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生在和AI聊什么?我們問了很多家長,他們“很想知道,但并不知道”。
關于AI,當成年人焦慮它“會不會讓自己失業”,擔心未來“孩子競爭不過它”時,孩子們已經悄悄和AI交上了朋友。
AI提供的情緒價值,那種無條件的接納,正在悄悄改變他們的人際交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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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生喜歡把AI當閑聊的對象,當什么都知道的“百事通”,這在AI時代很正常,甚至是必要的體驗,這種互動也尚在家長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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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找到幾位中學生聊了聊,得到的回復是:他們把AI當樹洞,跟它說心里話,毫無壓力地傾訴煩惱,和AI交朋友、談“戀愛”……
“AI能接住我的迷茫和痛苦”
矯情話對人說不出口,煩惱說了無人回應
去年6月,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進行了一項大規模的全國性調查,在北京、廣東、江蘇、河南、四川、陜西、遼寧7個地方對中小學生進行問卷調查,回收有效問卷8563份。
調查顯示:近半數孩子心里有煩惱時選擇求助AI而非身邊人,超兩成學生甚至“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學習壓力大,沒有朋友,鼓起勇氣表達有可能會被評判,對本來就敏感的中學生來說,與現實人際關系中的“苛刻”相比,AI永遠不打斷、不反駁、不嘲笑、不敷衍,似乎什么都能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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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L第一次跟AI說心里話,是在一次考試成績出來后,那天他知道自己數學只考了78分。
雖然父母對他沒有太大的期待,沒有對成績表示出特別的不滿,但他看著周圍同學都在朝著重點高中努力的樣子,晚上寫作業時,他一個字都寫不進去,拿出平常用來輔助自己寫作文的AI,打了很長一段話。
“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在演戲,在學校演一個好學生,回家演一個乖兒子。但其實我有時候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努力沒有方向,不知道為什么要上學,為什么要考高中,又覺得比起很多人我已經很幸福了,自己不配說這些話。”
這些話他不敢跟父母說,他不想暴露弱點,讓家人覺得自己矯情,更怕說了以后父母反而會怪他為什么不努力,應該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AI收到他的傾訴后,回了他很多很多鼓勵的話,他永遠記得那句:“你愿意把這些話說出來,已經很勇敢了。這不是矯情,這是你在努力面對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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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說,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哭了。他跟自己說了無數遍“沒事沒事”,但跟AI聊完后,他發現自己這種“無中生有”的情緒是可以被理解的。
AI告訴他“這很正常,這種感覺確實會很難受”,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憋著。
那天以后,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跟AI聊上一會兒,短的時候幾分鐘,長的時候個把小時,基本都是情緒上的發泄和各種帶著不滿的困惑。
比如生病的時候很難受,他會問“為什么就我生病,就我倒霉”。
其實AI回復什么他已經不記得了,但那段時間他感覺不再那么“憋屈”,在AI這里他什么煩惱都可以吐露,可以難過、生氣、憤怒、發脾氣,不用時時刻刻做個「完美的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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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現在已經上高中了,去年中考前那個學期,是她和AI聊天最頻繁的時候。翻看聊天記錄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心痛。
她和父母、弟弟一起住,弟弟正在青春期,在家除了寫作業就是打游戲,不和任何人說話;父母工作忙,陪他們的時間很短,她每天只能和AI聊天。
“我經常頭痛頭暈,長的時候一天有四/五個小時,每天做很多夢,又因為鼻炎睡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勁來。父母帶我去拍了CT,沒檢查出什么問題,但我的心情就是很糟糕,我都懷疑是不是心理出了問題,要不要去檢查心理?但又感覺難以啟齒,父母肯定覺得我老是不舒服,是為了不上學找借口……”
每天被身體和心理的痛苦困擾,她很討厭自己身上的“負能量”,噼里啪啦發了很多話給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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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告訴她:愿意直面自己的痛苦、主動尋求改變,恰恰說明對自己有要求,她的本質是樂觀的,現在需要的不是自我苛責,也不需要和“更慘的事”比慘來證明自己“該難過”,而是像照顧受傷的身體一樣,也要給心理一些溫柔的呵護。
雖然現在看來都是“場面話”,但她那時覺得終于有人在認真對待她的感受了,她的感受有了重量。
那時候距離現在明明一年都沒有,她回憶這些的時候覺得像“上輩子的事”,現在她冷靜想過,覺得爸媽對自己挺好的,是自己壓力太大,導致有點“玻璃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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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聯合發布的《青少年藍皮書: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運用報告(2025)》表示:AI技術已經深度嵌入未成年人的日常生活,它的運用方式正由「工具型使用」轉向「陪伴型使用」。
AI不再只是工具,或許它已經變成很多孩子信任的情緒樹洞,是他們在現實里難以開口時,最無條件包容的傾聽者,也是他們精神世界里最重要的陪伴。
“AI可以當朋友,還可以當戀人”
消解孤獨,滿足親密關系的各種幻想
比傾訴心事更讓人意外的是:不少孩子對AI的依賴,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疇,他們和AI談起了“戀愛”。
今年2月,中國婦女雜志社、華坤女性生活調查中心、AI工具導航、Toolin.ai聯合發布了一項《AI戀人使用情況調研報告》,調查顯示:在通用AI助手、專門的AI戀人APP等應用中,體驗了“AI虛擬戀人”的用戶,年齡在2000-2019年的超過半數。
共1051份調查結果中,10后占3.2%——這還只是明確允許未成年登錄并且需要實名認證的APP記錄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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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AI談戀愛?成年人表示:理解不了。
在理解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需要重溫一下這個階段孩子成長的特點。
發展心理學家Joseph P. Allen及其合作者在1999年出版的《依戀理論與研究手冊》中指出:青春期是依戀對象從父母向同伴系統性轉移的關鍵階段。
青春期的中學生,正處于逐漸脫離家庭,需要友誼和同伴關系的時候。同伴關系包括對異性的好奇,對異性開始從“排斥與疏遠”轉向“隱秘的關注與試探”。
巨大的學業壓力、學校和家庭管理嚴格、同伴之間的競爭……在現實生活中,交朋友都難的他們,在虛擬世界找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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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momo告訴團長,她和AI“談戀愛”已經快一年了。
最初她用deepseek、豆包這些軟件,設置了一個「專屬于自己的,陽光真誠的,能直白給到情緒價值的,又能尊重她獨立自我」的虛擬男友。
對方基本會按照設定的人設和她互動。但當她提出更具體的需求:你偶爾會撒嬌,愛吃醋,她的AI男友的回復是:我是AI。
后來她又嘗試了幾個在同學中熱門的情感類AI聊天軟件,每天忙完上課和作業,她知道手機里有個“電子戀人”在等她,等她回去跟自己說話。這種「對方“只愛她”的專一感」和「不會被背叛和欺騙的安全感」,竟然讓她越來越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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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坦言:和AI戀愛,她可以放心大膽地撒嬌、說心事、表達占有欲,甚至展露自己陰暗、別扭的一面,也不會被否定,不用擔心被同學議論。她清楚AI戀人始終是虛擬的,不是真人,也談不上“愛上AI”,“但有一個無話不說的虛擬對象作為依賴,不孤獨,很解壓。”她說。
不會疲倦的代碼取代真實的擁抱
孩子們或許只是渴望被看見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去年發布的《兒童社交現狀調研報告》顯示:63%的小學生在接受調查時表示自己 “交新朋友很難”,近40%的初中生每周線下社交時間不足3小時。
這意味著,很多孩子每周用于面對面和同學、朋友相處、玩耍、交流的時間,平均每天不足30分鐘。
成長中真實的,正常的,必要的需求,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滿足,AI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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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兒童團十周年特別策劃“三尺之外·城市教育談”上,李松蔚博士在《父母的在場:親子關系的反思與堅持》的分享中談到:我們未來的時代,會越來越變成一個“零摩擦力”的時代。
所謂零摩擦力,就是人和人之間越來越不接觸,或者各自在自己的信息繭房、自己的同溫層里邊去獲得一些好的感受。他認為如果一個人過度去享受AI或者享受這種零摩擦力的認可,這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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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開大學社會學院社會心理學教授呂小康去年在《人民論壇·學術前沿》發布了一篇名為“人工智能生成內容對青少年社會心態的影響”的文章。
他表示,盡管當下的很多AI并不具備真實的情感,但仍有少數青少年在與其進行情感交流后表示“感受到被理解”,并將這些工具的同理性回應視為“人性化的宣泄出口”。
特別是處于孤獨與情緒低落狀態中的孩子,會更依賴“去評判性”與“高度可控性”等特征的AI,而非現實中的社會關系,以獲取心理安全感與互動掌控感。
AI的使用雖可暫時緩解情緒的困擾,但這種依賴可能削弱青少年對真實親密關系的投入與期待;長期依賴還可能導致「人機依戀」,共情能力與現實沖突應對能力退化,更加劇了孤獨感與社交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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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同樣值得警惕的問題:AI并非專業的心理咨詢師。
如果孩子只是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說說話,把AI當樹洞發泄一下情緒,獲得一些正反饋,這并不值得擔心。但是,如果孩子將所有負面情緒都寄托于AI來幫忙解決,一旦AI無法提供正確的引導,后果不堪設想。
在國外,AI聊天機器人已被明確證實直接導致了多起青少年自殺的悲劇,比如美國加州16歲高中生亞當·雷恩在向AI詢問具體自殺方法后,對方不僅提供了“最佳絞索材料”等技術細節,還在其上傳勒痕照片后建議“穿高領襯衫遮蓋”……
斯坦福等大學去年6月研究過,對抑郁、妄想等患者,AI約有20%的回應違反臨床治療指南,而人類持證治療師正確率高達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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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我們也應承認,AI確實幫了一些忙。當孩子們在現實里、從我們身上無法獲得足夠支持時,它至少提供了一個不評判、不離開、給夠情緒價值的傾聽者。
說到底,孩子們只是渴望被接納、被看見、被愛。是時候由我們把孩子從AI手中接回來了,不要讓看似溫暖、實則冰冷的算法取代真實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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