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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邊的秋風(fēng)一陣催著一陣,染白了蘆葦蕩。刀疤王站在黑虎寨的望樓上,望著山下蜿蜒的河道。
“大當(dāng)家!”豁嘴張從身后上來,遞過一個酒葫蘆,“喝口暖暖!”
刀疤王接過,抿了一口,又遞回去。他望著山下,忽然問:“弟兄們這些天,都安分?”
“安分!”豁嘴張道,“按大當(dāng)家吩咐的,一個都不許下山。都在寨里待著,練武的練武,睡覺的睡覺!”
刀疤王點點頭,沒再說話。三天前,他收到一封信。送信的是丘家那個跑腿的丘世福,信是柳寒山寫的,寥寥數(shù)行:
“王寨主臺鑒:縣尊有要物遣人送回故里,近日啟程。此物非同小可,若在太皇河境內(nèi)有失,后果不堪設(shè)想。望寨主約束手下,切勿下山,切勿生事。寒山手書!”
刀疤王當(dāng)時看了三遍,然后對豁嘴張只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寨門緊閉。任何人不得下山!”
豁嘴張沒問為什么。他跟了刀疤王十幾年,知道大當(dāng)家不說的事,不該問。他只是應(yīng)了一聲,就下去傳令了。
三天前,柳寒山在縣衙戶房里,剛剛理完這個月的錢糧賬冊。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揉了揉發(fā)酸的手腕,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李鐵蛋正蹲在私庫門口的臺階上,捧著一個粗瓷大碗吃飯。柳寒山看了一會兒,忽然推門出去。
“鐵蛋!”他走過去,在李鐵蛋旁邊蹲下,“吃這個?”
李鐵蛋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好吃!”
柳寒山看了看那碗糙米飯,又看了看他,隨口問:“這兩天怎么不見你娘來送飯?往常不是三天兩頭來嗎?”
李鐵蛋嚼著飯,含糊道:“我回家了。前天回的,今兒早上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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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心里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回家?你不是一直守著這庫房,不離人的嗎?”
“鐘師爺放我三天假!”李鐵蛋抹了抹嘴,“讓我回家伺候伺候我娘!”
柳寒山點點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歇著。你這兩年也辛苦了!”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鐵蛋,那庫房里的東西,可都還在?”
李鐵蛋正收拾碗筷,頭也沒抬:“不在啦。都拉走啦!”
柳寒山點點頭,沒再問,慢慢走回戶房。他把門關(guān)上,在椅子上坐了許久。
鐘杰要送銀子回老家,這事雖然隱秘,但他猜得到。可問題是,押送的人是鐘烈,安豐的生面孔。黑虎寨不認(rèn)識他。
黑虎寨的規(guī)矩,刀疤王定的:不搶太皇河兩岸熟面孔,只劫外地過往的客商。鐘烈一個生面孔,帶著八口沉甸甸的箱子,裝扮成販貨的商客,在黑虎寨眼皮子底下經(jīng)過……那就是一只肥羊。
刀疤王當(dāng)然不會親自去搶。可萬一寨子里有哪個不開眼的弟兄,看見這么肥的一只羊,動了心思,偷偷下山干一票呢?
那八箱子銀子要是被搶了,鐘杰會怎么想?到時候,他狗急跳墻,調(diào)集官軍,全力剿匪……柳寒山打了個寒噤。
他在安豐幾十年,跟黑虎寨打了多年交道。刀疤王能有今天,他柳寒山當(dāng)年也出過力,送刀疤王的親妹妹杏兒進(jìn)丘府當(dāng)人質(zhì),就是他出的主意。他和刀疤王,說是幾十年的交情也不為過。
他不能看著黑虎寨因為一場誤會,被鐘杰剿了。更不能看著刀疤王因為一場誤會,毀了自己,也連累了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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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這事不能聲張,不能寫信,不能讓別人傳話。得親自去一趟丘府,找祝小芝商量。
柳寒山到丘府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門房張嚴(yán)實見是他,連忙往里請。柳寒山是丘尊龍在世時的老幕賓,如今雖在縣衙當(dāng)差,跟丘家卻從未斷過往來。府里上下,沒有不認(rèn)得他的。
“柳先生,您這是……”張嚴(yán)實一邊引路,一邊試探著問。
“找夫人有事!”柳寒山腳步不停,“夫人在嗎?”
“在在在。老爺也在!”
柳寒山點點頭,徑直往正院走。祝小芝正在后廳里看賬冊,聽說柳寒山來了,忙放下賬本,迎了出來。丘世裕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聽見動靜,也坐直了身子。
“柳先生,怎么這個時辰來了?”祝小芝讓座,又吩咐小蝶上茶,“可是縣衙有事?”
柳寒山擺擺手,等小蝶上了茶退下,才壓低聲音道:“夫人,老爺,我有一件要緊事,得跟你們商量!”
祝小芝見他神色凝重,也斂了笑:“先生請講!”
柳寒山把鐘杰要送銀子、李鐵蛋的話、八口箱子、鐘烈押送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最后道:“這八箱銀子,要是從太皇河過,黑虎寨那邊不知情,萬一有哪個不開眼的弟兄動了手,鐘杰到時候全力剿匪,黑虎寨危矣!”
丘世裕聽得目瞪口呆:“八箱銀子?鐘縣令攢了這么多?”
祝小芝瞪他一眼,他連忙閉嘴。
“先生的意思是……”祝小芝問。
“得趕緊給王寨主送信!”柳寒山道,“讓他約束手下,絕不許下山。等銀子安全過了,再給他報個平安!”
祝小芝點頭:“先生說得是。這事拖不得,得立刻辦!”
她想了想,又道:“寫信的話,先生寫最合適。你跟他幾十年的交情,你的話他信。我讓世福連夜送去!”
柳寒山點頭:“好。我這就寫!”
祝小芝讓小蝶取來紙筆,柳寒山就著茶幾,匆匆寫了一封短信。寫完后,又看了一遍,折好,遞給祝小芝。
祝小芝接過,喚來丘世福。“世福,把這封信連夜送到黑虎寨,親手交給王寨主,路上小心,別讓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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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福接過信,轉(zhuǎn)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到黑虎寨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寨門緊閉,寨墻上有火把晃動。他站在山下,仰頭喊了兩聲,寨墻上探出個人頭,問明了來意,才放下吊橋。
刀疤王在聚義廳里見的他。廳里只點了兩盞油燈,光線昏暗,照得刀疤王臉上的疤痕忽明忽暗。
“丘世福?”刀疤王認(rèn)出他來,“怎么這時候來?”
丘世福從懷里掏出信,雙手遞上:“王寨主,柳先生讓我送來的。要緊事。”
刀疤王接過信,湊到油燈下看了一遍。他識字不多,但這封信寫得簡單直白,他能看懂。
看完了,他把信折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問:“柳先生還說什么沒有?”
“沒有。”丘世福道,“就讓我送來,說您看了就明白!”
刀疤王點點頭,對旁邊的豁嘴張道:“帶世福兄弟去歇著,弄點吃的!”
丘世福連忙擺手:“王寨主客氣了,我得連夜趕回去!”
“不急。”刀疤王道,“黑燈瞎火的,山路不好走。歇一宿,明早再回!”
丘世福還要推辭,豁嘴張已經(jīng)上來拉他:“走吧走吧,聽大當(dāng)家的!”
等兩人出去,刀疤王又掏出那封信,就著油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湊到燈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柳寒山說得對。這八箱銀子,不能動。動了,就是大禍。
他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讓二當(dāng)家來!”
豁嘴張很快就來了。他剛把丘世福安頓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大當(dāng)家,什么事?”
刀疤王道:“從今天起,寨門緊閉。任何人不得下山。”
豁嘴張愣了愣:“任何人?”
“任何人。”刀疤王的聲音不容置疑,“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什么事。有人敢下山,打斷腿。”
豁嘴張點點頭:“是。我這就去傳令。”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大當(dāng)家,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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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王沉默了一會兒:“等消息。我讓丘世福回去后,有消息再來送信。等他的信來了,才能開門。”
豁嘴張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豁嘴張把寨里所有人召集起來,當(dāng)著眾人的面宣布了大當(dāng)家的命令。百十號人站在聚義廳前的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二當(dāng)家,為啥不讓下山?”有人問。
豁嘴張瞪他一眼:“大當(dāng)家說的,你照做就是。問那么多干啥?”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可私底下,議論還是有的。豁嘴張聽見了,也不解釋。他只是加強(qiáng)了巡守,日夜三班,寨墻上時刻有人盯著山下。
刀疤王倒是沉得住氣。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望樓上站著,望著山下的太皇河,望著那條蜿蜒的官道。有時候一站就是半天,一動不動。
豁嘴張上去陪他,他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問一句:“有什么動靜沒有?”
豁嘴張搖頭:“沒有。官道上人來人往,都是些商販百姓。沒見著什么可疑的。”
刀疤王點點頭,又繼續(xù)望著山下。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剛在黑虎寨站穩(wěn)腳跟,柳寒山來找他,說丘尊龍愿意支持他當(dāng)大當(dāng)家,條件是把妹妹送進(jìn)丘府當(dāng)人質(zhì)。
他當(dāng)時差點跟柳寒山翻臉。可柳寒山說了一句話:“你要想讓她活著,就送她去。在丘府,她比在寨子里安全!”
他后來想明白了。柳寒山說得對。他這個當(dāng)土匪的,護(hù)不住妹妹。只有把她送走,讓她干干凈凈地活著,才是為她好。
二十年了。杏兒嫁了人,當(dāng)了地主夫人,過上了安穩(wěn)日子。而他,還在這個寨子里,當(dāng)著這個土匪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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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丘世福又來了。這回是大白天。寨墻上的人看見他,連忙放下吊橋。丘世福進(jìn)寨時,刀疤王已經(jīng)在聚義廳等著了。
“王寨主。”丘世福抱拳行禮,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柳先生讓我送來,說事情辦妥了!”
刀疤王接過信,拆開來看。這回信更短,只有兩行字:
“物已安抵。寨主可放寬心。寒山!”
刀疤王看了兩遍,把信折起來,揣進(jìn)懷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豁嘴張道:“傳令下去,開寨門!”
豁嘴張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是!”
聚義廳里,刀疤王轉(zhuǎn)過身,對丘世福點點頭:“辛苦你了。回去替我謝謝柳先生!”
丘世福擺手:“王寨主客氣了。那我這就回了!”
“等等。”刀疤王道,“吃了飯再走。不急這一時!”丘世福還要推辭,刀疤王已經(jīng)吩咐人去備飯了。
寨門打開的時候,正是下午。百十號弟兄站在寨門兩邊,看著那扇關(guān)了十天的門緩緩打開,外頭的山道、樹木、遠(yuǎn)處的太皇河,一點點露出來。
豁嘴張站在刀疤王身邊,咧嘴笑著。“大當(dāng)家,這回到底是咋回事?能說了不?”
刀疤王看了他一眼,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縣太爺往老家送銀子。柳先生怕咱們有不開眼的弟兄去搶,讓咱們封幾天門。”
豁嘴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怪不得。那銀子要是搶了,縣太爺還不得跟咱們拼命?”
刀疤王站在寨門口,望著山下的太皇河,忽然想起柳寒山信里那兩行字:“物已安抵。寨主可放寬心。”
放寬心。他確實放寬心了。不是為了那筆銀子,是為了柳寒山這份心思。幾十年的交情,能在這種時候想著他,給他送信,讓他避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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