搬到石浦居住,但是對于父母的回憶,年過七旬的他至今耳熟能詳。
“后來有膽子大的人回去看了,沒有什么動靜,大家才回到村里。我媽聽到豬欄里有動靜,再仔細一看,里面居然有人,一下子叫起來,躲到了我爸的身后。”麻才興的父親麻良水還以為是有人偷豬,奔進屋里,提著馬燈,握著魚叉,在鄰居的協助下,從豬欄里拉出了4個高鼻深目的“怪人”。
在那個年代,東海漁村的村民連普通話都未必聽得懂,就更不用說是“怪人”說的英語了。村里的私塾先生俞茂金想出一個辦法,畫國旗。看到日本國旗,“怪人”們揮起拳頭,滿臉怒氣,看到中國國旗,“怪人”們笑容滿面,連連點頭。他們還拿出一張世界地圖,試圖向村民指出美國的位置。趙小寶生前回憶說:“我們雖然不能完全明白他們的意思,但是知道他們是打日本佬的。”
“怪人”是“友人”,村民們自然要盡力款待。趙小寶端來了米飯、蝦干和雞蛋,還找出了父親和丈夫的衣服給他們換上。
機組一共5人。翌日,單獨游水上岸的飛行員塞斯勒也和其他4人會合了。村民們為了保密,安排他們躲在村邊的天然巖洞里。麻才興回憶:“那個巖洞很大,我小時候都進去玩過,可惜現在已經坍塌了。”
與15號機差不多同時,轟炸完東京的7號機也因機械故障,迫降在南田區南田島(今屬象山縣鶴浦鎮)東部的海灘上。
長期研究這段歷史的臺州市三門縣政協文史專員章宏曉告訴記者,5名飛行員身上都有傷,躺在海灘上不能動彈。附近的大沙村6個村民壯著膽子趕來察看,然后是保長許尚春和三門縣抗日自衛大隊第二分隊的6名隊員。“機長勞森會說‘美國’‘中國’這樣很簡單的中文,而分隊長鄭財富在外國輪船上當過水手,會說一點英語,身份才搞明白。”
虎口脫險
鄭財富和許尚春等人商量,一定要把這5個美國飛行員送出去。但是不能直接從大沙村出海。章宏曉分析,南田島距離石浦港不遠,大沙村離石浦則更近,海面上時常有日軍炮艇游弋,而且在島的北部,鶴浦鎮上有漢奸的“維持會”。消息走漏,滿盤皆輸。
5名飛行員中,只有1人輕傷。當時的村下設保甲,有4個甲,每甲約10戶。大家決定,每甲出兩個壯勞力抬擔架,護送4名不能走路的傷員。19日上午,大家出發了,擔架上的勞森身上還蓋著村民許尚友結婚時新做的棉被。章宏曉說,當時村民很窮,這床棉被就是許尚友家里最金貴的家產了。
“擔架隊”先翻過大山,午后趕到了山后的小百丈村,在附近上船,利用島上的河網,繞開鶴浦鎮,一直把美國人送到了南田島西邊的后龍頭村。張利民說:“這相當于全村出動救援美國人,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很可能要來屠村,但是村民是很淳樸的,就是想著美國人是幫中國人的,要盡快救他們出去。”
在后龍頭的海灘上,已是黃昏時分,大沙頭村的村民許尚標和許尚友已經備好了帆船。章宏曉告訴記者:“他們都是鄭財富安排好的,本來擔架隊在小百丈村,想等到天黑再走。后來傳來消息,說日本兵知道飛機迫降的消息,已經從石浦過來搜索了,所以鄭財富當機立斷,馬上轉移。否則大家很可能被日本兵抓住。”
4月20日,5名飛行員被送到了與南田島隔海相望的三門縣城海游鎮。三門縣衛生院的醫護人員任超民和洪漪兩夫妻為傷員做了檢查。勞森的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截肢。但是衛生院的條件太簡陋。任超民只能用僅有的一支20毫升的葡萄糖針劑為他補充營養。
而在2天之后的22日凌晨,15號機上的5位飛行員幾經輾轉,被送到了三門縣健跳鎮。章宏曉說,當時日軍已經知道7號機組員被送到了海游,因此就派了兩條炮艇守在海游港入口,還開炮炸毀了港內的碼頭,所以他們只能在縣城東邊的健跳鎮上岸。
“臨走的時候,我媽讓他們都披上漁民的蓑衣,還用鍋灰把他們的臉涂得墨黑,就怕被人認出來是外國人。”麻才興說,父親麻良水和4個鄰居一起劃著小舢板,把美國人送到了南田島。“他們一邊搖櫓,一邊在櫓上涂肥皂,避免櫓與船幫摩擦發出聲響。晚上海上是很安靜的,就怕櫓聲傳到日本人的耳朵里。他們是軍艦,要是被發現了,小舢板根本逃不掉。”
在南田島,第二批美軍飛行員也與鄭財富等自衛隊員碰頭了,而此時,日本兵聽到了風聲,已經趕來搜捕。自衛隊員把他們緊急轉移到與南田島相鄰的高塘島,送進一座小廟后的石洞,但是日本人找到了他們的鞋印。
“他們的鞋子有后跟,中國人當時的鞋子是平底的,鞋印不同,所以就一路追查到了廟里。”章宏曉說,“15號機組的飛行員當時非常危險,日本人把廟里的老道士綁起來嚴刑拷打,但是老道士只字未吐。這讓美國飛行員們非常感動。現在看來,7號機組和15號機組飛行員的脫險過程就是真真切切的‘虎口脫險’,這一點并不夸張。”
這位老道士不但救了15號機組,間接也救了7號機組傷勢最重的勞森的命。衢州市杜立特行動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鄭偉勇告訴記者,15號機組的機槍手懷特參軍前是一名醫生,在迫降時,他把飛機上的藥品都搬上了救生艇。但是救生艇又不慎觸礁漏氣,他只能挑出最珍貴的麻醉藥品。而正是靠這批麻醉藥品,后來,勞森在臨海縣的恩澤醫院能夠接受截肢手術,保住了生命。
救死扶傷
臨海是舊時臺州府城所在地,古城至今保存完好。
走出位于古城中心的臺州醫院北門,沿著山路一路向上,綠樹成蔭的北固山中有一組中西合璧的磚木結構建筑群,這里就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恩澤醫局舊址。
恩澤醫局成立于1901年,是臺州最早成立的西醫醫院,后改稱恩澤醫院。后來,它又與另一所醫療機構合并為臺州醫院。
“恩澤醫局建筑群從西向東,分為‘清氣院’‘附樓(學生宿舍)’和‘養病院’,勞森就是在‘養病院’二樓的手術室里接受手術,在‘清氣院’一樓的病房里休養。”臺州恩澤院史館館長黃米武告訴記者。在“清氣院”門口的白墻上,記者看到了勞森等三名美國傷員在此休養的照片,此時勞森的左小腿已被截肢。
1942年4月20日,恩澤醫院院長陳省幾接到臨海縣政府通知,要他火速派遣醫護人員趕往三門。黃米武介紹:“浙江省主席黃紹竑當時正在臨海開會,得到美國飛行員遇險的消息后,就要求臺州各縣立即尋找他們的下落。”
陳省幾派出了自己的長子陳慎言、醫師沈聽琨和護士張雪香等3人,會同臨海縣政府組織的救護隊連夜趕往三門。他們在三門對傷員們進行了簡單治療后,立即決定把人送回恩澤醫院治療。而懷特一行也就是在臨海遇到了負傷的戰友。
“在勞森的回憶里,他對陳慎言醫生是‘又恨又愛’。因為他當時左小腿的傷口腫得厲害,陳醫生每次用紫藥水清創換藥時,都痛得他死去活來,但是發炎的傷口惡臭難聞,只有陳醫生不怕臟臭,為他認真護理,這讓他非常感動。”黃米武告訴記者。
眼看傷勢很難挽回,征得勞森的同意,懷特和陳慎言在5月4日,共同為勞森做了截肢手術。除了懷特從海里搶回的麻醉藥之外,臨海商會也想方設法,從淪陷的寧波購來了消炎用的磺胺。黃米武說:“買藥的人是把藥縫在衣服里蒙混過關的,否則被日本人發現了,會有殺身之禍。”
在“清氣院”一樓的一間病房里,記者看到了美國飛行員當時睡過的病床。醫院當時還請木匠給他們做了一張可以架在病床上用餐的小桌子。桌子的四條腿底部被細心地做成圓弧形,正好可以卡在病床兩側的鐵管上。黃米武說:“臨海方面還盡量為病員準備了西餐,搞來了牛肉,還有回浦中學的學生來醫院給他們唱歌慰問。”
4月27日,除了懷特醫生留在臨海照顧戰友兼病人外,15號機組啟程前往衢州。5月18日,7號機組成員也從臨海啟程,但是他們沒有到達衢州,而是在浙西南、閩北和贛南的山間穿行,經過吉安、衡陽,最后到達了大后方的桂林。
鄭偉勇告訴記者,7號機組成員沒有前往衢州,與當時的戰場形勢有關。杜立特航空隊共16架戰機,8號機飛到當時仍對日中立的蘇聯,其余15架飛機均墜落在中國的浙江、安徽、福建或江西等四省境內。15架戰機上有75人,3人遇難,8人被俘,64人獲救。日軍從被俘的美軍飛行員口中得知,他們原定在衢州降落,遂于5月發起了旨在奪取衢州機場等戰略要地的浙贛戰役。
永志不忘
勞森回國后,撰寫了回憶錄《轟炸東京記》,講述了自己從奇襲東京到得到援救的經歷。1944年,美國米高梅影業據此拍攝的電影《東京上空30秒》大獲成功。而在中國,人們也在努力保存著這段80多年前的歷史記憶。
在寧波市鄞州區咸祥鎮南頭村,一片水塘邊上矗立著一座和平紀念亭。一位村民指著水面說,當年的美國飛機就掉在這里,當時是一片棉花地,現在是水產養殖塘。
同樣在1942年4月18日,杜立特航空隊的2號機在此迫降。機組5名飛行員在當地民眾幫助下成功轉移。咸祥鎮在象山港的北岸,當時已經是敵我拉鋸地帶。
“過了幾天,日本人坐了軍艦從象山港上岸,來拆飛機的零件。村里有的小橋很窄,走不過去,就叫村民伏在橋的邊上,給他們當橋踩。當時家里養了一頭小豬才80斤重,也被他們搶走了。”94歲的村民朱錦富回憶,看到日軍要把豬搶走,父親連忙上前,“我爸爸就說了兩聲‘先生唉、先生唉’,日本人順手撿起地上的棕繩,一下子抽到他臉上”。
“當時的咸祥鎮長朱繡芳是一位愛國知識分子,因為幫助美國飛行員脫險,當年8月,日本人就來抓他,人沒抓到,就把他家和鄰居家的房子燒了。”《咸祥鎮志》主編、退休教師胡紀祥說,為了泄憤,日軍還抓了100多名老百姓,關在當地一所書院的操場上曝曬拷問。
“為了援救美國飛行員,大沙頭的民眾付出了慘痛代價。”張利民說,7號機組在大沙頭村迫降前,打過照明彈。村民鄭士明撿到了照明彈上的降落傘,結果被日軍發現了,吊在房梁上嚴刑拷打。鄭士明一言不發,直到被打成重傷,含恨而死。
“我之所以多年來致力于研究這段歷史,背后也有一段家族的記憶。”章宏曉告訴記者,為了報復當地軍民救援美軍飛行員,日軍多次前來燒殺搶掠。“我的堂伯父章以銓曾留學英國,美軍飛行員在三門期間,他擔任了翻譯工作。日軍1945年7月竄犯海游時發現此事,放火把他家的宅院燒了。”
“還有一個人,我一直在尋訪他的事跡,就是鄭財富。兩組美軍飛行員成功脫險都和他有關。”章宏曉也提到了歷史的遺憾,由于鄭財富1944年在海上與日軍作戰時犧牲,他的事跡目前人們知之尚少。
到20世紀末,恩澤醫局建筑群已經破敗不堪。2003年,臺州醫院對部分舊址做了保護和搶救性修復。2011年,臺州醫院出資對這組有著特殊歷史意義的建筑群進行修繕。黃米武說,修復老房子,也是為了更好地紀念救援杜立特隊員的歷史。
2018年,7號機組成員達文波特的后人來到了恩澤醫局,把一只玉鐲歸還陳省幾的曾孫女林依琳。它是陳省幾當時怕路上盤纏不夠,送給他們的。
“在《東京上空30秒》的電影里是有這個情節,但是我們一直以為是藝術的虛構。因為我的曾祖父和祖父在世時也沒和家里人講過,沒想到竟然是真實的歷史。回歸的玉鐲是我家的傳家寶,我們要一代代保存下去,它見證了中美幾代人之間的情感維系。”林依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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