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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陳梓潔
編輯 | 曹賓玲
數據支持 | 洞見數據研究院
南瓜始終記得轉行干漫劇時的盛況:二十幾人的分部,一天能招進來8個人,不到一星期她周圍就坐滿了人。
而如今,三四十人的制作小組說砍就砍,收縮的速度比當初擴張還要狠。曾經熱鬧的辦公區,轉眼又恢復了冷清。
做AI漫劇承制的老謝,也在“坐過山車”——去年年中,承制價還堅挺在1500元每分鐘,現在直接腰斬至600-800元。更糟的是,不少項目只要播放量不及預期,甲方便拖欠尾款,最后不了了之。
據DataEye數據,2025年12月在播漫劇超5萬部,其中96部漫劇播放量破億,爆款率僅為0.18%。截至今年2月,在播漫劇暴漲至12萬部,破億作品卻不足150部,爆款率進一步跌至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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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身邊的同行,開始大批倒下,“吃肉的還沒看到幾家,賠錢的已經排成隊。”
AI技術給這個行業帶來了極致效率、暴利幻想,也催化了野蠻無序的擴張。短短一年時間,AI漫劇就走完了從狂熱到崩塌的全過程,就像是一次技術沖擊內容創意產業的“倍速試驗”,留下退潮后的一地雞毛。
和所有新技術浪潮初期一樣,AI漫劇這一年,既是被資本與效率點燃的“最好時代”,也是在泡沫破裂后盡顯殘酷的“最壞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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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用AI就能干,一部劇掙三年工資
鹿禾畢業后,在家躺平了半年,實在被催緊了,才拿著一份AI課堂作業去求職。
那個作品,用2025上半年的老模型生成,畫質粗糙,主角小狗上一秒是藏獒,下一秒變柴犬,整部劇換了好幾個品種,身體、四肢、頭部也糊成一團。用鹿禾自己的話說,“根本沒法看”。
然而,這樣一份連傳統動畫、游戲公司簡歷關都過不了的作品,卻輕松幫她斬獲了AI漫劇公司的offer,仿佛“只要會用AI工具,就能通過面試”。
彼時的老謝,也接到了投資人主動拋來的橄欖枝。半年前,他給對方發自己的漫劇作品,投資人雖然會看,卻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從不被重視,到主動投資,皆因AI漫劇一夜之間進入了“黃金時代”。
老謝早在2023年就開始涉足AIGC,但那時生成AI視頻廢片率極高,反復生成二三十次才能得到一個勉強可用的鏡頭,畫面、人物難以保持一致,即使融入3D建模也無濟于事。
直到2025下半年,字節Seedance、快手可靈、OpenAI Sora2等國內外主流視頻模型集中突破,生成效果顯著提升。“不用再反復抽卡,后期剪輯也省了不少。”老謝說,頭部制作公司單集制作周期從30天壓縮到3天,人工成本大降90%。
一批制作精良的AI漫劇,開始接二連三涌現。從水墨風到賽博朋克,從玄幻動漫到無限流,AI漫劇以前所未有的視覺新鮮感,快速攬獲1.2億觀眾,搶占他們的碎片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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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降一升之間,巨額的利潤便被創造了出來。
數據顯示,精品漫《斬仙臺下,我震驚了諸神!》總制作成本不過15萬元,卻撬動了20億流量,斬獲千萬級利潤,ROI高達600:1。頭部公司如醬油文化、靈矩動漫,月營收也輕松突破千萬元。
那段時間,南瓜的公司對作品沒有任何一致性要求,目標只有一個字——“快”。
她每天的KPI是生成15分鐘的內容,按這個速度一周就能做完一部。“小組30個人,每月產出100多部,算力成本只要幾萬元。”南瓜說,但他們能給公司帶來百萬級的營收。
這還是在作品“小爆”,沒有“大爆”的情況下,南瓜親眼見證,公司里月薪3000的實習生做出爆劇后,當月拿了10萬獎金,旁邊的同事氣得手都在發抖。
在領導日復一日的“暴富神話”洗腦下,在“別人能賺這么多,憑什么我不行?”的不甘中,所有人都被裹挾著瘋狂產出,作品的質量更加被拋在腦后。
原創劇本不夠用,用爬蟲去知乎、番茄等平臺扒作品,改個人名、換個背景,喂給AI,又成一部新劇;南瓜手動捏人臉,領導嫌太慢,勒令她必須用明星照片投喂AI產出……
劇本也一部比一部獵奇無下限,虐待孩童、毆打孕婦等惡俗橋段層出不窮,公司甚至規定,開頭如果沒有擦邊刺激內容,直接不予過審。
“想收割流量想瘋了。”南瓜吐槽,面對亂象,她感到無力。而像這樣瘋狂逐利的玩家,還在源源不斷地涌入:2025年,國內漫劇相關存量企業數量增長近四成,相比2024年再上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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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里一派烈火烹油,但高樓的崩塌,往往就在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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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短劇更爛的“文化垃圾”,泡沫開始破裂
試想一下:你正在刷漫劇,屏幕上突然蹦出自己的臉,還是丑態百出的反派,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這不是恐怖故事,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故”——越來越多普通人的生活照,在不知情、未授權的情況下,被投喂給AI,變成別人的賺錢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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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從誕生到被討厭,好歹經歷了一年,AI漫劇出來才多久,就人人喊打了。”資深劇迷花花吐槽道。
剛接觸AI漫劇那會兒,她也曾入迷,但刷多了,味同嚼蠟:角色面孔千篇一律,全是流水線生產的“AI網紅臉”;主題也換湯不換藥,依舊大量重復“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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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花的預期中,AI漫劇沒有演技拖后腿,沒有片酬壓預算,科幻、懸疑、末世等各類題材都能低成本試錯,簡直是老天爺追著喂飯。沒想到,從業者扛不住“賺快錢”的誘惑,“做成了套著科技外皮的‘垃圾版短劇’”。
老謝承認,有人在渾水摸魚,但他也看到,創意的邊界正在被約束。
一些AI工具整改了“真人素材參考”功能,創作者只能上傳AI生成的照片或真人授權的實拍,“偷臉”亂象被遏制。“創新與安全是動態平衡的。”老謝說。
同時,隨著Seedance2.0、可靈3.0、Vidu Q3等模型相繼更新,創作門檻進一步降低,內容低質的問題也有望改善。
目前他使用較多的Seedance2.0,已經具備了類似導演的創作思維。只需輸入一句簡單描述,模型就能自動完成分鏡、景別設計與動作編排,輸出畫面豐富且前后邏輯一致,極大緩解以往提示詞不明確、生成效果“抽盲盒”的痛點。
但技術提質的另一面,是成本急劇攀升。
“充了高級會員,也要排隊幾小時;不充會員,等待人數能從幾萬漲到十幾萬。”老謝無奈道,如今不開會員,承制寸步難行。
開了會員更難辦,他算了一筆賬:早先499元的會員包含15000積分,生成一條15秒視頻需要40積分,做一部40分鐘的成片成本在七八百元。
隨著模型的不斷調價,499元的會員積分降到了6000,單條消耗漲到70分。如今想要穩定出片,還得再額外選用VIP通道,單條消耗高達210分。再加上并發量從10條縮減至1條,整體不僅成本大幅上漲,產能和效率也明顯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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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的公司參與制作與發行,這意味著除了算力,投流也是一筆沉重的成本。
“AI漫劇井噴,平臺廣告費也漲價約50%。”南瓜介紹,買量成本通常占到總成本70%-80%,而一部新劇的流量生命周期只有7天,過后數據便斷崖式下滑,行業平均投資回報率僅有1.05到1.2。
為了活下去,南瓜的公司開始拔高要求,KPI直接翻倍,既考核量也考核質量:原來一部劇可以1/3是動態、剩下是靜態;如今從頭到尾都得做成動態。
但AI視頻生成的排隊難題未解,從上班掛到下班也不一定能跑出來。于是,加班到凌晨成了南瓜的常態,有時甚至要半夜兩三點爬起來“錯峰”工作。
雪上加霜的是,就這樣玩命生成的視頻,隨著AI漫劇正式納入審核的新規落地,還未正式上架,就因低俗胎死腹中……這下,南瓜徹底力竭了。
她火速遞交辭職,跳槽去了一家走精品劇路線的公司,“拼產量、賺快錢的野蠻時代結束了,接下來是拼合規、拼質量、拼IP的精品時代。”
只是,精品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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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漫劇再卷質量,天花板仍然很低
目前,在播AI漫劇超過12萬部,但沒有一部稱得上真正的“爆款”。
漫劇界里程碑之作《斬仙臺下》,單平臺播放量破10億,放在真人短劇里只能排到60名開外,體量根本無法與動輒30億的頭部劇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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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Jame直言,比起“爆款率”,用“破億率”來形容AI漫劇的上限更貼切。
他對“虛擬”難以取代“真實”,有著深刻的體會:自己曾試著讓AI復刻周星馳電影里,反派多角度、連續五六遍反復抬頭的名場面。可這種精心設計的無厘頭橋段,到了AI眼里卻成了卡頓重復的BUG,生成效果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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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電影《破壞之王》
連模仿都做不好,更別談創作出像昆汀暴力美學、寧浩黑色幽默這類獨樹一幟、自帶靈魂的經典風格了。“AI作品經不起推敲、成不了經典。”
在Jame看來,AI生成的內容本質就是快餐,尤其AI漫劇,一兩個小時刷完轉眼就忘了,行業里所謂的“爆款”,大多只是抓住流量窗口的“曇花一現”。
甚至,現在追求極速產出的模式,正在不斷扼殺創作者本該有的創意與耐心。
Jame認識的一位插畫師,以前畫一張圖,客戶愿意給一個月時間慢慢打磨。有了AI之后,兩天之內就必須交稿。“所有人被逼著不停輸出,連停下來沉淀思考的空隙都沒有。”他發現,AI讓所有人都很焦慮。
相比于“AI作品能否穿越周期”的宏大命題,老謝看見的是行業當下的困境。
自紅果、騰訊、愛奇藝等平臺相繼布局AI漫劇后,行業標準被直線拉高:去年還能評上S級的作品,今年可能只評上B+到A-,真正抗打的作品才能獲得流量傾斜。
然而,砸錢做一部精品漫劇,至少要配齊導演、編劇、分鏡師等四五人,加上后期投流成本,一旦作品撲了就可能血本無歸。“且近半年爆款漫劇中,約60%改編自爆款小說IP,而優質IP幾乎都被大廠牢牢攥在手里。”老謝說。
這意味著,沒家底、沒資源的中小團隊,日子將會越來越難過。
“在這場狂歡里,真正賺到錢的是平臺,大多數創業者可能只是內容供應商。”老謝從入行之初就找準了定位,安心承接平臺訂單,到現在依舊活得很好。
而那些單打獨斗的承制同行,已經陷入“AI漫劇本失敗率高、回報率低,幾乎沒有長尾價值”的陷阱里,只能一窩蜂涌向更短平快的項目,形成了“不卷品質上限,卷成本、速度下限”的局面。
老謝無奈道,短期內大量投機人員的涌入,會讓爛片更多、觀眾更抵觸、爆款率更低、更沒有人沉下心來做精品,形成惡性循環。用不了多久,行業就會迎來又一輪泡沫出清。
但放眼長期,那些愿意沉下心來鉆研劇本,不斷精進能力的團隊,會在時間的沉淀里收獲果實。
林子也有同樣的觀點,她的團隊是少有的堅持做精品的創業小團隊,靠著給新人培訓、在線上分工制作,不斷降低成本,最終活了下來。
她們起初只能接倒了好幾手的分包訂單,甲方預算是每分鐘300元,層層扒皮到手里就剩30元,但她和團隊每一筆訂單都認真完成。
“AI不是只能拿來娛樂,遲早會變成內容產業的水電煤。”林子看得很透,就像當年PS和動漫技術重塑了影視制作一樣,AI未來也會融入內容生產各個領域,當下AI廣告已經開始流行,AI電影也在路上,賽道只會越來越寬。
但林子心里很清楚,想要分一杯羹,沒有足夠的積淀也行不通。因此,AI精品漫成了她的墊腳石,一單單接下來,團隊能力穩步提升,各個類型漫劇都能駕馭。
如今,林子的單子已經多到忙不過來,其中不乏優質商單,團隊有了更高的議價空間,未來還有希望分享IP后續衍生價值。
她堅信,“對新技術,你要擁抱它,而不是抵觸它。”
(特別鳴謝博主”正義蟹不肉(Ai漫劇創業版)“、“Ai導演-Jame”對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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