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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智能體試圖突破手機系統的“圍墻”,一場關乎移動互聯網未來話語權的暗戰,正悄然拉開序幕。
4 月 13 日,一則市場消息在科技圈迅速傳播:榮耀正與字節跳動接洽“豆包手機”合作。當日下午,榮耀方面隨即澄清:“經內部確認,相關傳聞并不屬實。”
這場“剛曝合作即被澄清”的事件,并未削弱豆包 AI 手機的行業關注度,反而使字節跳動以 AI 智能體切入智能終端的戰略意圖進一步顯現。
回溯至 2025 年 12 月,一款未正式量產的“技術預覽版”手機在二級市場獲得遠超其硬件價值的定價。這款產品由字節跳動與中興努比亞聯合推出,命名為豆包 AI 手機助手。
四個多月后,即便與榮耀的合作傳聞被證偽,字節跳動的 AI 終端布局仍在持續推進。圍繞手機系統底層權限的爭奪,已從工程機試水階段進入主流廠商的戰略博弈。
GUI Agent 技術路線:繞過 API 的“萬能之手”
豆包手機助手的本質并非新硬件,而是一套植入手機系統底層的 AI 智能體服務。其核心功能在于讓大模型獲得系統級權限,代替用戶操作屏幕上的各類應用——訂外賣、發微信、刷短視頻、打車等任務理論上均可由 AI 完成。
該方案采用 GUI Agent(圖形界面智能體)技術路線。與調用 App 開放接口不同,GUI Agent 通過視覺識別"看懂"屏幕內容,推理出操作路徑后模擬手指點擊完成任務。這一設計解決了 AI 助手長期面臨的痛點:無需 App 開放 API 即可實現跨應用操作。
技術實現的代價同樣顯著。豆包手機助手同時使用了 Android 系統的兩項關鍵權限:無障礙服務(AccessibilityService)和 INJECT_EVENTS 簽名級高危權限。前者最初為視障人士和肢體障礙者設計,后者允許向系統內核注入模擬的輸入事件。這意味著 AI 操作繞過了應用沙箱隔離和常規權限控制機制。
安全爭議隨之而來。2025 年 12 月 2 日晚,部分用戶使用豆包助手操作微信時收到“登錄環境存在異常”彈窗并被強制下線。12 月 3 日,微信封禁范圍擴大。12 月 4 日,淘寶、支付寶、閑魚、高德地圖、大麥網同步實施限制,美團和拼多多隨后跟進。據新京報 12 月 8 日實測,23 款主流 App 中有 8 款已無法在豆包手機上正常使用。
這場隱性抵制反映了平臺間的利益博弈。2025 年 12 月 5 日,豆包手機助手發布《關于調整 AI 操作手機能力的說明》,承諾“在部分場景對 AI 操作手機能力作規范化調整”,并表示“將與各方溝通,推動建立清晰可預期的規則”。業界分析認為,這份聲明既是對監管底線的試探,也是對行業接受邊界的評估。
從國際視角看,類似技術路線并非首次出現。Google Assistant 早期也曾利用 Accessibility 權限實現跨應用操作,但在 2023 年 Android 14 中谷歌收緊了相關權限的使用規范,要求明確告知用戶并限制后臺使用。三星 Bixby 的系統級權限則主要限于自家生態內應用。豆包手機助手的激進之處在于將這一技術大規模應用于第三方商業 App,且未與應用開發者預先協商。
3 萬臺工程機的 72 小時:從售罄到封禁
2025 年 12 月 1 日,豆包手機助手技術預覽版正式上線,搭載于中興努比亞 M153 工程樣機,售價 3499 元。首批 3 萬臺在 24 小時內售罄,二級市場最高掛牌價達 3.6 萬元,約為原價的十倍。當日,中興通訊 A 股漲停,成交額超過 146 億元。
然而,3 萬臺的銷量在手機行業中僅具象征意義。作為對比,一家三線品牌新品首銷量通常不低于 10 萬臺。字節跳動選擇以“技術預覽版”而非正式商品的方式推出,本身構成一種風險對沖策略——既能制造市場話題,又為產品缺陷預留了解釋空間。
實際用戶體驗問題集中暴露。據知乎、酷安等平臺用戶反饋,第一代產品存在頻繁死機、任務中斷、誤觸廣告等問題。在執行復雜多步驟任務時,大模型的"幻覺"問題被放大,錯誤指令可能導致實際操作失誤。例如,有用戶反映 AI 在代點外賣時誤選高價套餐,或在進行跨應用比價時陷入循環操作。
數據隱私爭議同樣持續。由于大量任務依賴云端推理而非本地運算,用戶對屏幕內容上傳的擔憂始終存在。2026 年 1 月 26 日,騰訊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馬化騰在公司內部會議上表示,這種方式“極其不安全,通過外掛方式把屏幕截圖拿走”。豆包手機助手團隊隨后回應稱,在云端處理用戶手機屏幕內容時嚴格遵循“不存儲、不訓練”原則,數據傳輸過程加密,使用過程設有嚴格保護措施。
供應鏈人士透露,第一代產品目前已無繼續批量生產的計劃,但這一消息尚未獲得官方確認。字節跳動與中興通訊將資源投向第二代產品,預計于 2026 年第二季度中后期推出。中興通訊在 2026 年 3 月 30 日的年度業績說明會上表示,正“與字節跳動等生態伙伴深化合作,共同推進新一代豆包 AI 手機的研發與落地”。
"研發與落地"這一表述暗示產品距離正式上市仍有相當距離。產業鏈人士分析,第二代產品可能需要通過更嚴格的安全認證,并與更多應用廠商達成 API 合作協議。
頭部廠商的防御戰:榮耀為何迅速撇清關系
第一代產品尚未實現規模化量產,字節跳動的合作談判已擴展至主流手機廠商。榮耀的快速澄清,揭示了頭部品牌面對豆包 AI 手機的復雜心態。
2026 年 4 月 13 日,藍鯨新聞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稱,榮耀正與字節跳動接洽“豆包手機”合作。當日下午,榮耀方面向上海證券報回應:“經內部確認,相關傳聞并不屬實。榮耀始終致力于通過技術創新為消費者提供優質產品,如有任何戰略合作進展,我們將第一時間通過官方渠道向大家同步。”
據藍鯨新聞報道,在與中興聯合打造第一代豆包手機前,字節跳動最先接觸的手機廠商正是榮耀。但由于系統級合作涉及信息安全、隱私保護等敏感議題,榮耀態度較為審慎。
從產業邏輯分析,字節跳動的合作邀約對手機廠商構成一道兩難選擇題。
對中興這類中小廠商而言,自身缺乏頂級大模型研發能力,接入豆包是快速實現 AI 差異化、搶占市場風口的捷徑。通過與字節跳動合作,中興在短期內獲得了較高的品牌曝光度和資本市場關注。
對榮耀、vivo、小米、OPPO 等頭部品牌而言,風險則遠大于短期收益。首先,豆包索要的系統底層權限觸及用戶數據安全和系統穩定性的核心紅線。其次,頭部廠商均已投入巨資自研 AI 助手——榮耀推出 YOYO 智能體,小米有小愛同學,OPPO 有 ColorOS 智慧助手——引入第三方 AI 智能體相當于被動讓渡系統交互的核心入口。第三,超級 App 的生態抵制可能引發量產機的大規模兼容性問題,進而損害品牌口碑。
OPPO ColorOS 智慧產品負責人姜昱辰曾公開表示:“豆包作為一個工程機,它可以更激進,但 ColorOS 全球月活超 7.5 億,AI 助手月活超 1.7 億,如果一個服務推出第二天大部分功能都不能用了,這在 OPPO 算是質量事故。”
榮耀此次快速澄清,本質上是頭部廠商的防御性表態:既不愿放棄 AI 布局主動權,也不愿過早綁定第三方大模型生態。而 vivo 的接洽傳聞仍在發酵,也說明在 AI 手機成為行業標配的壓力下,即便是頭部品牌也無法完全忽視豆包的系統級 AI 能力。
據多位科技博主透露,除榮耀和 vivo 外,還有國產 TOP5 廠商正在推進相關洽談。但截至發稿,上述廠商均未對此作出官方回應。
商業模式之困:字節的硬件焦慮與變現難題
豆包手機助手的技術爭議背后,是字節跳動長期存在的硬件焦慮和商業化壓力。
字節跳動是中國最成功的移動互聯網公司之一。抖音日活躍用戶達 6.8 億,今日頭條日活約 1 億,豆包 App 月活超 2.27 億(QuestMobile 2025 年 12 月數據),剪映月活超 7 億。論流量規模,字節跳動在國內僅次于騰訊。
但字節有一個結構性問題尚未解決:其所有產品都"寄生"在別人的操作系統上。抖音再強大也只是一個 App,生存依賴于蘋果 App Store、谷歌 Google Play 以及華為、小米、OPPO 等國內廠商的應用商店。一旦某個系統限制抖音上架,字節將面臨巨大的分發風險。
這種焦慮驅動了字節過去五年的硬件嘗試,但結果并不理想。
2021 年 8 月,字節以約 90 億元收購 VR 頭顯品牌 Pico,當時 Pico 估值僅為 20 至 30 億元。隨后兩年,字節向 Pico 投入超過 200 億元,其中 2022 年單年投入接近 100 億元。Pico 4 售價 2499 元,硬件成本約 2373 元,幾乎無毛利可言。然而,Pico 4 年銷量不足 30 萬臺,遠低于 200 萬臺的目標,日活躍用戶不到 10 萬。2023 年 11 月,Pico 進行大規模裁員,團隊從峰值 2000 人大幅縮減。
2024 年 10 月,字節發布豆包 AI 耳機 Ola Friend,定價 1199 元。開售首日京東旗艦店銷量僅 400 多臺,三個月全渠道累計銷量約 1.6 萬臺。2026 年 2 月,字節的 AI 眼鏡項目在內部被叫停,原因是“當下 AI 眼鏡很難做出差異化”。
在這一背景下,豆包手機助手被視為字節硬件戰略的新路徑:不自研手機、不建工廠、不做品牌,只輸出 AI 能力,由手機廠商負責硬件生產和銷售。這種輕資產模式避免了 Pico 式的巨額投入風險,但也帶來了新的商業化難題。
目前,豆包手機助手的盈利模式尚不清晰。可能的路徑包括:向用戶收取訂閱費、向手機廠商收取授權費、或通過 AI 操作引導的流量分成。但每條路徑都面臨挑戰。
如果向用戶收費,3499 元的硬件價格已高于同類中端手機,再加上軟件訂閱費可能降低購買意愿。如果向廠商收費,頭部廠商本身擁有自研 AI 能力,付費意愿有限;中小廠商雖有需求,但出貨量不足以支撐規模化收入。如果通過流量分成,微信、淘寶等平臺的抵制使得這一模式難以實現。
產業鏈人士估算,豆包手機助手團隊的研發投入至少需要數億元級別。若僅依靠中興一家合作伙伴,且年出貨量維持在十萬臺級別,很難在短期內實現盈虧平衡。
潛在風險與不確定性
盡管豆包手機助手展現了技術可能性,但其商業化路徑仍面臨多重不確定性。
第一重挑戰來自監管層面。 目前,工信部已啟動 AI 智能體相關安全規范的起草工作。業內預期,未來可能對系統級 AI 權限的使用設立更嚴格的審批流程,要求 AI 操作行為可審計、責任可追溯。如果監管政策趨嚴,豆包手機助手現有的技術路線可能需要重大調整。
第二重挑戰來自應用生態。 微信、支付寶、淘寶等超級 App 的抵制并非臨時舉措,而是基于商業模式的根本性防御。AI 助手若能繞過開屏廣告、首頁推薦流、優惠券彈窗等變現環節直接完成用戶指令,將動搖這些平臺的“流量分發—廣告變現”核心商業模式。除非字節能與這些平臺達成某種利益分配協議,否則技術層面的對抗可能長期持續。
第三重挑戰來自手機廠商的集體行動。 如果頭部廠商聯合制定統一的 AI 助手標準,形成新的行業壁壘,豆包作為第三方 AI 可能被邊緣化。事實上,2026 年 3 月,聯想發布了自研的"天禧 AI Claw",表明其選擇獨立發展而非接入第三方。OPPO、vivo、小米等廠商也在加速自研 AI 助手的迭代。
此外,蘋果 iOS 生態的封閉性決定了豆包模式難以在 iPhone 上復制。這意味著豆包手機助手的市場天花板被限制在 Android 陣營,而 Android 高端市場正面臨華為鴻蒙系統的競爭壓力。
從中興工程機的市場熱度,到與主流廠商的接洽博弈,豆包手機助手的野心超越了一款 AI 助手本身:它試圖重構智能終端的權力分配格局。
過去十年,手機行業的權力核心是操作系統 + 芯片 + 硬件生態。蘋果憑借 iOS+A 系列芯片+iPhone 的垂直整合占據產業鏈利潤的絕大部分,高通通過驍龍處理器掌控 Android 旗艦機的性能命脈,而手機廠商則在激烈的硬件競爭中利潤微薄。
豆包手機助手提出的新邏輯是:AI 智能體將成為新的入口掌控者。誰掌握了系統級 AI,誰就掌握了用戶與手機、App 與服務之間的連接關系。這一判斷若成立,現有產業權力結構可能被重新洗牌。
對字節跳動而言,這條路徑避開了硬件紅海的庫存、制造、渠道壓力,以 AI 能力為杠桿快速觸達億級用戶,反哺大模型訓練與流量生態。對手機廠商而言,要么擁抱第三方 AI 實現彎道超車,要么堅守自研入口抵御外部滲透。對用戶而言,AI 替代手動操作是不可逆的趨勢,但權限、安全、隱私的平衡仍需行業建立統一規則。
展望未來 3-5 年,可能出現以下幾種產業演變情景:
情景一:妥協共存。 字節跳動與主要應用廠商達成 API 合作協議,豆包手機助手在限定場景下使用官方接口,在長尾場景保留 GUI Agent 能力。手機廠商逐步開放部分系統權限,但保留最終控制權。這種情景下,豆包成為 AI 生態的參與者之一,而非主導者。
情景二:陣營分化。 頭部手機廠商聯合組建 AI 聯盟,制定統一的技術標準和權限規范,第三方 AI 需通過認證才能接入。豆包若拒絕加入,可能被限制在中低端市場和中小品牌。這種情景下,產業權力進一步向頭部廠商集中。
情景三:監管介入。 監管部門出臺強制性規則,要求 AI 智能體的操作行為必須透明可追溯,用戶對 AI 操作擁有完全知情權和控制權。這可能延緩 AI 助手的普及速度,但為長期健康發展奠定制度基礎。
榮耀的澄清只是一個插曲,而非終點。豆包手機助手的真正意義,不在于銷售多少臺工程機,而在于揭示了一個趨勢:未來手機的價值評判標準,將不再僅限于芯片性能與攝像頭參數,而取決于 AI 智能體能夠為用戶解決多少真實問題。
在這場關乎移動互聯網話語權的博弈中,字節跳動試圖成為定義"AI 大腦"規則的玩家。但這場博弈的勝負,將取決于技術創新、商業利益與監管政策之間的復雜平衡。未來五年中國移動互聯網的產業格局,或許將由此決定。(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 AGI-Signal,編輯|趙虹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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