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瘦肉搭骨頭”的時代結束了：印尼鎳礦新政影響全球上下游

經濟觀察報記者 王雅潔

2026年4月15日零時，印度尼西亞能源與礦產資源部簽署的一份新規正式生效。

這份4月10日簽署、13日對外公布的新規，改變了印尼賣鎳礦的算賬方式。

過去，印尼賣鎳礦只按里面鎳的含量算錢，礦里同時含有的鈷、鐵、鉻等其他金屬元素都不算錢，等于白送。打個比方，就像顧客去菜市場買豬肉，過去只按瘦肉的重量付錢，骨頭、肥肉全部免費送。現在，瘦肉、肥肉、骨頭要分開稱，分別算錢。

以上就是這次新政的本質——那些以前“白送”的金屬元素，現在都要單獨計價了。算賬方式一變，所有買印尼鎳礦的企業成本水漲船高。

其中，印尼規定以鎳含量1.6%的礦石作為全國統一的定價基準，用來計算價格的一個關鍵系數從17%一下子調到了30%，漲了76%。它變大時，算出來的礦石基礎價格就跟著上漲。

在這個新算法下，不同用途的低品位鎳礦（鎳含量不高的礦）價格暴漲。

4月13日，上海有色網（SMM）當日測算顯示，用來生產不銹鋼的低品位鎳礦，基礎價格暴漲了135%；用來生產新能源電池原料的低品位鎳礦，基礎價格飆升了132%。

鎳，這種銀白色金屬，日常居民生活里到處都有它的影子，蓋大樓用的不銹鋼里有它，路上跑的電動汽車電池里也有它。

印尼新政落地，不是簡單的稅費調整，而是全球鎳礦最多的國家印尼，對自己地底下挖出來的寶貝重新標了一次價。它意味著，過去那種成本低、大家一窩蜂上項目的時代結束了，全球鎳產業的玩法也變了。

未來，誰能自己掌握礦山、誰有技術把礦石里的各種金屬提煉出來，誰就能活下去。反之，成本壓力會與日俱增。

誰受益？

“4月15日新政正式生效，我們不但不緊張，反而等這一天等很久了。”一家在印尼有項目的中國企業——華友鈷業的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他們之所以能從新政中獲利，原因在于，從2021年開始，華友鈷業在印尼投資建廠，挑鎳含量不高、別人不太愿意要的低品位礦，而且會選伴生著鈷的鎳礦。

表面上看起來，他們放著高品位的“好礦”不搶，非要去啃鎳含量只有1.2%到1.5%的“硬骨頭”。而用火法工藝生產不銹鋼的企業，需要的是鎳含量1.7%以上的高品位礦，投資少、見效快，但生產出來的鎳鐵產品賣不上高價。

而華友鈷業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電動汽車電池的原料需求，電池既需要鎳，也需要鈷。低品位礦里雖然鎳少，但伴生的鈷含量高，鈷才是真正賺錢的關鍵。

正因為這樣，這次新政對華友鈷業來說，不全是壞消息。

上述負責人舉例說，新政前，他們自己礦山挖出來的低品位高鈷礦（平均鎳含量1.35%，鈷含量0.11%），里面含的鈷是“白送”的利潤。

新政后，表面上看，自己礦的采購成本從22美元一噸漲到51美元一噸，漲了132%，單噸礦石成本多了大約290美元。但因為新政規定，只要礦石里鈷的含量達到0.05%以上，就要按30%的比例折算計價，這樣一來，他們每噸礦石能額外從鈷上拿回約18到20美元的收入，加上鐵和鉻的回流，合計每噸能拿回約22美元。

他算了一筆細賬，目前華友鈷業在印尼用的鎳礦石，82%來自自家礦山，18%需要從外面采購，而且外采也優先簽高鈷礦的長期合同。綜合算下來，新政后他們生產1噸鎳金屬的總成本，從原來的8200到8500美元漲到了8800到9100美元，漲幅在7%到10%。

相比之下，那些礦石全靠外購、用火法工藝生產鎳鐵的企業，成本漲幅在25%到30%；礦石全靠外購的中小型濕法廠，成本漲幅更是超過了40%。

面對新政后的市場，華友鈷業的打算很明確：第一，繼續提高礦石自給率，目標是今年底前達到100%，“外面1兩礦石都不買”，徹底把原料漲價的風險擋在門外；第二，靠技術降成本，通過升級自己的提煉技術，把生產過程中的酸耗再降低15%，把鎳和鈷的回收率提高到94%，目標是把每噸電池原料的生產成本，做到比火法工藝低2500到3000美元；第三，跟下游客戶商量漲價，他們和寧德時代、LG新能源這些大客戶簽的都是5到10年的長期合同，合同里本來就有“成本漲了售價可以跟著調”的條款，現在已經談完一輪，每噸產品售價上調了280到320美元，成本上漲的部分覆蓋了；第四，趁著行業洗牌，加速收購那些經營困難但資產優質的濕法項目，而且目標很明確，“不碰火法、不碰不銹鋼，只收做電池原料的濕法資產”，計劃在未來3年把印尼的濕法產能從30萬噸提升到50萬噸，全球市場份額提高到30%以上。

對于未來鎳價的走勢，上述負責人判斷，全球鎳價的底部將從每噸1.6萬到1.8萬美元，整體抬升到2.0萬到2.2萬美元。華友鈷業的成本漲幅比行業平均水平低，就有機會吃到這波漲價帶來的紅利。

誰承壓？

與華友鈷業的信心形成對比的，是另一群鎳業參與者的焦頭爛額。

長期在印尼某島嶼負責一家火法冶煉廠生產經營的一名人士告訴記者，他們就是這輪新政下壓力最大的那類企業：礦石主要靠外購、用的又是火法工藝。

他表示，他們廠一條年產6萬噸鎳的產線，原料只有30%來自自有礦山，70%得從外面買。新政前，鎳含量1.6%的礦石外購綜合成本大約35美元/噸；新政后，同樣品位的礦石基礎價格飆到了62.5美元/噸，漲了135%，外購綜合成本一下跳到70到75美元/噸。折算到生產1噸鎳金屬上，單是原料成本就暴漲了3200美元。一條產線一年光買礦石就要多花3.84億美元。

他說：“我們企業2025年全年凈利潤才2.8億元人民幣，這一下，全年利潤直接被‘抽干’，還得倒虧。”

他坦言，企業不是沒有預感，半年前印尼政府放出風聲要改政策時，企業內部就做過壓力測試，但沒想到最終落地的方案這么猛，遠超預期。

目前，他們的核心打法被迫從“規模為王、快進快出”轉向了生存模式：第一，直接關停一條用低品位礦的產線，減少30%的外購礦石消耗，先保住現金流；第二，緊急跟印尼當地的礦主談判，爭取簽下高品位礦的長期供應合同，盡量降低對漲價最猛的低品位礦的依賴；第三，試著跟下游的不銹鋼廠談“成本聯動”的長期訂單，想辦法把一部分成本壓力傳導出去。

他現在最擔心的有兩件事：一是現金流會不會斷，二是下游需求太差，最近接到的訂單量已經銳減了30%。

對于未來，他們打算一邊啟動產線改造，嘗試轉向生產利潤更高的新能源電池原料，一邊找其他中小火法廠尋求合并，抱團取暖熬過寒冬。

回顧過去5年，該人士直言：“印尼鎳產業這幾年太瘋狂了，火法冶煉廠隨便上，低品位礦浪費嚴重，礦里伴生的其他金屬全扔了，鎳鐵當電池原料賣，碳排放也嚴重超標。”

他認為，這次新政就是用價格手段來淘汰落后產能、逼著產業升級，是遲早要來的事。

他說：“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主動調整，要么升級轉型，要么被市場淘汰。這個行業的未來，一定是‘誰手里有礦、誰技術過硬、誰成本夠低，誰才能活下去’。”

重構

新政的沖擊波，已經從工廠的成本賬本，傳導到了全球資本市場的分析報告里。

記者梳理發現，4月15日前后，多家研究機構的分析師密集發聲，大家的核心看法高度一致：全球鎳產業的成本線正在被整體抬高，行業競爭的焦點將從拼規模轉向拼資源掌控和技術實力。

“HPM是印尼鎳礦貿易的重要參考價，新政策使HPM對現貨鎳礦的定價更貼近市場實際情況。”廣發期貨有色分析師林嘉旎在4月15日發表觀點表示，無論是火法礦還是濕法礦，HPM均大幅上調，鎳生產成本將明顯抬升。

中信建投期貨研究發展部研究員劉佳奇在4月14日的研報中測算指出，新政對濕法礦環節的沖擊更為顯著，其對應的MHP一體化轉電積鎳的成本線將被抬升至約2.10萬美元/噸。他的核心觀點是，印尼推動此次HPM改革的目的是提升官方定價的公允性。

中糧期貨研究員余雅琨則在4月15日提出了一個略有差異的觀察視角。她認為，新政策對濕法礦的影響顯著大于火法礦，因為在現行體系下，火法礦計稅基礎僅為HPM部分，新規對其整體成本沖擊相對有限，而濕法礦“一口價”的計稅模式導致其剛性成本顯著抬升。

面對不同的分析口徑，國泰君安期貨鎳研究團隊在4月14日的研報中給出了更為綜合的判斷：“印尼HPM新政將系統性抬升鎳產業鏈成本底部，外購礦比例高、火法為主的企業受沖擊最顯著；具備自有礦山、濕法高鈷、長協鎖價的一體化龍頭將形成明顯成本壁壘，行業分化加速。”

行業數據機構的量化分析則更加直觀。SMM新能源研究團隊在4月15日指出，以1.2%品位濕法礦為例，新HPM價格漲幅132%，外采濕法礦生產MHP成本將增加約1700美元/鎳噸。火法1.6%品位礦HPM漲幅135%，折合噸鎳成本增加3200美元。其定性為：“新政本質是印尼對鎳資源全價值重估，產業鏈進入高成本、強分化時代。”

Mysteel鎳研究團隊同日的測算也印證了這一趨勢，并認為“整個鎳產業鏈成本底座被整體抬高12%以上”。

印尼能源與礦產資源部礦產和煤炭總局局長特里?維納諾在4月14日公開表態：“本次HPM修訂并非單純漲價，而是為了反映鎳礦及伴生鈷、鐵、鉻的真實經濟價值，糾正過去長期低估資源價值的現象。”（注，原版表述為This HPM revision is not a simple price hike. It is to reflect the true economic value of nickel ore and its associated minerals (cobalt, iron, chromium), and to correct the long-standing undervaluation of these resources.）

鎳，這種因為資本大量涌入而價格起起伏伏的工業金屬，它的價值底座正在被抬高。在這場變革中，企業的護城河不再只是產能有多大，而是對上游礦山掌控得有多深、生產技術有沒有成本優勢，以及能不能和下游的大客戶綁在一起共同分擔風險。

（作者 王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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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潔

經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國企國資等領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查報道、以及行業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